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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孩子也流產了,仔細一看,還是女孩。
現在沒有人懷疑張小兵的命格了,父母對他感到畏懼,祖母也沒法真心實意地疼愛他。但他們還懷著親情和希望,加之舍不得這個唯一的男丁香火,于是再接再厲,決不放棄。直到張小兵十一歲這年,他務農多年的母親終于又懷上了第三個。
祖母嚴厲地告誡他:“離你老娘遠一點,她肚里這個要是再沒了,你就別在家呆著了!”
那時張小兵最喜愛、也是唯一的游戲,就是捉迷藏。
他的捉迷藏和別人不太一樣,他可以長時間地蹲在一個地方,耐心地等著,等到該吃飯了,他就興高采烈地跑出來了。
他的游戲永遠可以得到勝利,因為根本沒有人來找他。
他永難忘記那最后一次的捉迷藏,他因為去摸母親的肚子而挨了打,因為肚里的孩子已經六個月了。張小兵十分無趣,吃了晚飯,他就躲在柜子里——一個誰也想不到的、放舊鞋的矮柜。
就在這個柜子里,他親眼目睹了全家人的遇害,所有人,都死了。
終其一生,他也無法忘記兇手在房間里留下的背影,他對著尸體,發出笑聲,那是一種癲狂的大笑,好像快樂極了,又痛苦極了。
他完全被嚇住了,似乎有塊冰把他凍起來了,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蜷在柜子里,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個夢。
等到他醒來,一個警察滿面焦急地摸他的額頭,眼淚掉在他臉上,警察用發顫的聲音說:“孩子,你活下來,就是奇跡了。”
不是這樣的,張小兵想,他們真的全死了——我把他們都克死了。
那是一個孩子無法承受的自責和痛苦,但沒有人能理解他的痛苦。當房正軍領著梁峰來見他的時候,張小兵想,他好胖,我不喜歡他,而且他如果做我的新爸爸,我也會把他克死的。
不喜歡是其次的,害怕克死別人,才是首要的。
梁峰長得很難看,但他的眼睛很善良,張小兵唯獨喜歡他的眼睛,那么敦厚,溫柔得不像話。
房正軍把他的手,放在梁峰手里,梁峰立刻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這只手太溫暖了。
張小兵舍不得放開它。
他甚至不敢告訴梁峰,自己是有多危險,他在那一刻真的貪心了,因為他十一年來幾乎很少被父母這樣牽著手,它似乎彌補了他對親情的一切渴望和幻想。
他見到了梁峰的妻子,原來真的只有相似的人才會成為夫妻,他的養母也和養父一樣,有一雙堅韌善良的眼睛,不同的是養母真的美麗,她和梁峰就是所謂的“鮮花插在牛糞上”。
“小旭,媽媽以前沒帶過孩子,但你想要什么,媽都給你,你就把我當成是你的親媽,好不嘛?”
好啊,當然好,梁旭想,他們不是他的親生父母,也許就不會死了。
他的新家庭沿襲了一貫的嚴父慈母的教育,母親完全是溺愛,父親為怕孩子長歪,極盡所能地嚴格要求。夫妻倆剛開始還保持著養父母的小心翼翼,后來就開始為了教育斗嘴互懟。
養母漂亮又傲氣,養父從來只能低頭,顯然,他們的愛情是騎士和公主的愛情,吵起架來就是大撒狗糧。他們在那頭拌嘴,梁旭躲在旁邊笑。
因為不管怎樣吵,最后他們一定又會和好。
“這么小你教他學打槍啦?”他的養母,茹玉芝,吵完架就會把兒子拉在懷里:“你還要他學武術啦?你瘋啦?!我兒子這么漂亮他以后是要做萬人迷的呀!當電影明星的呀!你腦子瓦特啦?”
她是一個上海女人,講話是嗲中帶刺的脆里嬌,她熱愛一切文學和藝術,充滿少女心的愛好和幻想,至于她的騎士到底想的什么鬼東西,茹玉芝不要理。
梁峰苦笑地看他的妻子和兒子:“唉!唉!一對磨人精!”
無論溺愛還是嚴厲,梁旭都樂在其中,這所有的寵愛和管束都像偷來的糖,他每天都舔一舔,期望著明天還可以偷到一顆。
他的命到底還是太硬了,命定的兇煞照樣波及了他的養父母,他來到這個新家庭的第四年,養母就患上淋巴癌,連半年都沒拖過去,就這樣去世了。
“小旭呀。”茹玉芝拉著他的手:“媽媽是因為太漂亮了,所以要去做仙女了。你不要哭呀,叫你爸也不許哭呀。”
她還把他當成孩子,到死還要嬌滴滴地跟他撒個謊。
“孩子。”她抓緊了梁旭的手:“你往后的苦,媽都替你受了,你以后再也不會苦了。”
是的,梁旭想,他不該親近任何人,他生來就帶著死亡。
他逐漸長大了,樣子越來越像他的生母,端莊里透著俊美——外人看來是像他的養母,總而言之就是漂亮——許多女孩子紅著臉找他玩,男孩子也喜歡親近他,而梁旭全都拒絕了。
我得離他們遠一點,梁旭想,他們對我挺友好的。
沒有人能理解他的惶恐,從出生到十五歲,他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又一個親人離開。他的命似乎就是為了告別一切親愛的存在。活像播電視劇一樣,每隔那么一段日子,就要有人和他永別。
戲散了,他們就下場了,而他一個人留在舞臺上,其他人,再也不回來了。
他怕,也怨,怕梁峰再離他而去,怨人的命為什么如此不同。好在梁峰或許是因為對他格外嚴厲,居然健康無事。
梁旭時常神經質地跑去接梁峰下班,他站在路口,擔心他父親會因為突如其來的車禍沒了。
那是一段掙在灰暗里的青春期,梁旭一直在想,想自己糾結的人生到底是從什么地方開始出錯?
一切好像就是因為金川案才開始,如果沒有金川案,沒有阿陵案,那么也許他的母親就會順利產下女嬰,那就什么事都沒有了。
茹玉芝也不會死。
他想起許多年前房正軍對他的承諾,他眼巴巴地等著房正軍,等著英雄的關中警方破獲兇案。然而四年過去了,五年過去了,沒有人提起這些事了。
好像無事發生過。
那時大家都學會上網了,他在網上偷偷地翻查金川案的消息,結果令人大失所望,原來金川案居然有嫌疑人的,不是什么線索都沒有的,可是嫌疑人被無罪釋放了。
放人的,就是當初對他信誓旦旦的房正軍。
長久的等待、渴望解脫的心情,在失望之下,理所當然地就變成憤怒,而無聲的憤怒之后,就是壓抑下來的絕望和茫然了。
但他得學會自我排遣,我的命也許不算太壞,梁旭想,我死里逃生,這已經是個奇跡,遇到梁峰和茹玉芝,也是一個奇跡。人生能有幾次奇跡呢?
所以我得活下去,珍惜這條來之不易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