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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請問。”

“出仕對平陽有什么好處？”

空氣突然安靜。

隔了許久，王瑯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故作自然地回答：“嗯，這是個好問題。”

平陽公主和她最大的區(qū)別是她的父親與兄長野心勃勃，李世民更是雄才大略，千載難逢的一代英主。如果平陽本人的愿望并非站立于朝堂之上以臣子的身份為國效力，以唐朝那種天下英才濟濟入彀、萬般世事欣欣向榮的背景，她似乎確實沒有出仕的動機。

姜尚見她已經(jīng)明白，便也不再浪費口舌，將話題搬回正途：“不提他人，出仕只是必須踏出的第一步，你自己準備走什么樣的道路？”

這件事王瑯卻已經(jīng)想過，答得很快：“亂世里想要有所作為，以方鎮(zhèn)之實擁兵自重，觀察天下時機是最好的辦法，其次是接受朝中調(diào)遣用兵，培植名聲，建立功勛，樹立有識之輩能看到的赤幟，讓人才往旗下聚攏。無論朝中是猜忌還是誹謗，始終不敢妄動，袁、曹、孫、劉都由此建立功名，形成三國鼎立局面。”

她這番理論發(fā)端于王夫之一段非常有名的史論，大部分人沒聽過全文，但聽說過他的結(jié)論——故國恒以弱喪，而漢以強亡。

她不是為了寫文章?lián)P名，也不是為了靠雄辯說服人，因此沒有刻意使用煽動性的語言，只是清晰明白地拋出結(jié)論。同時代人已有相似的見識，如司馬家建立晉朝以后為了糾正這個傾向付出過許多努力，可惜和曹操一樣適得其反，全面崩盤，開啟了以王與馬共天下為標志的門閥政治時代。

姜尚輕輕點頭：“做常人沒做過的事總是困難，不過王導(dǎo)如今還活著，你可以不用擔心第一步如何站穩(wěn)——只要你表現(xiàn)出對王家不可替代的價值，他會比你還用心地促使這件事做成。如果你非要自己做點什么，可以寫信給王悅詢問田稅之事。”

王瑯奇道：“這跟田稅有什么關(guān)系？”

姜尚淡淡一哂：“你很快會明白的。”

雛鳳清聲

是年冬，蘇峻反跡已明，王瑯對來府中做客的謝真石給出提醒：

“近來北風強勁，最好不要再到外郡走動。”

謝真石端茶的動作略微一頓，用溫柔如常的語氣向她娓娓訴說起自家事：“我與仁祖本在京師居喪，此來會稽，是拜訪于東山置墅的叔父家人，修繕舊居。叔父人在建康，長子謝奕于剡縣為縣令，受尊公庇護，當無妨；諸弟年少未仕，依于東山，我讓仁祖約束他們不要外出游學訪友。”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心。

王瑯喜愛她臨危無懼、神氣不變的雅量，目光里帶上欣賞之色，語氣也更體貼些：“真石叔父在京任太常卿，從兄弟怎么沒留在父親身邊，反而來了東山？”

陳郡謝氏此時門第不高，但王瑯當然知道這家自謝尚起人才迭出，青云直上，幾十年后即在謝安手中躍居為當軸士族，與王家共同登臨門閥頂點。

謝真石說在剡縣為縣令的謝奕王瑯印象不深，但她知道此人子女里有兩個特別出名的，即在淝水之戰(zhàn)中大破前秦苻堅的名將謝玄與以詠雪垂名的才女謝道韞。至于被謝真石用“年少未仕”了了帶過，連名姓都未提及的幾位諸弟，其中就包括將謝氏門戶推至頂峰，領(lǐng)導(dǎo)東晉打贏淝水之戰(zhàn)，留下無數(shù)佳話典故的東晉名相謝安。

王瑯在心里算了算時間，估計謝安的年齡還不一定有她大，等他結(jié)束東山隱居出仕更是他四十幾歲之事，短期內(nèi)不用放在心上，因此又將目光移向謝真石，等她的回答。

“我家族人南渡以后均僑居東山，先父與叔父出仕，初時俱是單身赴任，未攜家人同往，與其說離開建康來到東山，毋寧說自南渡起一直居于東山。京都居大不易，或許等仁祖這一輩子弟婚宦之后才會移居建康。”

王瑯聽她說到一半，已經(jīng)明白自己的問題有些何不食肉糜。北人背井離鄉(xiāng)來到南方，失去原本的土地與產(chǎn)業(yè)，想要有穩(wěn)定的收入維持生活并不容易，王家交往的大多是在朝中任顯官的當世名士，靠官俸差不多就能養(yǎng)活家人，大部分南渡的僑族還是要自己想辦法求田問舍，很難在建康立足。

實則如謝家這樣的門第，親人安葬的墓地都只能選在石子罡這樣的亂葬崗，甚至連謝安本人的墓地都在石子罡，直到南朝初年才和瑯邪王氏一樣，在建康擁有屬于自己的家族墓地。

然而謝真石答話時態(tài)度自然，提起京師居住不易也沒有絲毫自卑神色，仿佛王瑯只是問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問題，于是王瑯心里愈加欣賞她，微笑著睞視她道：“真石以前稱弟為堅石，此來換為仁祖，想是已經(jīng)及冠取了表字。我聽阿兄說昔年在大將軍府與真石之弟有過數(shù)面之緣，必然是自小風采出眾，光耀門戶，這才被令尊帶在身邊，沒有與從兄弟共同留在東山。”

對弟弟的稱贊讓謝真石臉上流露出笑容，她并不假意謙虛，而是點點頭道：“仁祖本是家中次子，自幼聰明真率，先父嬌慣得厲害，養(yǎng)出了些驕縱氣。后來大兄不幸早卒，仁祖一夜間改了性子，舉止沉穩(wěn)許多，現(xiàn)在是我家的玉樹。”

王瑯支著臉頰偏頭看她：“你謝家何止有玉

樹，芝蘭也毫不遜色啊。”

一句話說得美人紅臉。

送走朋友后五日，西邊傳來訊息，蘇峻與祖約共同起兵，以討伐庾亮為名進攻建康。朝廷下詔重新任命卞壺為尚書令、兼領(lǐng)右衛(wèi)將軍，會稽內(nèi)史王舒假節(jié)都督，代行揚州刺史職務(wù)，吳興太守虞潭督察三吳等郡的軍事。

此時是咸和二年十一月。

王瑯在會稽，感受到最明顯的變化是糧價開始上漲，家家戶戶有了需要囤積糧食的危機感。不過王舒在會稽任郡守已經(jīng)一年余，這方面有所準備，因此上漲幅度還在可控范圍內(nèi)，當?shù)睾雷逯拦俑屑Z，也不敢坐地起價賣得太過分。其次是往建康方向的船只人流削減一半，膽小的商販止步觀望，不敢貿(mào)然前往西方，如無必要之事，少有人愿意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離開會稽往西。

十二月，蘇峻派部將韓晃、張建等人攻陷姑孰，奪取食鹽糧米，京城戒嚴，授庾亮符節(jié)，都督征討軍事事務(wù)。會稽和吳國一樣，由郡改國，成為親王司馬昱的封地，這當然是一種政治信號，明眼人心領(lǐng)神會。

二十一日，宣城內(nèi)史桓彝被蘇峻部將韓晃擊敗，此人即后來的權(quán)臣桓溫之父，不過當世除了王瑯沒有人知道這一點，韓晃自然也不會因此對他客氣，在宣城大肆劫掠一番還軍。徐州刺史郗鑒想要率領(lǐng)部下救援建康，朝中主政的庾亮心中猜忌，又覺得自己足以平定蘇峻，于是用要防備北邊寇賊為由拒絕郗鑒，只允許和自己關(guān)系極好的江州刺史溫嶠率兵援助，駐扎尋陽。

王瑯與王羲之以及他的妻子郗璿通信很多，知道徐州是東晉對北方設(shè)置的防線所在，累年交兵，無暇耕作，情況遠不如東漢末年富庶。盡管庾亮出于私心讓他繼續(xù)鎮(zhèn)守徐州，但冬天本就是北方入寇南方的最佳時機，留兵防守確有必要。王瑯擔心戰(zhàn)火一起糧道斷絕，年中就派商隊去徐州走動了幾趟，用糧米換取了一些收繳自北方的戰(zhàn)馬等物。

咸和三年，建康形勢每況愈下，離開建康，流入三吳避難的士人百姓越來越多，將蘇峻士兵的驍勇精悍與朝廷官兵屢戰(zhàn)屢敗的無能大加渲染，各種零碎矛盾的消息混雜一處，三吳人心惶惶。

王瑯每日在會稽郡治山陰縣的家宅內(nèi)照常起居會客，言辭態(tài)度都和蘇峻叛亂前沒有區(qū)別，于是在山陰縣內(nèi)和來避難的建康士人圈子都名聲陡高，許多原本對她看不順眼的南人也改變觀點，縣內(nèi)氣氛逐漸安定，買賣耕作一應(yīng)如常，宛若世外桃源。

王瑯心里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一邊等待時機，一邊拿自己的判斷與事態(tài)的發(fā)展進行對比。

蘇峻攻陷建康之后果然立刻分兵向東進攻吳國。吳國內(nèi)史庾冰和他的兄長庾亮一樣不得士卒部眾之心，官兵未戰(zhàn)先潰，紛紛拋棄長官逃亡，只有一名鈴下卒用小船送庾冰躲避追捕，投奔會稽。

庾冰一走，三吳世家突然又有了堅決抵抗之心，自己典賣家資招募義兵，守衛(wèi)莊園塢堡，處處反對蘇峻，一時聲勢浩大。

王舒以庾冰代行奮武將軍，調(diào)撥一萬士卒給他，西渡浙江，吳興太守虞潭，前義興太守顧眾都起兵響應(yīng)，與前鋒匯合。受蘇峻任命的新吳國內(nèi)史蔡謨是東晉名臣，和蘇峻本不是一條心，主動離開吳國，把郡縣還給庾冰。

這是朝中名士與底層屬官士卒的差異所在。名士們看重門庭聲望，對庾家仍然抱有尊重，不僅王舒分兵給庾冰，在江州的溫嶠同樣分兵給拋棄建康自己逃跑的庾亮，對庾亮更加推崇尊奉。

如此一來，至少從表面上看，東軍的聲勢頗能唬人。

蘇峻受此影響，取消了對庾亮諸弟的通緝，希望能緩解庾冰反攻建康的決心，同時派遣手下的重將管商、張建、弘徽抵抗東軍。

這都是在北地能打硬仗，屢立戰(zhàn)功的將領(lǐng)，懷著謹慎戒備的心理，帶著精銳勇悍的士兵，從寒冷貧窮的邊境線進入繁華膏腴的南方腹地。

王瑯當初聽姜尚說東路必敗還有些將信將疑，到了這一步，她自己也能判斷出東軍絕無勝理。

果然兩軍正面相接，東軍完全潰敗。吳國官署府舍被燒，諸縣遭受劫掠，賊兵所過一片狼藉。

畢竟士卒可不管什么名士不名士，他們有更簡單直接的愛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