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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因下了暴雨,詔獄內比平日更加潮濕悶熱,而在巷道最末卻有一間牢房干燥涼爽,當皇帝涉足時,被關在監牢里的那人也僅僅只是抬頭看了對方一眼,隨后又垂下腦袋。
罪人謝宴,結黨營私、豢養私兵、勾連外族,圖謀逆反,樁樁件件,皆足以令其萬死難辭。然天子仍愿召見,可嘆即便是皇家卻尚有親情。
將軍于城樓上大喊,“圣上特赦!凡棄械歸降者,既往不咎!”
話音剛落,軍心潰散。謝宴尚未回神,他身側之人已目露兇光,手起刀還未落,便被一柄箭矢橫穿了心門,未及喘息,十六衛禁軍如天兵驟降,將謝宴死死擒住,押入詔獄。
捷報從邊塞傳到京城,再快,也是幾日前的事情,馬蹄噠噠響,一條接一條的捷報,這次送到皇帝手上的是降書,寫得字字泣血,說其不自量力,還望陛下海涵,往后絕不再犯。
謝旻令眾侍衛在外守候,他推門進去,看到了坐在床上的謝宴,曾風光無量與皇帝一母同胞的睿王,如今也只是個手戴鐵索的階下囚。
屋內燭光搖晃,昏昏沉沉。謝宴說:“是你逼我反的?!?
謝旻不答。
謝宴說:“我聽娘親說,你出生不久,便來了個道士,那道士說你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妻克友,當時父皇與母妃還不信,本想抓了那道士治他一個惑亂君心的罪名,結果那道士一出王府便沒了蹤跡,好像天上來的仙人一般,自此父皇與母妃都怕你怕得很。”
“可誰料得到,皇爺爺卻喜歡你,眾多皇子皇孫中,偏你最得他眷顧,他說你像他年輕的時候,他親賜名,‘旻’,多氣派呀,有了天,那其他人便只能是地。因你的緣故,母妃被抬為側妃,云氏上下與有榮焉,父皇在下,敢怒不敢言。那個時候我遠遠地看著,才知道天煞孤星原是好事,全天下只有一個人最剛克最寂寞,最是孤家寡人。”
“父皇能當上皇帝權因生了個好兒子,我那時多替你高興,太子算什么,裕王算什么,其他人皆是酒囊飯袋、無名之輩,誰比得上我的阿兄,我想,待我長大,便好好輔佐你。你我君臣,共有千古美名。”
謝宴臉上突綻出一個扭曲的笑,他繼續說:“可誰能想到父皇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母妃與我兄弟二人趕去善安殿,那兒多灰敗冷清,簡直不是人住的地方。母妃多驕傲的人,怎會一朝落于人下?!?
“你還記得嗎,當年唐妃遣一個太監來羞辱我們母子三人,你攔在母妃面前,抬劍殺那太監,你說‘我母親豈能被你這閹人欺辱,目無尊卑綱紀、藐視王法,可殺之’,母妃遮住我的眼睛,可我都看見了,你甩下劍,眼淚淌了一臉,你看母親,母親卻一直在發抖,于是你也沒有過來。我想問,為何你怕,卻還要做,和我一起躲在母妃的懷里不好嗎,我們是皇子,就算誰死了,我們都不會死?!?
“一晃眼,山河大變,父皇怕你,卻又不得不倚仗你,前方的捷報來的越多,父皇便越閉門不出,母妃得的賞賜越多,父皇的怒火也越猛烈,動輒打罵母親,母親受辱,幾次尋死,都被我攔下。我當時就想,你為什么呀,為什么呀,為什么非得是你呢?還有一次我進屋給他送水,卻發現他對著兵敗的戰報大笑,那一刻,我從腳尖冷到腦門,我當真覺得父皇不是人,可我又能做什么呢?他居廟堂之高,卻敢叫十幾歲的少年替他赴死。不過還好有你,或你也是這樣覺得的嗎?你踩著血來,為你設下的慶功宴被你攪亂,你又在我面前抬劍,我嚇得不行,可母妃又不在身邊,不過還好,你略過了我,劍指正飲酒作樂的父皇與舊太子。”
一晃十幾年過去,故人零落,新土疊舊塵,沒人再提當年那些種種。現是盛世,盛世有圣君坐鎮,于百姓而言,其余一切都比不過吃飽飯重要。
這是帝王的過去,他死后自有人來評說,而當他還在世時,無論何人都必須保持緘默。
謝旻道:“林子君與他腹中胎兒無辜?!?
“無辜?他無辜嗎?!你居然還記得這個賤人!”謝宴猛然站起,他欲羞辱一個人,便要將他心中最好的東西踩爛,以此證明帝王不過如此。
謝宴大笑,“你以為為何你行蹤總會被父皇知道,你的計劃為何敗露,你的傷從何而來,哦,你可知……可知當年越城,幾千將士平白無故坑死,他們的冤魂要去找誰索命???!是我勸父皇給他一個了斷,下去償命。難道他真是什么菩薩心腸的好人?他與我一同笑你,笑你癡傻,笑你為何與那群賤種同吃同喝,你竟將自己的干糧讓給他們,你以為他們就會感激你嗎?不!他們只是一群未開化的瘋子、傻子!泥地里的東西,死了就死了,難道死了還要拉個墊背的嗎?。 ?
“一枚棋子,一個做了那么多惡事的人動了真心,可悲嗎?可笑嗎!他知父皇要殺他,忙不迭跑出京尋你,可你自身難保,又做的了什么呢?十載相伴,三載夫妻,他竟也怕你,不敢坦白交心,不過也是,他怎么敢說?他為人矯情自飾,既不孝君父,亦不忠心于你,照你而言,殺了此人,不足為惜?!?
謝宴越說越激動,可他如此激昂陳詞,坐在一側的皇帝依舊神色不改,他忽頓悟,“你都知道,什么時候的事?”
謝旻沒有回答,目光看向更遠處。
這反而更惹謝宴氣憤,他往前狂奔,卻被鐵鏈鎖住,只差一指便可觸及對方,他痛苦發問:“事到如今,你究竟是愛他還是恨他?!?
“生前死后,朕都對得住他。”
這是皇帝給出的回應,既然不及愛恨,那其余便無需談論。追封、設廟,好一個母儀天下的先皇后令皇帝用情至深,又是好個善良慈悲的母親令親子追思至今。謝宴重心不穩,向后倒退幾步,他怒極反笑,“你才是最好的戲子,紅白臉叫你唱盡,瞞過了天下人。”
他連最后一絲籌碼都用干凈,卻似乎還是不能將面前的人同他一起拉入泥潭。
謝旻為何總是這樣呢?無視他人情衷痛苦,總有他自己的一套邏輯,什么都近不了他的身。謝宴斜眼看他,低聲道:“我忘了告訴你了,那個被你叫明珠的孩子,我從最開始便知他是你的親生骨肉。堂堂帝王,奸淫親子,這滋味好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