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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能讓他感到一絲微弱慰藉的,是母親的病情。
他每周會和母親通一次視頻電話,屏幕那頭的母親,氣色明顯紅潤了許多,眼神里也重新有了光彩,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活力和絮叨。
她總是興高采烈地告訴方星河,市里最好的專家團隊如何重視她的病情,用了多么先進的進口藥物,醫院的環境如何舒適得像賓館,護士如何無微不至。
“星河啊,你可千萬別再為錢的事操心了!媽現在好著呢!你一定要好好跟著霍先生做事,人家對咱們恩重如山,你要知恩圖報,好好干,千萬別辜負了霍先生的栽培!”
母親話語里對霍昭那發自肺腑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感激之情,像一把把燒紅的、帶著倒刺的細針,一下下地、深深地扎進方星河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帶來一陣陣尖銳而持久的劇痛。
他只能強行在臉上擠出僵硬的笑容,喉嚨發緊地叮囑母親“好好休息,按時吃藥”,對自己水深火熱的處境,半個字也不敢透露。
他時常會長時間地佇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目光空洞地俯瞰著樓下那個車水馬龍、充滿煙火氣的鮮活世界。
他懷念圖書館里書頁散發出的油墨清香,懷念課堂上與教授、同學為了一個學術問題激烈辯論時的熱血沸騰,甚至懷念在烈日炎炎下派發傳單時汗流浹背的粘膩感,懷念在深夜的物流倉庫里搬運沉重包裹時肌肉的酸痛和疲憊……
那些日子雖然清苦、艱難,充滿了不確定性,但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腳踏實地走出來的,每一分收獲都浸透著他自己的汗水,那是屬于他自己的、真實而有尊嚴的人生。
而如今,這一切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幻影。
這天晚上,當時鐘指向晚上八點,比往常要早一些,公寓大門傳來了密碼鎖開啟的“嘀”聲。
霍昭回來了。
他脫下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外套,隨手遞給如同影子般準時出現在門口的程峰,然后邁著沉穩的步伐走進客廳。
他似乎剛從某個重要的商務場合回來,身上還帶著一絲淡淡的、高級的古龍水味和室外微涼的空氣。
方星河正蜷縮在客廳那張寬大的沙發一角,手里捧著一本從書房里隨手拿來的、厚重的英文原版《貨幣金融學》,書頁攤開著,但他的目光卻并沒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上,而是失神地投向窗外。
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如同一條條流動的光河,將夜空映照成一種不真實的暗紅色,繁華,卻與他隔著一層冰冷的、無法逾越的玻璃。
霍昭看了他一眼,嘴角滿足的輕輕勾起,然后徑直走到他對面那張線條簡潔卻質感非凡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姿態慵懶地交疊起雙腿。
他伸手拿起放在茶幾上的平板電腦,修長的手指在光滑的屏幕上隨意地劃動了幾下,似乎在瀏覽著什么信息。
客廳里只有平板電腦偶爾發出的輕微觸控聲。
突然,霍昭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平板上:
“下周一,去華信證券實習。”
華信證券?
華信證券!
那是國內金融界金字塔最頂尖的存在,是無數頂尖名校畢業生擠破頭顱、歷經層層殘酷篩選也難以企及的夢想殿堂!
也是他方星河,在過去無數個挑燈夜戰的深夜里,對著電腦屏幕上的招聘要求,一筆一劃認真規劃、將其視為改變命運最關鍵一步的終極目標!
為了爭取一個華信證券暑期實習的寶貴機會,他準備了整整一年!
打磨了無數遍的簡歷,模擬了無數次面試場景,啃下了堆積如山的行業研究報告和案例分析……他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心血和努力!
然而,他所有的奮斗和希望,都隨著那場精心策劃的獎學金風波和后續一系列精準打擊,徹底化為了泡影,成了他心中一道不敢觸碰的、血淋淋的傷疤。
而現在,這個他曾經拼盡全力、視若珍寶的機會,就這樣被霍昭用如此輕描淡寫、仿佛施舍一般的語氣,輕而易舉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不需要他投遞一份簡歷,不需要他通過一輪輪殘酷的筆試面試,甚至不需要他踏出這間公寓一步去爭取。
它就像一件早已被預定好的商品,被直接送到了他的面前。
沒有意料之中的狂喜,沒有夢想成真的激動,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期待和興奮。
他曾經的理想和奮斗,在此刻看來,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笑話。
他轉過頭,目光直直地投向霍昭。
霍昭終于從平板上抬起眼皮,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迎上他的視線。
“為什么?”方星河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地響起。
霍昭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那弧度轉瞬即逝:“協議第二條,寫得很清楚。確保你順利完成學業,得到你應得的一切,”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如刀,“甚至,更多。”
他身體微微前傾,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華信投行部的實習經歷,對你未來的簡歷,是鍍金。對你畢業后的出路,有百利而無一害。”
“應得的?”方星河重復著這個此刻聽起來無比諷刺的詞,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一抹極淡、卻浸透了苦澀的弧度,“通過……這種方式?像一件被安排好的物品?”
霍昭放下平板,身體靠回沙發背,雙手優雅地交疊在膝上,目光變得冰冷而銳利:“方式?方星河,你似乎還沒完全認清現實。在這個世界上,結果遠比過程重要。你應該比誰都清楚,以你現在的‘情況’,”
他再次加重了這兩個字,像在強調一個烙印,“沒有我的安排,你連華信人力資源部的初篩郵件都收不到,更別說踏進他們的大門。”
“崗位是投資銀行部,分析師助理。”霍昭繼續用那種安排一切的口吻說道,“程峰會幫你準備好所有需要的材料,簡歷、推薦信、在校證明……你不需要操心任何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周一早上九點,司機會準時在樓下等你,送你去公司。你的直屬上級,王總監,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他會……‘照顧’你。”
“照顧”……
這兩個字,狠狠地扎進了方星河的耳膜!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在華信的每一天,都不會是一場公平的、憑實力說話的競爭。
他依然活在被霍昭巨大陰影籠罩的世界里。
他曾經的理想圣地,他奮斗的目標,如今以這樣一種被徹底扭曲、失去所有純粹意義的方式“實現”了,這比永遠無法實現,更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和屈辱。
“怎么?不滿意?”霍昭見他不說話,心里莫名的煩躁,語氣驟然轉冷,帶著一絲威壓,“還是說,你更懷念之前那種,為了幾十塊錢,在街頭日曬雨淋、看人白眼的日子?或者,你希望我現在就停止對你母親的一切醫療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