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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曉寧被她吼得微微一顫。
岳萍萍不禁出聲呵斥馮翠英:“老實點!你想對他怎么樣?!”
馮翠英這會兒是進退兩難,羅曉寧似乎還比岳萍萍安全好欺負,她不自覺地往羅曉寧身邊湊了湊。
“你別瞎說,我啥都不知道,呂賢德跟我有什么關系?我又不認識他——”
話一出口,她就知道糟糕了。
羅曉寧只說是“呂叔叔”,驚慌之下,她居然不打自招,把羅桂雙的假名說出來了!
馮翠英的腿有些發軟,她習慣性地去掐羅曉寧的肩:“胡扯淡!”
岳萍萍早就看得生氣,兩個警察一起上前就要按住馮翠英,羅曉寧卻忽然向他們丟了個眼色——機變之間,兩個警察不由自主地站在了羅曉寧一邊,他丟了眼色,兩人如同中邪一般,沒有再上前。
這一瞬間他們全然忘了羅曉寧是個智障,破案的急切心情壓倒了所有理智,他們是太想知道真兇的姓名和住址了,也不約而同地覺得,羅曉寧一定可以問出來!
羅曉寧調轉視線,他輕輕扶住馮翠英的腿:“奶奶,你別生氣……我就是問問,那次你打我,是旁邊爺爺問你,怎么又去臨潼——是不是臨潼?”
馮翠英一直以為孫子傻了,她是做夢也想不到羅曉寧會這樣細心地留意她所有動向,更想不到他會這樣問出來,方才說錯話她已經心慌意亂,情急之下,她無可奈何地望向岳萍萍:“是,我是知道他改了名,可我真不知道他住在哪!我去臨潼找了兩次,也問過姓盧的,可他不肯告訴我呀!”
她的話沒有說完,兩個警察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無人看見羅曉寧絕望地閉上了眼。
岳萍萍一直后悔,后悔那時候沒能早點按住馮翠英,又或者,她應該站在樓梯下面。
所有事情都像轉眼間發生,馮翠英刺耳的辯白還沒落地,羅曉寧忽然用力一拉,岳萍萍眼尖,她一步跨上前去——晚了,羅曉寧不是推人,而是自己向后仰倒,誰也沒想到他會有這么大的力氣,馮翠英被他拖著腿,一路尖叫著滾下樓梯!
兩個干警不顧生死地撲下去,都跌得鼻青臉腫——再抬起頭來,臺階上一片鮮血。
黑暗落下來,是帶著血色的黑暗,許多人尖銳地大喊:“曉寧!曉寧!”男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不辨方向的聲音。它們混合起來,傳到羅曉寧耳朵里,變成一個最親切、最溫柔的呼喚,像他初次醒來的時刻,他的神明召喚他醒來。
朦朦朧朧地,他觸到一個新世界。
所有東西都混沌了,他眼前的一切如同創世的天地,被震作成兩爿——一爿是茫茫的、溫柔的黑夜,一爿是天光欲曙的黎明。
他們要從黑夜里行出,如摩西行出埃及,向奶和蜜的黎明行去。
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見,可這夜色是暖的、潤的、像梁旭寬闊的肩與背,帶著呼吸和柔情,使他能蒙昧地愛著、向前走著。
梁旭在前頭牽著他,生怕他走失了,又把他背起來。
那黑夜是他們最后的樂園,可他們不能永留在黑夜里。
宛如上帝告誡亞當與夏娃一般,有聲音告誡他們,你不可睜開眼,也不可向前,因為太陽就要出來。
太陽在遠處,一道一道的銳利的金光,把殘存的黑夜逼退,割成無數斷片。
他們本能地后退,想回到黑暗里,彷徨著,梁旭握緊了他的手。
他說:“我們向前走。”
去到光明里。
——哪怕永失樂園。
第48章 董麗君
夜色寧靜, 星河漫過初秋的夜空, 這是無月的朔夜。
路燈壞了一只,因此四下格外昏暗, 柳樹和槐樹雖經秋風, 枝葉還不曾完全凋零——要是連這一陣秋風也禁不住, 那就不配稱作北地的樹。夜色里看不清葉黃葉青,茂密的樹影無風自搖, 那看上去總有些森然的鬼氣。
董麗君一個人走在回家路上, 醫院里干久了的老員工,平時上班下班, 都是穿無跟的便鞋, 她穿的是最普通的泡泡鞋——山寨的, 只要六十塊錢——和她四十多的年紀是不相稱了,但勝在輕巧方便,不踩鞋跟就等同于拖鞋,便利得很。
這鞋子只有一點不好, 若是提上鞋跟呢, 走路就像游魂似的沒有聲音;不提鞋跟呢, 那聲音啪沙、啪沙——
像鬼跟著。
董麗君心里很不爽快,這條路僻靜,她就更覺得不痛快。
她出身小城市,之前也是二甲醫院的護士長,單位效益不好,別人介紹她來秦都醫院, 她明知這是莆田系,可是沖著錢多,把心一橫,辭職就來了。
秦都給她開了一年十五萬的薪水,來之前覺得很多,來了以后才覺得心理不平衡。那些正高、副高,一年五十萬、六十萬,南京來的兩個專家一年可拿一百萬。她來算什么,連個護理部主管都擠不上。護理部主管是從上海紅房子挖來的,嘴巴碎得很,動不動就愛笑她:“董護士!你萬里迢迢來長安,就拿十五萬哦?你也不曉得談談價!”
其實人家說的是好話,別人來之前,先要考察,然后跟院方談身價,都談妥了才肯動身。哪有董護士長這樣的愣頭青,先把工作辭了,后路都斷完了,那院方說多少,就只能是多少了。
例會的時候,主管又拿這個擠兌她:“儂額腦子大概是不大好,病例伐弄無清爽。怪不得辭得工作才來干!”
哄堂大笑。
她說一口夾生的上海話,是令人似懂非懂的夾生,好像給董麗君留了一點情面,可是刻薄的地方所有人都聽得懂。
丟人極了。
董麗君就覺得很不忿,大家都是專科出身,誰比誰分高低?可十八線就是比上海低一頭,好像在上海干了二十年,就是比她們這些窮省份里出來的高貴許多,那履歷也平白無故鍍了一層金,生生比她多拿一倍的錢!
同來的老鄉真是一點囊氣也沒有,不僅不幫著吵,還勸董麗君:“這有什么好生氣,這工資比咱們原先在家里多多了。”
“她那上海的履歷是金子打的呀?!”董麗君不敢跟主管吵,卻敢和老鄉發怒:“憑什么欺負人呀?!”
“那是比咱們強一頭。”老鄉倒把她說了一頓:“人家直轄市,一天人流量多少,接多少病人,咱們一天能有幾個病人?做生意的都不憨,咱們本來就不如人家有經驗。”
“那也不能差這么多錢啊?!”
“做事對得起自己就行,你跟別人計較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