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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星河懷著巨大的警惕和一絲如同風中殘燭般渺茫的希望,在電話里沒有透露任何具體的人名,尤其是“霍昭”這兩個字,他只是用一種極其模糊和概括的語言,描述了自己在獎學金評選和兼職過程中遇到的“不公正的、來自外部的壓力”,以及家庭因此陷入的困境。
蘇記者在電話那頭聽得非常認真,語氣溫和而富有同理心,她表示理解方星河的顧慮,承諾會對信息嚴格保密,并說會從側面、通過其他渠道去了解相關情況,看看能否找到報道的切入點。
但同時,她也非常坦誠地告訴方星河道,這類涉及隱性權力干預、缺乏直接證據的事件,調查起來難度極大,阻力重重,需要時間和耐心,讓他做好心理準備。
耐心等待。
這四個字,對方星河而言,無疑是最大的奢侈和煎熬。他最耗不起的就是時間。母親的病情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每一天的拖延都可能意味著病情的惡化。
他依舊在現實的泥沼中拼命掙扎,每一天都像是在鋒利的刀尖上赤腳行走,鮮血淋漓,卻不敢停下。而霍昭那邊,依舊維持著那種令人不安的“寧靜”,仿佛一頭蟄伏在暗處的猛獸,正冷眼旁觀著獵物的垂死掙扎,等待著它耗盡最后一絲力氣。
這天下午,天色異常陰沉,鉛灰色的烏云低低地壓著天際線,仿佛隨時會塌陷下來??諝鈵灍岫睗?,沒有一絲風,讓人感覺胸口發悶,喘不過氣來。方星河剛結束一份在城郊貨運站搬運沉重包裹的臨時工,連續幾個小時的高強度體力勞動,讓他渾身被汗水浸透,衣服緊緊黏在皮膚上,散發著汗酸和灰塵混合的難聞氣味。手臂和腰背的肌肉酸疼得幾乎麻木,每走一步都感覺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拖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步履蹣跚地走在回出租屋的那條坑洼不平的小路上,腦子里一片混亂,只剩下最現實、最殘酷的數字在盤旋:這個月的房租還差三百塊,母親的藥費最多還能支撐半個月,下學期的學費更是遙遙無期……每一個數字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得他直不起腰來。
就在他渾渾噩噩地走到出租屋樓下,準備掏出鑰匙開門時,口袋里的舊手機突然尖銳地、急促地響了起來,打破了這死寂般的沉悶。他疲憊地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但區號前綴明確無誤地顯示,這是他老家縣城的號碼!
方星河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種強烈到幾乎讓他窒息的不祥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他的心臟!他手指顫抖著,幾乎是屏住呼吸,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疲憊而干澀沙啞:
“喂?哪位?”
“喂?!是星河嗎?是星河吧?!”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個焦急萬分、帶著濃重口音的中年女聲,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微微顫抖,甚至帶著哭腔——是住在母親雜貨店隔壁、平時關系不錯的王阿姨!
“王阿姨?是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方星河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恐。王阿姨平時很少給他打電話,這個時間點,用這種語氣……
“星河??!不好了!出大事了!你快回來看看吧!你媽……你媽她……她剛才在店里理貨的時候,突然就……就暈倒了!一頭栽在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啊!”王阿姨的聲音帶著崩潰的哭喊,語無倫次,“我們嚇死了!趕緊打了120,救護車剛把你媽送到縣醫院急救室!醫生……醫生檢查了說,是勞累過度,加上她那個老毛病(風濕性心臟病)急性發作!情況……情況很不好!說……說必須馬上做手術!要……要交一大筆押金!手術費要好幾萬??!我們幾家鄰居湊了點錢,可……可那點錢連零頭都不夠啊!醫院那邊催得緊,說再不交錢,手術就……就排不上了!這可怎么辦啊星河!你快想想辦法啊!”
轟隆——?。。?
天空中,仿佛是為了應和這人間的慘劇,猛地炸響了一聲沉悶而巨大的驚雷!那雷聲仿佛直接在方星河的頭頂炸開,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眼前驟然一黑,天旋地轉,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猛地一個踉蹌,差點直接栽倒在地!
他慌忙伸出顫抖的手,死死地扶住旁邊冰冷粗糙、長滿青苔的墻壁,指甲幾乎要摳進磚縫里,才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轟鳴聲,王阿姨后面帶著哭腔的、焦急的話語變得模糊不清,只有“暈倒”、“急救室”、“手術”、“一大筆押金”、“好幾萬”這幾個詞,像一把把燒紅的、帶著倒刺的鋼鉤,反復地、狠狠地鑿進他的耳膜,撕扯著他的神經!
母親……暈倒……急救……手術……
他最害怕的、日夜擔憂的、拼盡全力想要避免的噩夢,最終還是以最殘酷的方式,降臨了!而且是在這個他最為無助、最為山窮水盡、幾乎被逼到絕境的時刻!
“王……王阿姨……”方星河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帶著瀕臨崩潰的絕望,“我媽……我媽現在怎么樣了?醒……醒過來了嗎?!”
“還沒醒啊!還在搶救室里!醫生說不樂觀,讓我們做好心理準備!星河!你得趕緊回來!趕緊想辦法湊錢啊!晚了……晚了可就……”王阿姨的話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含義,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地刺穿了方星河的心臟!
“我知道了!王阿姨!謝謝你!謝謝你!我……我馬上想辦法!求求你!幫我照看一下我媽!我……我盡快趕回去!”方星河幾乎是嘶吼著說完這些話,然后手指顫抖著,幾乎握不住手機,猛地按下了掛斷鍵。
電話掛斷的瞬間,他全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順著冰冷濕滑的墻壁,緩緩地、無力地滑坐到了地上。
骯臟的積水立刻浸透了他單薄的褲子,傳來刺骨的冰涼,但他毫無知覺。
冰冷的、豆大的雨點開始淅淅瀝瀝地落下,起初是幾滴,很快就連成了線,變成了傾盆大雨,嘩啦啦地澆在他的頭上、臉上、身上,瞬間將他淋得透濕。
雨水順著他的頭發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依然毫無反應,只是呆呆地坐在雨中,像一尊被遺棄的、失去了靈魂的石像。
巨大的、如同海嘯般的恐懼和絕望,像冰冷的、粘稠的潮水,瞬間將他從頭到腳徹底淹沒!母親!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意義和支撐!如果母親有什么三長兩短……他不敢想下去,那念頭本身就像是一個能將他徹底摧毀的黑洞!
錢!錢!錢!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錢!立刻!馬上!巨額的手術費!像一座無法逾越的雪山,橫亙在他和母親的生命之間!
他像是瘋了一樣,手忙腳亂地翻遍身上所有可能藏錢的口袋,掏出了那個破舊不堪、邊角已經磨損開線的錢包。
顫抖著打開,里面只有幾張被汗水浸得皺巴巴的、面額最小的零錢,加起來還不到一百塊!他又慌忙解鎖手機,點開手機銀行app,屏幕上顯示的那個可憐巴巴的余額數字,在數萬元的手術費面前,渺小得如同塵埃,連零頭都遠遠不夠!林浩的錢已經傾囊相助,他還能去找誰?那個剛剛聯系上、還遠在天邊、調查需要漫長過程的記者蘇晴?遠水解不了近渴!根本來不及!
絕望!徹頭徹尾的、令人窒息的絕望!像一只無形而有力的巨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無法呼吸!他仰起頭,任由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冰冷的雨點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的臉上,和眼眶中控制不住涌出的、滾燙的淚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淚水。
天空陰沉得如同潑墨,雷聲在烏云深處滾滾翻騰,仿佛在為他人生的至暗時刻奏響悲愴的哀樂。
怎么辦?!他到底該怎么辦?!誰能救救他的母親?!
就在這極致的混亂、恐懼和走投無路的絕望中,一個他憎惡至極、曾發誓永不聯系的號碼,像從地獄深處浮起的幽靈,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現在他幾乎被雨水和淚水模糊的腦海里——那是霍昭助理程峰的手機號碼!或者說,那是通往霍昭的、唯一可能立刻解決他眼前這滅頂之災的、魔鬼的通道!
霍昭……那個將他一步步逼入如此絕境的冷酷男人……那個擁有著他無法想象的、足以翻云覆雨的財富和資源的男人……那個曾經居高臨下、給出過那個屈辱“選擇”的男人……
只要他低頭!只要他此刻撥出這個電話,放下所有尊嚴去乞求!母親那筆救命的手術費,將不再是問題!母親立刻就能得到最好的醫療資源,住進最好的病房,由最好的醫生進行手術!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像一條帶著劇毒和誘惑的冰冷毒蛇,瞬間纏繞住他瀕臨崩潰的心臟!強烈的屈辱感、刻骨的憤怒、對母親安危的撕心裂肺的擔憂、以及對現實無能為力的巨大絕望……種種極端的情感,像失控的野獸,在他狹窄的胸腔里瘋狂地沖撞、撕咬、咆哮!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從內部徹底撕裂!
他痛苦地抱住仿佛要炸開的頭顱,十指深深地插進被雨水打濕的頭發里,指甲用力地摳著頭皮,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試圖用肉體的痛苦來壓制那幾乎要將他逼瘋的精神折磨!
他想起霍昭那雙冰冷淡漠、仿佛能掌控一切的眼睛;想起他輕描淡寫地說出“這是我的世界,規則由我定”時的傲慢與冷酷;想起自己曾經在憤怒和絕望中,斬釘截鐵地吼出的“絕無可能”!
難道……真的……真的要走到這一步了嗎?真的要向那個毀了他一切的惡魔低頭嗎?用自己最后的自由和尊嚴,去換取母親的生機?這……這值得嗎?這……還是他嗎?
雨越下越大,如同瓢潑一般,密集的雨點瘋狂地敲打著出租屋老舊的、布滿污漬的玻璃窗,發出噼里啪啦的、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般的急促聲響,像是死神的催命鼓點,一聲聲,一下下,狠狠地敲擊在他的心上,催逼著他做出那個足以改變他一生軌跡的、無比艱難而痛苦的決定。
方星河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臉上早已被雨水和淚水徹底浸透,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看著窗外被狂暴的雨幕徹底模糊的、扭曲的世界,眼神從最初的劇烈掙扎、極度的痛苦、不甘和憤怒,慢慢地,變得空洞、茫然,最后,歸于一種死寂般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絕望和麻木。那是一種……認命般的平靜,一種被現實徹底碾碎后,放棄所有抵抗的虛無。
他顫抖著、僵硬地伸出手,從積水中撈起那個屏幕已經被雨水完全打濕、不斷有水珠滑落的手機。
冰冷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一直涼到心底。他用濕透的、不停顫抖的袖子,胡亂地擦了擦屏幕上的水漬,但新的雨水立刻又覆蓋了上去。
他點開通話記錄,手指顫抖著,艱難地向下滑動,終于,找到了那個他曾經視如蛇蝎、恨不得從記憶中徹底抹去的號碼。
他的指尖,懸停在那個綠色的撥號鍵上方,劇烈地顫抖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撕裂般的痛楚,仿佛有千斤重擔壓在他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