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諶西流失笑:那便不要都來,否則委實太過扎眼。
見過父母后,諶西流擎著盞青花藻荇燈往東宮去,卻猛地教人遮住了雙目。
諶西流臉容生得小巧,那雙大掌這般橫著便將整張臉籠了大半,他也無甚驚慌之態,睫羽在身后人掌心翕動著,搔刮起一陣酥麻的癢意。
他輕喚了聲:懷玠。
岑懷玠放下手,一面接過宮燈,一面扣過諶西流五指,邊走邊悻悻道:許久不見人影,阿淅是否尋了新歡,把我拋諸腦后了?
諶西流隨口道:你不就是孤的新歡?
岑懷玠瞟了下他肩上礙眼的小兔子,提議道:等殿下的這段時日,臣斫制了一把瑤琴,明日抱來與阿淅瞧瞧。
他這樣亂用稱謂,諶西流也不以為忤,閑話間一雙人影已行至東宮殿前,岑懷玠指腹在諶西流手背與腕骨上戀戀不舍地繞著圈,銳利的喉結無甚章法地滑動著,無聲暗示。
諶西流并未甩開他。
今夜有些倦,只許一次。
三次。
一次。
兩次!
不做了。
別那就、就一次。
半幅紅綃帳,一夜寒蛩聲。
御花園。
諶北徵坐在秋千架前,鋪了張云母箋,回憶著夢中諶西流孩提時蕩秋千的情狀,一筆一筆細細描著。
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諶北徵回身卻見一小宮娥藏身茶條槭后頭,頭面裝點得異常鮮亮,鬼鬼祟祟地探著腦袋往外看,見園中人轉過來是諶北徵,面上現出顯而易見的敗興之色,怏怏地邊拔頭上的小素簪邊甩著絹帕往回走。
諶北徵:
不多時又有另一小宮娥偷眼過來瞧。
循環往復之下,一個時辰內已有十數位或嬌俏或活潑或優雅的宮娥、女官甚至內侍完成了從捧心窺伺到大失所望的轉變。
諶北徵耳力敏銳,聽得見小宮娥對等在外頭的同伴低聲抱怨:還以為太子殿下來御花園了呢,卻不是。
這個時辰,御花園里的年輕男子還能有誰?
肅王世子殿下唄。
原是他?只我瞧著世子殿下容貌氣度倒也尚可。
那是你沒瞧見過太子殿下,那才
交談聲逐漸隱沒,諶北徵雖有所猜測,可聽他們都是來尋諶西流的,難免酸楚地暗自揣度。
諶西流常來御花園嗎可拾過誰的香帕,同誰說過話,對誰笑過嗎?
是和顏悅色,還是冷若冰霜?
世子殿下
一道怯生生的嗓音打斷了諶北徵的思緒,出聲的小宮娥神情中顯然有些發憷,卻還是壯著膽雙手捧了張胭脂色的薛濤箋出來,誠懇道:不知世子殿下可否、可否代奴婢將此箋轉呈太子殿下
諶北徵本就生得與和善差了十萬八千里,此刻眼神更是如淬數九寒天的堅冰:不能。
薛濤箋慘遭收繳,小宮娥委委屈屈地抹著眼淚跑開了。
諶北徵畫得差不多了,正想離開這是非之地,起身卻見諶西流從另一方向來,身畔還有位抱著瑤琴的高頎男人。
他連忙卷起手中畫像,三兩下塞進垂胡袖中。
彼時二人也望見了這廂的諶北徵,諶西流受了諶北徵見禮后便指著抱琴的男人道:禮部尚書,岑懷玠。
岑懷玠聽諶北徵口稱皇兄便已知他身份,遂躬身作揖:見過世子殿下。
諶北徵也不叫起,倒似渾然察覺不到還有岑懷玠在場,只默默望著諶西流。
諶西流沒心思睬他,拍了拍岑懷玠:孤瞧瞧這琴。
二人撥弦泛音、有說有笑,諶西流到底還記得關照一句:四弟忙自個兒的便是,切勿因孤而拘束。
諶北徵低聲道了句臣弟告退便失魂落魄地離去了,岑懷玠瞥了眼他,狀似無意道:臣觀世子殿下桀驁不馴,倒很聽阿淅的話。
諶西流手底七弦琴泠泠如蘭泣碎玉,聞言莫名其妙道:他是皇叔嫡子,孤正兒八經的堂弟,這你也要吃味?
岑懷玠也不繼續借題發揮,只憑著衣袖遮掩輕輕揉按諶西流手腕,關切道:還痛不痛?
滾。
臘月初三,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宣室殿檐下由教坊司設中和韶樂,門外設丹陛大樂。
皇帝與太子同乘一輦,于侍從簇擁中前往王公百官與外藩使臣分列相候的宣室殿,
中和韶樂作奏元平章,皇帝升座,樂止。
太子諶西流率臣工侍立,頭戴十二旒冕冠,玄衣繪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六章紋,纁裳繡藻、火、粉米、宗彝、黼、黻六章紋,外罩烏色羔皮大裘,裘外加裼衣,長身玉立,清貴無匹。
階下朝鞭三鳴,丹陛大樂作奏慶平章,樂止宣表后,八音復起,禮部尚書岑懷玠為前導官,手扶太子緩而穩地步上金闕玉階,自皇帝手中跪受四寸五龍傳國玉璽。
朝鞭再度三鳴,中和韶樂作奏和平章,以送太上皇帝還宮。
內禪大典已終,登基大典方始,新帝升座,王公立丹陛上,文武百官及陪臣立丹墀下,齊行三拜九叩禮,鐘鼓齊鳴,山呼萬歲。
冕旒遮住了諶西流的面容,只得隱隱窺見曦光流轉的如玉下頜,如神祇存留于世的一痕卓然縮影。
白道縈回入暮霞,斑騅嘶斷七香車。
春風自共何人笑?枉破陽城十萬家。
諶西流是大黎的新君,亦是帝京以至整個大黎境內無數少年男女思慕的西郎,多少人緣慳一面卻已交付春心,多少詩賦詞曲頌西郎驚才絕艷如琢如磨。
諶北徵仰望座上君王,虔誠如僧侶臨于神龕。
他心知自己不過比尋常人多些廝近他的機會罷了,可諶西流顧忌肅王一脈,卻不會顧忌尋常人。
一時竟也辨不清幸或不幸。
大典后的宮宴自是一番飛觥獻斝,大抵今夜的留都春格外清冽可口,諶西流罕見地飲至醺醺然,燈影搖曳下,唇色如月罩紅紗,一派風流宛轉。
太上皇與太后的鑾駕行將啟程,不由摟著諶西流泣不成聲,諶西流啼笑皆非,悠悠道:不然您二老晚幾年再往潤州去罷?
二老當即收了哭聲,毫不留戀地整整衣冠向車馬處走。
諶西流淡笑著目送雙親遠去,醉意愈重,便囑德茂不必跟隨,自往御花園中踱步。
然暮冬朔風正勁,諶西流手中萬字曲水桃紋提燈內,燭火被吹得左搖右晃,偏生諶西流夜里目力尤為不佳,一不留神竟撞到一人身上,又被穩穩攙住手肘。
腳邊一直黏著諶西流的御貓拿毛茸茸的耳尖蹭蹭飼主的足踝,溫順地喵了一聲。
諶西流只覺這人身形有些熟悉,可他腦中酒意昏沉捋不出頭緒,便喊了個自認最有可能的。
懷玠?
對面人仿似僵了僵,悶悶地嗯了一聲。
諶西流有些站不穩,便干脆欹倚著岑懷玠,謊話信手拈來:你也不用呷醋,朕登基第一夜,這不就翻了你的牌子?足見朕之愛重。
岑懷玠抬手摸了摸他束起的墨發,溫聲道:陛下喜歡臣嗎?
諶西流迷糊得聽不清楚,便搪塞地隨口嗯了聲。
陛下累了,臣服侍您就寢。
不知是否是飲酒之故,此夜諶西流的腰肢格外軟韌,笑容也格外多。
上一刻被撞得眼淚汪汪,下一瞬便笑得勾魂攝魄,眼波揉碎了長堤春水,悠悠蕩在粼粼波心。
身上人脊背緊繃如滿弦之弓,次次抽送都頂進最濕濘處,諶西流修頸微揚,嗓音混著哭腔:嗚慢些阿玠、慢啊嗯岑懷玠!
諶西流每喚一聲,反如抱薪救火,招致更肆意的搗弄與含吮。
珠淚盡沾朱絹,輕汗微透碧紈。
諶西流攀在那人身上,腰間環著鐵鑄似的雙臂,被抱著在臥房中來回走動。
軟嫩無暇的雙臀被頂得如雪浪輕泛,足尖受不住地無助蜷著,清液濁液有的打在岑懷玠腰腹,有的徑直墜落,滲入腳下鋪的金線地寶相花回紋邊地毯中。
新帝的啜泣聲顫得幾乎語不成句。
哈嗯不了,不要懷、嗚
唇瓣相貼,濕紅的舌尖被強硬不容抗拒地糾纏著,依稀仿若有滾熱咸苦的水液混在唇齒之間。
可諶西流被吻得透不過氣,唯有微紅的鼻尖還能泄出一兩聲嬌糯的輕哼酩酊與情潮夾擊之下,意識早已迷蒙恍惚,也不曉得會否是錯覺。
寅卯時辰之交,諶西流自一夜恣肆中艱難轉醒。
枕邊人目光灼灼地注視著他,分明整宿未眠,卻毫不顯疲態。
只是緊抿著唇,如同堂下罪證確鑿、只待一聲驚堂木的囚犯。
諶西流宿醉未除,此番反應所耗時間分外長,然他初醒時顯得極為乖巧招人,兩片柔軟的薄唇被男人時而溫柔時而兇狠地廝磨了一夜,現下仍有些微紅腫,惹得對面人幾乎再度情難自禁地吻下去。
諶西流眸中本便難得幾分的溫情也漸漸冷卻,撐著手掌坐起身來,啟唇一字一頓道:四、弟?
諶北徵也隨之坐起:皇兄
諶西流抬手一止,直接道:滾下去。
因著當下房中場景斷不能教人瞧見,是以諶西流未喚人入內,自個兒盥洗更衣,諶北徵想幫他,卻被一記冷銳的眼風定住,再不敢輕舉妄動。
早朝不可耽擱,諶西流頭也未回,只拋下一句回你的長秋宮去便匆匆踏出了門。
朝會晏罷,諶西流擺駕長秋宮,于宮門前屏退左右后徑自入內,詫然發覺長秋宮侍奉之人悉處外圍,里頭卻連個檐下待命的也無。
到得內室門前,諶西流無甚情緒地喚道:諶北徵。
門內一陣乒乓傾側之聲,諶北徵三步并作兩步跑來開門,諶西流卻只道:不必,朕現在還不想見你。
諶北徵右手正扣在門扉上,聞言有些不知所措地僵木著。
諶西流言簡意賅:朕會盡快送你回北疆,屆時傳信皇叔,只說少帥離軍多日不妥,不教你父親起疑。
諶北徵立時失了分寸,跪下慌亂請求道:臣弟再也不敢了,求皇兄皇兄別送臣弟走。
可門外的諶西流一聲不吭,隔著厚重玉扃,諶北徵瞧不見他半分神情,甚至不知他是否還在,急得面上愈發失了血色,只知語無倫次地央浼:皇兄,臣弟知錯,再沒有下回了求三哥、三哥別不要我
本以為諶西流已然離去,可忽聽一句踟躕的:你哭了?
諶北徵粗暴地揩了兩下臉,心虛地彌補道:臣弟沒有
諶西流靜默一瞬,冷聲道:開門。
諶北徵垂首倉促地拉開了門,諶西流也不看他臉,下巴揚了揚:跪到案邊去。
諶北徵大抵是想依言照做,可人卻先跑到拔步床邊,從枕下摸出一根長約半臂的牛皮短鞭,老老實實遞到諶西流跟前。
諶西流不解其意,以目相詢。
諶北徵滯了滯,悶悶道:數日前,臣弟在長街上同岑懷玠碰過面,見到他手腕上有鞭痕但僅是、僅是臆測。
諶西流長舒一口氣:諶北徵,你就這么賤?
三哥別丟下我,我還能更賤。
諶西流冷然一哂:如你所愿。
鞭尾綴著流光溢彩的雀羽,在裸裎的肌膚上不輕不重地掠過,途經胸膛當中微凸的赤珠時,雙膝跪地的少年齒關溢出難耐的低喘。
四弟這般愛做岑懷玠,那朕便稱你為懷玠。
諶北徵猝然抬頭,胸口卻猛地挨了一擊,不待他有所反應,鞭尖已如暴風驟雨般接連不斷地抽下來。
諶西流力量不足,卻極擅使巧勁,右腕翻轉下壓的動作萬分得心應手。
十下過后,兩顆紅果被抽得腫脹,肉眼可見地膨大了一圈,腿心的畜生玩意兒也昂揚挺立,間或邀約般地跳一下。
諶西流又拿鞭尾的雀羽挑弄那鼓脹的孽根,輕聲問:懷玠,你心口的新傷是哪兒來的?
諶北徵不肯答,諶西流也不逼問,似逗引叭兒狗一般有一下沒一下地刮那棱頭,望著那處色澤愈來愈深,聽著耳畔諶北徵粗重的吐息沉沉縈繞,反而神色愈發從容起來。
三哥別叫我懷玠,好不好?
最終仍是諶北徵敗下陣來,羞窘地懇求道。
諶西流不應他,開始漫不經心地往他胯間甩著短鞭,看似隨意,可力道不上不下,教諶北徵吃痛卻又不致難以忍受,余力更如同撫觸,倒似被小貍奴的肉墊撓過。
諶北徵喘息愈急,額角綻出青筋,渴念如蛛網般纏裹得他幾近窒息,只知顛三倒四地不停喊三哥皇兄。
最后一剎,軟鞭細小的尖端堵住了出口的小孔,諶北徵整個人幾乎痙攣,舔舐著諶西流指尖不住地哀求:三、哥哥求你、別會壞的
諶西流見他著實支撐不住,終是大發慈悲撤了禁錮,望著地上一灘濃白與釋放后胸腔急劇起伏的諶北徵,唏噓一般道:懷玠他可比你能忍多了。
亂山攢擁,流水鏘然,照野彌彌淺浪,橫空隱隱層霄。
諶西流雙腿搭在床邊,睡眼迷蒙地望著桌前穿針引線的男人,銀光流轉的繡花針在粗糲的大掌反襯下愈發顯得尖細。
秦氏兄弟在別處時往往只是嚴正著一張臉,加之身材挺拔、肩背寬闊,倒似疆場上號令三軍的主帥一般。
可一到諶西流跟前便唯余自慚形穢與呆板笨拙,思來想去只能做些烹飪刺繡來討他歡心。
那個,秦庚
針尖刺破了指腹,男人正待出言,卻見德茂匆促入內,在諶西流耳側沉聲道:萬歲,北疆來報,肅王殿下薨了。
諶西流眉心遽然深鎖,驚疑不定道:消息可屬實?皇叔素來身強體健,何以
德茂老臉竟有些難堪之色,聲音愈發微弱:說是前些時日召了那人身上有些不好的病,故而
真是老糊涂了!諶西流揉了揉眉心,一壁吩咐德茂封鎖消息,一壁起身往長秋宮去,這下,朕那好四弟不想回也得回去了。
被拋下的男人盯著指腹涌出的細小血珠,有些失落地低喃道:我是秦戊,不是秦庚。
諶西流孤身而往,卻見臥房空無一人,唯有凈室傳來水聲,應是諶北徵正沐浴。
諶西流在書案邊坐下,隨手拿起一本,卻倏地有一物從書頁中掉落。
諶西流眼疾手快地撈住,卻是一面葵瓣雙鸚鵡銜綬紋鏡,翻過來時,鏡中赫然是自己一手執書、一手持鏡的模樣。
卻并非尋常銅鏡那般的對影。
諶北徵絞著發尾出來時,便見諶西流打量著掌中詭鏡,登時如墜寒潭深淵,想說些什么以挽救,喉間卻滯澀不已,難發一字。
朕那已故的皇嬸肅王妃不愧為苗疆圣女,諶西流把玩著詭鏡,眸光沉凝地望向面色灰敗的諶北徵,朕總算明了,夙昔函錦林中,四弟是如何自由來去的了。
三哥我
朕只問你,諶西流打斷他,這鏡子只要在一日,朕的行止便教人窺探一日,所以它留不得,你可清楚?
諶北徵閉了閉眼。
終會有這一日的天子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詭鏡與其主同生死,離身不得越三丈,主生鏡生主亡鏡碎。
聞言,諶西流垂下眼,許久后漠然開口:北疆來報,肅王薨逝,世子諶北徵年少失怙,悲慟難當,遂飲鴆殉先考而去,以盡孝道。
朕痛失尊長手足,五內俱焚,然為君者不可拘泥于小家,著柱國大將軍李伏接管虎符,總理北疆軍務。
北徵啊,苗疆巫術陰詭莫測。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朕亦無雙全之法。
諶北徵望著他發頂的旋,于滅頂絕望中反倒生出平靜。
將絞發的巾帕拋開,少年面向年輕的新帝俯首下拜,前額抵著手背:北徵雖死無憾,只盼陛下順遂康寧、笑顏長在。來世
來世如何,諶北徵未再說下去。
諶西流起身往來處而去,古拙厚重的金絲楠木殿門在身后緩緩合攏。
他始終不曾回望一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