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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執念碎于高墻
晚餐的餐廳很靜。
長桌是黑檀木的,光潔得能映出人影,水晶吊燈垂落暖光,鋪滿一桌精致冷餐。食物溫熱、擺盤規整,莊園的一切永遠體面、精致、毫無破綻,像凌意這個人,永遠沉穩克制,永遠將所有情緒藏得滴水不漏。
可空氣是僵的。
冷得結了冰。
夏尾坐在餐桌對面,指尖攥著桌布,指節泛白。
三天前,她在莊園塵封的閣樓木箱里,翻到了那張照片。
一張舊得發黃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女眉眼桀驁,清冷鋒利,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照片下方三個字,刻得清清楚楚——季冷螢。
這三天她沒睡過一個安穩覺。無數個夜晚,那張臉反復撞進她的腦海,和自己的臉重迭、撕扯、纏繞。她在這座被軟禁的莊園里活了一年,被凌意圈在身邊,看著他沉默、看著他隱忍、看著他偶爾落在她臉上、復雜到讀不懂的目光。
她從前只當,是偏執男人病態的占有欲。
直到這張照片砸破她所有認知。
今晚的晚餐,是她蓄謀已久的對峙。
凌意握著刀叉,動作優雅沉穩,慢條斯理切割盤中的食物,神色淡漠,一如往常。仿佛他掌控的天地永遠安穩,仿佛身邊少女翻涌的滔天恨意,不值一提。
夏尾忽然抬眼,聲音很輕,卻帶著破釜沉舟的鋒利。
“季冷螢是誰。”
一句話,讓餐廳里所有溫熱的氣息瞬間散盡。
刀叉碰撞瓷盤的細微聲響驟然停住。
凌意的動作頓了半秒。他緩緩抬眼,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臉上,眼底常年覆蓋的平靜,第一次裂開一絲裂痕。
不明顯,卻足夠冰冷。
夏尾盯著他,不肯退讓,字字逼問:“我為什么和她長得一模一樣?凌意,你把我困在你身邊一年,你到底把我當什么?”
“替身,對不對?”
這一年,她逃走過一次,僅僅一個月。
那三十天是她這輩子唯一觸到的自由。她隱姓埋名躲在云城,以為自己終于掙脫了枷鎖,可轉頭就被凌意輕而易舉找回。他不兇、不鎖、不罰,只用最溫和的方式,將她死死圈禁。
從前她不懂這份偏執從何而來。
現在她懂了。
他從來不是禁錮夏尾。
他是禁錮一個死去之人的影子。
凌意放下刀叉,指尖輕抵桌面,周身氣壓徹底沉了下來。三十歲的男人執掌偌大季家,殺伐半生,極少動怒。他的情緒早已被歲月磨得麻木,可此刻,眼底翻涌著沉沉的慍怒與壓抑。
他沉默許久,嗓音低沉冷硬:“你沒必要知道。”
“我沒必要?”
夏尾低笑一聲,笑意寒涼,眼底攢積了一年的憎恨、委屈、掙扎,盡數爆發出來。
“我的人生被你掌控,我的自由被你剝奪,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你告訴我沒必要?”
“凌意,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我媽到底在哪?你當年到底對她做了什么!”
這是她心底最深的執念。
從小到大,她唯一的親人只有母親。哪怕那個女人冷淡、功利、從不溫柔待她,可也是她十八年人生里唯一的歸處。她一直以為,當年母親帶著襁褓中的她違約逃亡,惹怒季家,最后被凌意狠心送去了泰國,墜入不見天日的地獄。
這是她恨凌意的根源之一。
他毀了她唯一的家。
凌意看著她眼底濃烈的恨意,看著她寧死掙脫的倔強,心底壓著二十年的沉悶與煩躁驟然翻涌。
他這一生,被安排、被掌控、被捆綁在季冷螢的宿命里半生。他本想讓這個影子安穩活著,不必知曉所有骯臟荒唐的過往,不必承受他半生承受的枷鎖。
可她偏要刨根問底,偏要撕開所有遮羞布,偏要親手觸碰最殘酷的真相。
凌意徹底動怒了。
不是暴戾的發火,是上位者極致冰冷的慍怒,是被人撞破執念、被人撕扯偽裝后的徹底冷寂。
他眼神沉沉,沒有半分溫度,一字一句,放任她墜入深淵:
“你想知道真相?”
“可以。”
“我沒有把你母親送去泰國。”
“她在監獄里。”
夏尾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你想知道所有事,想知道季冷螢是誰,想知道你自己的身世——”
凌意微微傾身,目光鋒利冷冽,徹底松開了困住她一年的枷鎖,語氣帶著放任,也帶著最殘忍的篤定:
“自己去監獄問她。”
“她會告訴你一切。”
說完,他不再看她,起身轉身離開餐廳。背影挺拔孤冷,沒有絲毫回頭的余地。
他放她走。
不是心軟,不是妥協。
是他太清楚了。
有些真相,旁人說出口是傷害。
至親說出口,是誅心。
他要讓夏尾親手打碎自己僅剩的執念,要讓她親眼看著自己賴以存活的親情、自我、來路,盡數崩塌。
只有徹底一無所有,她才會明白,她這輩子,注定逃不出他和季家的宿命。
——
三天后。
監獄的天是灰的。
沒有云,也沒有風,整片天空像一塊洗舊的臟布,沉沉蓋在高墻之上。陽光落下來也是冷的,透過鐵窗的縫隙,切割出一道道僵直的光影,落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一動不動。
探視室更冷。
冰冷的塑料椅,厚重的防彈玻璃,隔絕了兩個世界,也隔絕了夏尾十八年全部的信仰。
這是她第一次來監獄探監。
她一路顛簸趕來,心底還殘存著微弱的僥幸。她想,哪怕母親坐了牢,哪怕她一身狼狽,可那終究是生她養她的人,是她從小到大唯一的親人。
只要見到人,只要還有親人在,她就不算徹底孤苦。
鐵門推開,腳步聲拖沓沉重。
女人穿著統一的灰色囚服,頭發剪得極短,露出憔悴枯槁的眉眼。曾經在云城商圈叱咤風月、周旋各色人群、開著商務KTV做老板的張揚銳氣,早已被牢獄歲月磨得一干二凈。
只剩下麻木、滄桑,和藏不住的慌亂。
這是養了她十八年的母親。
從小到大,這個女人從來算不上稱職的母親。
云城魚龍混雜的市井里,她見慣貪嗔癡怨,性子涼薄又功利。心情好便丟給夏尾幾分溫情,心情不好便是冷言冷語、疏于照看。她從未給過夏尾細致的疼愛,從未給過她安穩的童年,對她永遠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與不耐。
夏尾從小就知道母親不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