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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今安冒險親自接近沈戀,是因為微型芯片的植入,必須要維持短暫的身體接觸。
沈戀并非這個時空的自然人類,死亡后意識不會立即消失,需要等待系統處理意識剝離的過程。
過程持續約七十二個小時,宿主會清醒地感知到肉身的疼痛,甚至腐爛。
因此,管理局專門為召回的員工提供人道主義藥物。
沈戀居然沒有兌換服用。
這是宿主自己的責任。
但沈戀對于霍今安而言并不是普通同事,而是遙遠時間線上,那個默默資助他走出大山的人。
大二那年,在新聞熱搜上看見沈教授的悼文。
遺物里的資助名單中,有霍今安的名字。
他終于找到了恩人,恩人卻沒有給他說聲謝謝的機會。
如今得知被強制召回的管理局宿主,居然就是母星時空的沈戀,冒著直面謝淵的危險,霍今安只想讓沈教授舒適地離開。
可惜他并不了解沈戀的過往。
智能芯片激活記憶區域,引導著沈戀的意識回到五歲。
五歲是多數人類最無憂無慮的人生階段,沈戀的父母卻已經離異兩年,爸爸再婚后還沒有孩子。
繼母被爸爸打發來參加沈戀幼兒園的活動。
沈戀在同齡的孩子中,總是表現得木訥遲鈍,不善溝通。
但小小的沈戀卻也會隱約感到恐懼,隱約感覺到不被喜歡,他不喜歡獨自跟繼母相處。
活動結束后,沈戀抱著幼兒園老師的胳膊,想要等爺爺來接他,不肯跟繼母走,這也是讓繼母感到丟人的憤怒點之一。
被強行抱出幼兒園,丟進車里,繼母砰地砸上車門,側頭冷冷看向副駕駛上小小一團的沈戀。
“你媽媽離婚前帶你去檢查過,你腦子有問題,所以她要跟你爸爸離婚,把你個拖油瓶扔給你爸爸,你爸爸就把你扔給我。”她嗓音很平靜很嚴肅地說出這些話。
但是沈戀當時才五歲,不太聽得明白,小手緊張地抓著安全帶,不知所措地解釋:“媽媽被調去公司總部啦,爸爸不好過去。”
“不是的,你媽媽不要你,就是因為你腦子有問題。”繼母嗓音變得尖細高亢,用食指戳著他腦門說:“剛才人家小孩回答老師的提問,老師沒說什么,你在旁邊一遍遍糾正干什么?你不懂這是玩游戲嗎?說錯了會叫其他孩子回答,你不舉手就不停插話,你腦子有病嗎?蠢豬一樣,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其他家長和小朋友看你的眼神多討厭啊,所有人都很煩你,因為你腦子有問題,叫譜系障礙,以后上小學可能都沒有正常學校肯收你,等我生了孩子,你爸爸就不要你了,沒人會喜歡你這種小孩。”
年幼的沈戀癱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繼母,明明不怎么聽得明白,眼淚還是在眼眶打轉。
但他什么都不敢做,如果糾正錯誤回答是很討人厭的小孩,那怎么做才是對的?
其他小朋友和家長生氣了嗎?
他淚汪汪地看著繼母,等待她給出個正確答案,好讓他不再犯錯。
可是繼母反復強調他有多討人厭,之后就不搭理他了。
智能芯片檢測到宿主的意識在劇烈波動,似乎并不想要停留在幼年的記憶里。
這種程度的放電有幾率激活其他腦區,導致芯片失效,必須引導宿主找到更舒適的回憶區。
沈戀的意識在幼年記憶里流浪。
現實中肉身已經昏睡到了第三天。
原本摸著還算正常的脈象,開始不正常。
古代沒有生命維持系統。
軍醫太醫束手無策。
原本就不淡定的謝淵逐漸變成一尊安靜的塑像,守在床邊,面無表情凝視沈戀逐漸蒼白的睡顏。
短短三天,太醫院的院使院判多次來太子府會診,全京城的醫館大夫輪流亮相。
這么大動靜,熙王和宋瑾也被引來太子府。
宋瑾猜想沈戀這三個月在外地會不會是染上了什么疫病,京城的大夫沒碰見過,就去外地找大夫來瞧瞧。
熙王則猜想沈戀會不會是有什么仇家才逃出京城這么久,會不會是被灌了慢性毒藥。
“沒有仇家,沈戀逃出京城是為了躲我。”
謝淵陰沉沉的,像是在說跟自己無關的事,“三個月前得知我是祁王,沈戀擔心我斗不過大哥連累他,舉家逃出京城。”
熙王和宋瑾呼吸都停滯了。
“這怎么可能?”宋瑾顫聲說:“三個月前,端王明面上也沒把你們放在眼里,不至于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沈戀為什么要擔心這些?”
“不知道。他留給我的訣別書里就是這么寫的,怕我對他糾纏不休。”謝淵冷冷看向宋瑾:“我把他捉回來才幾天,他又想丟下我。”
“怎么可能!”宋瑾安慰道:“沈太醫都恨不能一刻不離你,你出征那兩個月,他每日下職就羞答答地找上門,要給我診脈,拐彎抹角打探漠北的戰況,一提起你,他就眼睛發亮,我當時還擔心他單相思呢!”
“逢場作戲罷了。”謝淵似乎不愿意去想象宋瑾描述的畫面。
不想在這種時候再去幻想沈戀其實真的喜歡過他。
即便奪回了權勢地位,還有老天爺能搶走他最需要的東西。
仿佛又回到了失控的十一歲。
必須表現得對一切都無所謂,才沒有任何人能嘲笑他,沒有人能落井下石。
冥冥中靈魂筑起城墻,想擋住瘋漲的惶恐,不讓絕望的野獸徹底吞沒世界。
突然被切斷了情緒與靈魂的連接。
為什么要在乎一個無論如何都想甩開他的騙心賊?
痛苦到了一個臨界點,人會突然鎮靜下來,失去情緒后反觀一切,有種荒誕的滑稽感。
謝淵倚在床欄上,“你們想看看沈大人寫給我的訣別信么?很有意思。”
宋瑾感覺有點發毛,直覺謝淵狀態比任何時候都不正常。
“訣別信?”謝珩似乎想起什么:“我前兩日在書房里取冊子,書架上也有一封訣別信掉下來,我找人問了,太監說是幾個月前沈太醫來府上求救時留下的書信,但信上面寫了‘典夏親啟’,我還沒看,你也收到了一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