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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的夜晚,夜色混沌而暗淡。
周惟安彎下腰,像是累了似的撐著病床緩了會兒,然后他輕手輕腳地在姜徠身邊躺下。
第二日,雨仍在下。
天黑壓壓的,路邊的行道樹在風雨里胡亂搖擺。
明明前段時間天氣看上去已經(jīng)要好點了,結(jié)果這兩天雨又開始下個不停,跟天被捅了個窟窿似的。
【你發(fā)來的那些照片,我都收到了。我有點猜想,但不確定,等仔細研究一下再跟你聊。】
于非的消息在手機屏幕上彈出來。
在展館里一直發(fā)不出去的照片在信號恢復后終于成功發(fā)送出去,姜徠雖然抗拒回憶當時的遭遇,但為了找到可能有用的線索,還是盡可能地把自己的所見所聞也給于非復述了一遍。
眼下他看著對方的回復,先是回了句“好的”,然后打字的手不由地頓了頓。
【我還有個問題,有沒有什么鬼或者別的東西,能夠偽裝成別人的三魂?一模一樣那種。】
他在輸入欄里翻來覆去打了好幾遍這句話,最終還是點下發(fā)送。
幾分鐘后,于非回復道:
【?】
【什么意思,周惟安不對勁嗎?】
姜徠抿抿嘴,試圖把自己的意思解釋清楚,然而或許是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心里沒底,以至于那幾個字刪了又打,就是找不到合適的說法。
當時于非教他那個辦法時就提前聲明過,可能會招來別的東西,不一定就是周惟安。在地下一層的時候姜徠的精神實在已經(jīng)到了極限,面對憑空出現(xiàn)并把他護著的周惟安,他就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根本沒去思考太多。
可眼下脫離危險,他又忍不住思考,找到他的到底是不是周惟安。
不然要如何解釋周惟安突然親他,又看上去像是會法術(shù)的樣子?而且昨晚他從噩夢中驚醒后,周惟安的反應也很奇怪。
只是懷疑歸懷疑,拋開這幾個疑點,姜徠的本能似乎又有種沒來由的篤定,讓他相信周惟安還是那個周惟安。
聽完他磕磕絆絆的揣測后,于非那邊許久沒回應。姜徠看著陷入靜止的聊天界面,有些焦躁地退出又點開軟件,反復好幾次。
就在他被心急折磨得快要生悶氣的時候,于非終于有了消息。
【三魂是一個人最本質(zhì)的部分,不可能被模仿得天衣無縫,頂多是用類似障眼法的伎倆從表面蒙蔽你的眼睛,根本的東西是不會改變的。】
姜徠看著于非的回復,思索許久,又敲下一行字發(fā)給了于非。
【……那他親我難道是三魂變得虛弱了,想吸食精血嗎?】
他聯(lián)想到當初周惟安吸他指尖血的模樣以及于非最早叮囑過自己的事情,說最好盡快幫周惟安找回身體,否則那對方?jīng)]法維持三魂的形態(tài)太久,除非靠別的方法汲取力量。
或許這能解釋為什么周惟安要親自己。
于非這回徹底沒了動靜。
姜徠等不到答案,只得放下手機,把目光投向一旁的當事人。
病房里的電視是開著的,正在播放一檔綜藝節(jié)目,但周惟安根本不看,只將眼神放在他身上。這人現(xiàn)在幾乎每分每秒都待在他身邊,姜徠只要睜開眼,時刻都能見到對方的身影。
姜徠思考著,下意識咬咬嘴唇。
睡了一覺后他的嘴唇莫名其妙出現(xiàn)了一個破口,不過已經(jīng)結(jié)痂了,只是齒尖壓在上面時,仍然會升起點點刺痛。
昨晚睡覺前他嘴上還沒這個口子,所以無論怎么想,破口的罪魁禍首都是周惟安。但對方偷親自己這件事讓姜徠感到很別扭。不是抗拒或者厭惡,就是他想象不到周惟安會做這種事情。
他努力回想昨晚發(fā)生了什么,可記憶卻很模糊。他記得自己似乎是做噩夢了,卻怎么都記不起夢的內(nèi)容,只記得自己從夢中驚醒后,周惟安和他說了幾句話,還抱了抱他,但后來自己是怎么再次睡著的,姜徠同樣記不清楚了。
“周惟安,你……。”許久后,姜徠終于發(fā)出聲音,只是一想到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他的心就不不知為何不受控制地加快,咚咚地在胸口里亂撞,以至于他必須停下來喘口氣。
你到底為什么要親我?
這個問題就在嘴邊,可姜徠卻怎么都問不出口。
腦子里亂糟糟的,姜徠隱隱在這片混亂之中察覺出一個念頭。像是直覺知道那個念頭是什么,他連細想都不敢就手忙腳亂地扭頭回避,可即便背過身去,也無法真的忽視那個念頭的存在。
就像此刻他即便不去和周惟安對視,也忽視不了后者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種灼熱如有實質(zhì),帶著重量壓在肌膚上,盯得姜徠連腦子都快要轉(zhuǎn)不動了。
淅瀝瀝的雨聲順著開了一道縫隙透氣的窗戶從外頭傳來,流入驟然陷入寂靜的病房里。
周惟安猜到了姜徠想問什么。他看著刻意回避和他對視的人,等那個問題落地。
手機屏幕在這時亮了,顯示有一條新消息。姜徠像是重新記起如何呼吸般重重地松了口氣,然后狼狽而倉皇地拿起手機,以此來逃避自己主動挑起又沒講完的話題。
他以為消息是于非的回復,但出乎意料的,消息是另一個人發(fā)來的。
前段時間他把找到的sd內(nèi)存卡送去修復時加的那個維修人員。
【老板,卡好了。能讀取,盡可能恢復了一部分的內(nèi)容,但有些實在損壞得很徹底。你看看什么時候來取?】
姜徠想了想,回復說:
【不好意思,我最近不方便過去。】
【你們能不能把內(nèi)容直接發(fā)給我,之后我再去拿卡】
那邊發(fā)了個ok的表情,幾分鐘后,丟過來一個網(wǎng)盤鏈接。
就在姜徠點開鏈接準備看看sd卡里記錄的內(nèi)容時,門口響起說話聲。
“一大早又在看手機啊?”丁既明一進病房就看到了埋頭擺弄手機的姜徠。
她原本是打算留在醫(yī)院陪夜的,但姜徠說什么都不肯。自從兒子長大成年后丁既明一次都沒拗贏過姜徠,于是最后也只得作罷,聽從對方的安排,只在白天過來。
今天她一早就起了,冒著雨去菜市場買了新鮮的肉菜和水果。
“給你煲了湯,還炒了兩個清淡的菜。你多吃點,我看你又瘦了。”丁既明說著,把手里的飯盒袋放到病床旁的柜子上,然后動作利索地將里面的保溫壺跟飯盒都掏出來。
“媽,外面下雨,你怎么還跑過來?”姜徠看著母親忙碌的身影,問,“而且你在這兒照顧我,叔叔和小晴那邊怎么辦?我記得叔叔工作挺忙的,顧不上小晴吧。”
丁既明一聽這話就知道姜徠的毛病又犯了。換作平常,她大概又會識趣地繞開這個話題,可現(xiàn)在姜徠明明都受傷躺醫(yī)院了,還是要硬裝出這幅懂事的模樣,倒真叫她有點氣惱。
“操心那么多干嘛,下雨又不是下狗屎。而且你叔叔他五十多歲的人了還照顧不好自己跟女兒嗎?我和他結(jié)婚又不是去給他倆當保姆的。”她難得硬氣一回,伸出指頭在親兒子腦門上一戳,批評道。
“……我不是怕辛苦你嗎?”姜徠小聲地反駁一句。
“我是你媽,你能辛苦我什么,”丁既明拉過椅子一屁股坐下,望著自己的親兒子,開口道,“你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說才讓我辛苦。”
她當媽的,怎么可能不清楚姜徠的想法。這可是她親生的孩子,從小養(yǎng)到大,翹翹尾巴她就知道姜徠的腦袋瓜在想什么。
事實上,這些年丁既明反思過很多次,自己的孩子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過分的乖巧懂事。
即使在丁既明眼里,姜徠從小都是乖孩子,但小時候的姜徠是會跟她撒嬌賣乖的。不僅難過了會跟她傾訴,遇到開心的事情也會拉著她分享,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用一副成熟懂事的樣子將自己包裹起來,掩蓋心事,回絕別人的關(guān)心。
一切好像是從姜徠一個人去外地讀大學開始的。
那時候丁既明就發(fā)覺,自己的孩子漸漸地不再麻煩她任何事情,也極少向她尋求任何幫助。就連兩人平日的消息和電話都很少有能稱得上是談心的部分,更多的只是簡單報平安。
特別是她再婚之后,彼時已經(jīng)有自己工作的姜徠更是極少打擾她在新家庭的生活。
可丁既明不理解,明明他們才是世上最親的親人,有什么打擾不打擾的呢?
思來想去,丁既明又覺得,或許是從她的婚姻破裂那一刻起,這種發(fā)生在姜徠身上的改變就已經(jīng)開始了。
姜徠垂著頭,一言不發(fā)。
漫長的沉默中,丁既明的目光落在姜徠唇上,接著她皺起眉頭,問:“嘴唇怎么破了?干的嗎?”
姜徠猛地回過神來,抿住嘴唇,心虛地想把那個傷口藏起,同時眼神下意識地掃了眼還在邊上、只有他能見到的人。
周惟安原本在安靜聽兩人對話。類似的畫面他們小時候也發(fā)生過好幾次,因為關(guān)系親近,姜徠在家挨批評都不避忌他,那人也不覺得丟臉,被教育完后還會來他這兒找安慰。
此刻見姜徠看過來,周惟安忽然就有了逗逗這人的心思。
“要喝水嗎?”他面對姜徠的視線,故意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