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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知了一樣,她發出一聲嘶啞的慘叫。
她沒能叫出第二聲,因為她完全地嚇傻了,一雙修長有力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董麗君倒翻著眼向上看,一看之下更是嚇得癱軟。
正對著她的,是梁旭一雙如冰似凍的、深黑的眼睛。
梁旭不聲不響地垂眸看她,輕輕地,他把軍刀在她眼前晃一晃。
銳利的銀光從她眉毛底下一閃而過,董麗君鼻涕眼淚一起嚇出來,巨大的驚恐之下,她的聲帶完全失控,要發出一絲聲音也做不到。
梁旭拖著她,像拖一只草雞,輕輕一拽就轉到樹后去了。
梁旭是從洪慶山逃出來的——嚴格來說根本不算逃。
他那天奔下山坡,四面都是搜檢的燈光,警察都覺得他會往山里去,而他掉回頭,直接原路返回臨潼方向的山腳。
他敲開山民的家門,告訴他,自己是被大雨滯留在山里的游客。
——如果你是外地人,一定會對這句話有所懷疑,但若你是長安本地的居民,反而會覺得此話有七八分可信。
因為洪慶山不僅是國家森林公園,還是出了名的打炮圣地。隔三差五就有形形色色的野鴛鴦開車到山里進行戀愛運動。
梁旭長得太像小白臉了,身長體健臉蛋俏,難保讓人發生詭異的聯想——這么漂亮的年輕人跑到山里還能干嘛呀?那個呀!怎么就剩自己一個啦?談不攏了鬧掰了唄!干嘛不回家呀?小脾氣唄!
浮想聯翩,這就很強。畢竟生活之中誰也不肯往危險里頭想,越是美麗的容貌,越容易令人放松警惕。
山民是個獨居的老頭,其實警方之前已經來通知過,但“略有耳聞”和“親眼所見”是兩碼事。老頭把門一開,正對上梁旭煙水迷蒙的一雙俊眼,一綹濕漉漉的頭發從他額上垂落下來,臉上還沾了點兒泥。
“打擾了……可不可以讓我借住一晚?”
那樣子有點兒疲憊,還帶點兒委屈,活像王子受難記。
在老實人心里,兇犯應該是兇神惡煞,跟眼前眼前這文文氣氣的漂亮娃娃,實在無法發生聯系。
梁旭見他躊躇,又把手機向他輕輕一送:“不方便也沒關系,爺爺,能告訴我怎么出去嗎?我手機導航壞掉了。”
老人見他退縮,更加不起疑心,他把梁旭讓進屋了。
梁大旭悶聲不響地吃了一頓宵夜,就在山民家里睡了。為表感謝,他把手表送給了這位老人——老爺爺難為其情,又給他找了一套干凈的舊衣服。
山中棚戶,腌臜窘迫之處,難以盡述,但人心是純真的。梁旭原本打算就地臥倒,老人招呼他在炕上睡,他也就溫順地和老人家并頭而眠。
黑夜里,他望著棚戶糊滿報紙的天花板,覺得山居老人的體溫,很像梁峰,對方瘦弱的體格,又令他想起羅曉寧。
老人睡得很快,也很沉,他許久沒有靠近過這樣年輕的體溫,輕輕地,梁旭覺得他牽住了自己的手。
或許他讓他想起外出打工的兒子,或是在外念書的孫子。
——奇妙的逃亡,就好像上天要給他一點溫存的、呼吸的余地,仿佛證明這世間確有真實的良善。
外面警察搜翻了天,梁旭在山腳小屋里呼呼大睡。
夜雨斷續的聲音,落進他夢里,像哽咽的眼淚,把夢打濕了。
警方在丁湖村和藍田設防,驪山地區因為是旅游勝地,不能一直封鎖,再者大家慣性思維,總覺得臨潼只有一條路,梁旭無論如何也不會傻到原路返回。
梁旭偏偏就要原路返回。
他在山民家里住了三天,或許是因著他正直又英俊的容貌,山民居然沒有任何懷疑。長久待下去不是辦法,若是被警方發現,還要連累無辜。
第四天清晨,他向山民告辭,這位鰥居的老人望著他,嘆了一口氣。
他問他:“孩子,你是跟家里鬧別扭了?”
梁旭一時語塞,說不出更多謊言,他忽然一陣臉熱。
老人更加不多問什么,“我送你進城吧,”他說,“這時候沒有車。”
——就這樣,大部分警力都集中在灞橋方向,而當事人梁旭跟著賣菜的車子,輕松愉快地進城了。
這和當年的白寶山大案如出一轍,是走了一趟燈下黑。
他回來,沒有別的事,就是要一個一個把這些有罪的人收拾干凈——就從董麗君開始,因為別人的罪都是口述指控,亦或是他心中懷疑,而董麗君是被他當場抓住的殺人犯。
他親眼看到她從病房里出來,而點滴已經被撥到最大滴速。要不是他及時趕到,羅曉寧當天就會死在病床上。
董護士在他懷里抖成一團,想說話,又發不出聲音。
“調節滴速,故意引發心衰,你想這樣殺死羅曉寧,對不對?”
董麗君不吭氣,她是嚇呆了,不敢吭氣。
“——要是那天我不去,他就這么死在你手上了,對嗎?”
他的聲音溫潤而沉穩,此時幽幽地從耳后送過來,趁著星河夜色,原本應當分外酥骨——而董護士長只覺得魂飛魄散。
“拿了多少錢?”
董麗君突然一陣尿意涌上頭頂,她想說話,也想回答,可是嗓子完全木掉了,牙齒和舌頭只會打抖,它們全不像是自己的了。
她自知死到臨頭,想下跪求饒,膝蓋也教鬼拿去了,不聽話。
此刻她像個木偶,只會張著嘴,驚懼至極地顫動腦袋——那意思就是點頭——只有一件東西能救她了,董麗君想,快點兒啊!我這手是怎么了!
我要能把那個條子摸出來,他好歹能饒我一命啊!
龐雜的恐懼與后悔全在她心里噼里啪啦地滾,可是她一動也不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