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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段日子未上早朝,這是陛下自登基以來的頭一例,皇帝也知其行為有異,稱病,亦不許大臣探視,其余人等非圣諭在前不可貿(mào)然進(jìn)入太宸殿,其中亦包括太子與華陽公主。
江有福想,他只是個沒根的太監(jiān),說的話也只能恐嚇底下人,若是有哪位前朝的大人愿意勸勸皇上也好,可不曾想,那些平日在朝堂上與皇帝或擁戴或相對的各位臣子全啞了火。大臣們既受皇恩,更仰服圣上,君王稱病,這些日子收來不少請安的折子。
皇帝懶厭,叫太子先閱一遍,再擇其重、急之事送至御前決斷,若為西北要事則另行上折,密信直進(jìn)禁中,其余事需附內(nèi)閣商議結(jié)論,不得有夸大、冗筆、延誤之舉。
皇帝寫血經(jīng)時不叫任何人打擾,落筆時才問:“今日可有新消息。”
江有福想將折子藏著,可皇帝是天下的皇帝不是嗎?他想了想,還是從小柜中取出了相關(guān)奏呈送與皇帝手中,皇帝看著,江有福便在一側(cè)給皇帝上藥,忽又濡濕了雙眼,說:“再這樣下去,奴婢也活不成了。”
“你知今日他說了什么嗎?”
他。
帝王眉目舒展一些,江有福也跟著笑,問:“殿下說什么了?”
皇帝想罵人,卻因這話是明珠說的,說出口時便帶了笑,他掃了一眼江有福,“說你話多。”
“哎喲,奴婢年紀(jì)越大,反而心腸愈發(fā)軟了,看不得皇上還有殿下受苦。”江有福紅了臉,為自己辯駁,更小心試探,“有些話也是替皇上說的,您不說,殿下哪兒能知道。”
“吵得頭暈。”
謝旻將看完的折子拍開,撲了江有福滿懷,趕忙跟過去服侍洗漱。這些日子皇上都在明珠身側(cè)呆著,盼著他醒來,竟沒合過眼,如今終要休息,江有福滿心歡喜地求人,求了好久,都不如殿下好使。這幾日都如此,皇帝醒在往日需上早朝的時間,簡單梳洗過就去正殿。
待明珠醒來又瞧見了謝旻,他開心,卻仍心有顧慮,擔(dān)心只是曇花一現(xiàn),頃刻又消散了,倍加珍惜這短暫的時日,再折騰一次他當(dāng)真就死了,總要留些開心的時日在腦中,總不至于死后還是個冤死鬼,那好可憐的。
明珠仰臉看著謝旻辦公,想親親他抱抱他,也想叫他親親自己,抱抱自己,可又怕這樣會惹人不開心,于是只是動手動腳,一會兒摸謝旻的手,一會兒又叫他靠近一些,明珠閉上眼,學(xué)著盲女的樣子在他臉上摸。謝旻全默許,全由他來。
過了一會兒明珠說:“父皇,我想聽故事。”
“喝了藥便講。”謝旻說。
明珠討價還價,“什么都可以聽嗎?”
“嗯。”
添上調(diào)理身子的藥,如今明珠一頓要喝兩碗,肚子全叫藥填滿,于是吃飯也叫人哄,楊春喜和孫有樂的活被人搶走,偏皇帝從哪兒尋來這些招數(shù),竟樣樣奏效,全喂進(jìn)了明珠嘴里。
明珠喝了藥,又討了蜜餞,搗亂,“想聽那個紅色怪獸的故事。”
“往前不是講過了嗎?”謝旻替明珠擦唇邊藥漬,說:“那異獸從此做了神仙,與凡人不同。”
“不要不要,不要它做神仙,神仙一個人太孤單。”明珠鬧,“父皇另講,我要聽異獸和樵夫在一起。”
謝旻極有耐心,他說:“已有的故事如何改。”
“才不是已有的故事。”明珠笑,“明明是父皇編來哄我的。”
謝旻語塞,他看明珠,思緒翻涌,說道:“異獸有日竟化作人形,叫他樵夫好生驚訝,那異獸生來紅色,人也愛著紅衣,身姿綽約,如神子降世,惹鄉(xiāng)人震撼,往來者眾。他本天成,自然不通人性,如此可愛,卻不知為何,總愛黏在樵夫身邊——”
明珠被夸他夸得眼睛彎彎,反駁:“父皇怎能說它不通人性,若什么都不懂,他怎會變成人呢,難道做人便很開心嗎?”
謝旻苦笑,“你所言極是。”
明珠又插嘴,“而且才不是‘不知為何’,那樣多鄉(xiāng)人,為何偏偏是樵夫救了它,難道樵夫什么都不知道嗎?”他覺得自己說的太多,改口說:“父皇繼續(xù)講吧。”
幾次三番被明珠打斷言語,還被他當(dāng)作可隨時呼來喝去的人,皇帝卻并未生氣,他繼續(xù)道:“樵夫……樵夫或是知道的吧,起初,他滿心自傲,止不住炫耀,可來看的人多了,他又想將那人藏起來,往后只做他一人的愛寵又如何呢?鄉(xiāng)人雖眾,更多愚昧者,似乎無所顧忌。可異獸生性卻是好動的吧,天地廣闊,山河絢麗,怎忍將它圈養(yǎng)在側(cè)。若真愛他、寵他,怎能如此。”
一室寂靜,明珠不語,皇帝亦不再言說。
良久良久,明珠才說:“那樵夫問過異獸了嗎?異獸是未長眼、未長嘴、未長心竅嗎,偏由著人欺負(fù),竟一句話都說不出,父皇,你說樵夫會心痛嗎?”
良久良久,謝旻才應(yīng):“他會。”
“他心痛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