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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日覲見君父,也在此處吧?
云彌無聲走進去,殿內燃著的燭臺不多,比她想象的要昏暗。越往里走才漸次亮起來,直到龍椅之上的老人露出威嚴面龐。
說是老人,并不夸張。皇帝明明同魏瑕年紀相仿,但看上去卻滄桑衰老太多。
又坐得遠,不大好分辨,他同李承弈究竟長得像不像。
此刻正沉沉打量著她。今日端午宮宴,他戴著二十四梁卷云冠,眼睛同人就隔了一層,但其中目光精明銳利,甚至熠熠到不因距離而削弱。
云彌以往也同鄭夫人朝覲過,不疾不徐跪下,叉手行禮:“臣女魏氏云彌,參見陛下。恭祝陛下圣安。”
“頭一回見女郎面圣徑自報上名諱,果真是個膽大的。”皇帝聲音冷淡,“也是,畢竟能讓我兒魂不守舍,日夜懸心。”
云彌大氣不敢出,又聽他道:“臨去隴西前,如何提點他施政慎行都不大理人,最后才拐著彎叫朕不要為難你,不然他就要同朕置氣。為難你?笑話!小女娘,你有十六歲整沒有?”
果然是怕她進宮會被皇帝刁難。
云彌敬聲答:“回稟陛下,本月二十一,恰好十六歲整。”
禮數一點問題沒有,但皇帝還是莫名感覺被頂了一句,頓時甩了甩冕服袖口:“年紀這樣小!那就是去歲才及笄?他也真是不像樣子!”
皇帝知道一切,這是必然事。云彌鎮定想,不知他怎么斥得出口,孝穆皇后嫁入王府時,十四歲不到。
“起來回話。”皇帝不耐煩道,“跪什么跪?你阿耶見我都不用跪,你一個小娘子,活潑些不好?”
哪有頭一回覲見也不行叩拜禮的。聽他這樣說,云彌反而徹底放下心來:“謝過陛下。”
“都叫你活潑些了。”皇帝翻了翻眼睛,“你知不知道,他十五六歲那會同我說過,要尋一個能百步穿楊的颯爽女郎,春日里陪他去打獵,冬日里再跟他去鑿冰挖魚。但我聽衡陽講,你射箭是一點不行,騎馬也不怎么樣……”
原來她并不符合他少年時對女娘的向往。云彌抿一抿唇:“是,臣女不擅長騎射。”
皇帝又要抱怨,卻看她有些不服輸地揚了揚臉,輕聲道:“可我《吳子》、《六韜》、《叁略》、《尉繚子》,都讀得很通。殿下心性耿直,以前很不愛聽柔能制剛的道理,上略學得就潦草,不及我。”
皇帝忍住一閃而過的笑意,她還在說:“至于鑿冰挖魚,這不是做不得。烤兔子,我也會。公主不曾講給陛下嗎?”
“真是胡鬧!”皇帝明明想著,雖邇沉迷有沉迷的道理,嘴上還在硬氣,“你素日里就這樣拿捏他?”
見云彌不說了,才緩一緩口氣:“才學品貌,倒不算差,勉強可看。但可別跟魏家的女郎一樣,似乎都是永遠不懂,女子出嫁從夫這道理。”
云彌飛快思索,這是單純不滿魏皇后太過重視母家榮耀,還是變相想提醒她什么?
“你那個姑母,就輸在太不聰明。”皇帝起了身,慢慢在階上踱步,“成日里的為著沒有兒子汲汲營營,她怎么就想不通,要不是只有一個女兒,輪得到她做皇后?真以為有那么個兄長,朕就非得捧著她?當朕是那無能獻帝么?”
砸摸一下,竟然還覺得是抬舉了魏皇后:“不成,曹節比她愛護夫君百倍。她是恨不得將朕璽綬捧到你阿耶手上。”
云彌心下一驚。一是沒料到皇帝待她如此不設防,二是徹然大悟,怪不得李承弈身為儲君,一點不講詭譎手段,反而是這么落拓剛正的性情。
不一定得到了皇帝全部的為父之情、過庭之訓,更不可能完全占據他作為阿耶的時間,但李承弈絕對擁有,皇帝的最高期許。
皇帝從來沒有想過要選別人,甚至是在以他為基準做選擇,所以他安心又篤定。
這樣成長起來的郎君,才敢正直。
見她不安,皇帝露出了她進殿后的第一個笑容:“怕了?不知我為何要同你說?”
輕飄飄瞪她一記,語氣又陡然變得自豪:“我那孩兒,是個傻子。我卻知道,一個能得人人稱贊聰慧賢良的女郎,若非心中眷戀,斷然不會這樣不清不楚地伴在他身側。你分明該以姻親要挾,無非是怕他為難。”
云彌啞口無言。
他二人的事本就隱秘,尋春或許看穿,也不敢直言。這真是頭一回有人當面指出,她愛慕他。
盡管推斷的過程有些陰差陽錯,但結論是對的。
“他阿娘走得早,沒能有人教會他這些。”皇帝微微側著臉,不知盯著哪里,“他是個孝順孩子,身為儲君,在我心中也堪當卓絕。我都放心。只一樁事,他將來的皇后,必須同他比我和他阿娘更為伉儷——我絕不允許,有人敢算計他。”
云彌整顆心都微微戰栗起來。
仿佛被看得一清二楚的那種透明。這種恐懼,李承弈從未帶來過。
皇帝卻緩緩轉回視線,一眨不眨凝視著她:“小女娘,朕且問你,你今日敢不敢同朕起誓,無論世事如何,都不會辜負他、傷害他、背棄他?”
[晚上必定還有一章,我發誓!!!(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