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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事是好事，名是美名，沒什么可怪之處。

但一想到她當(dāng)時已經(jīng)是譽滿揚州的司徒府掾，卻和他的從兄謝尚談?wù)撍甙藲q的事，還……還連他穿什么都拿出來說。

謝安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多想，仍然不免生出幾分又羞又氣情緒。

倒是謝尚雖然奇怪他反應(yīng)過度，但想想自己至今也常為她心緒起伏，頓時先存了理解之心，不僅見好就收，更溫言勉勵道：“琳瑯謂卿日后德望、雅量都不會缺，只是雄心壯圖稍遜。按我說雄心壯圖才是肇禍之由，連魏武那樣的人都無可奈何，本朝更是靠寬政息兵取悅?cè)诵亩脟彩@樣方是最佳。”

三國豪雄不能使天下統(tǒng)一，反而在欺負(fù)孀妻弱子的司馬氏手中三家歸晉，四海歸一，這讓晉人的觀念相比漢魏時人產(chǎn)生很大轉(zhuǎn)變。

“位卑未敢忘憂國”的士大夫之心被“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士子之心取代，不僅尋常百姓不再關(guān)心帝王家姓，連謝尚這樣事功心很強的人想的也是提振門戶，揚名顯親。家國家國，有家才有國。

謝安聽到此時終于開口：“若連當(dāng)軸士族都無一絲志氣，徒作楚囚相對，也無今日之江左。她自己有宏才偉略，自然期望遇到同聲相應(yīng)，同氣相求之人。”

一開口卻是為王瑯辯解，認(rèn)為她出身當(dāng)軸士族，沒有這樣的志氣才讓人失望。

謝尚心中越發(fā)覺得好笑，一本正經(jīng)向他點頭道：“安石方才說素未相識，不必相見，對琳瑯的心意卻了解得勝過相知多年之人，可見古人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之言并非虛妄。”

謝安已經(jīng)有點后悔為什么要在心思未定時登門拜訪這位從兄，明知道對方最擅長察言觀色，還自己撞到他手上。

但他性情到底堅韌，難為外物動搖，幾句之后終是平靜心湖，順著謝尚的話語直言指出：“事到如今，明眼之人誰看不出王尋陽的心意。然而三年之前，了解她心意的除了王家之人，莫過于仁祖。”

謝尚臉上的表情收斂了。

他看著自己這個從弟，想起好幾次談話中走神之后，再回過神，總會對上對方若有所思的目光。

果然，就聽謝安問道：“仁祖蹉跎三年未娶，可是為了王尋陽？”

金風(fēng)細(xì)細(xì)，搖落一地燦爛黃葉。

謝尚沉默到杯中茶水從滾熱至冰涼，陽光從窗口傾斜投射到身上，才從蕪雜思緒中恢復(fù)清明，姣好到妖冶的眉目略微凝起，流露出一段天然風(fēng)流：“怎么人人都喜歡問我這個問題？王淵猷問過、袁彥道問過，現(xiàn)在連安石也來問我。王淵猷問我是因為他妹妹無人堪配，袁彥道問我是因為他想嫁妹給我，安石又是為了什么？”

謝安平靜回視，眼眸如湖海：“為了不留遺憾。”

謝尚將他的答案在內(nèi)心回味一番，自己放下杯盞，向后方憑幾一靠，頎長秀拔的身姿有如玉山將傾：“我不是為了她，我是為了自己。”

他本性率真，對著比自己年少許多的從弟并無輕視，王允之是當(dāng)軸士族瑯邪王氏子弟，袁耽和他快成姻親但畢竟還是外人，倒是謝安與他同宗同族，情真意厚，為人行事又可信賴，讓謝尚將無人深夜里一遍遍自己重復(fù)給自己聽的話語對他也說了一遍：“琳瑯昔日說我在野可為名士，在朝可為名臣，在方鎮(zhèn)則可為名藩，我以她為知己。后來我發(fā)現(xiàn)這話其實更適合說她自己。”

“阿姊第一次見她，陸氏小娘子也在邀請之列，和她在宴席上起了沖突。我一直好奇，阿姊始終不肯透露，不過琳瑯入京之后造訪陸令府邸，根本沒給陸令遞名刺，而是直接去后院與夫人和陸小娘子相談甚歡，以至于陸令歸家后驚愕退出，以為進(jìn)錯府邸。”

他一邊回憶往事，一邊忍不住笑：“她若不是女郎，名聲早已傳出閨閣之外，哪里會等到御亭。我和她在司徒府做了半年同僚，自問還算能互有補益，猶如舞樂之相合，她還開玩笑，說她及笄我弱冠，都是一成年就踏入仕途，同命又同路。我心想她雖然是王家人，但有生為女子的劣勢，一長一消之下，或許確實能同行相望。后來她在尋陽名揚天下，我才知道她的處境遠(yuǎn)比我想象中險峻，幕府、郡縣、方鎮(zhèn)，她現(xiàn)在走的路就是我以后要走的路，但每一步都會比我走得驚險，也比我走得快，走得好。”

“也是那時，我才真正明白，這條非走不可的路上，我不如她。同行相望之想，終是我的一廂情愿。”

秋葉在他眼中簌簌搖落，鋪成滿地燦爛，他的目光從這些庭院里的風(fēng)物上漸漸放遠(yuǎn)，落到長天更高處，他臉上的笑容越發(fā)濃，也越發(fā)遠(yuǎn)：“不過，縱然她最先獨享美名，我也不能讓她太得意，笑話天下無人。翌日相見，或許在廟堂，或許在沙場，總不會辜負(fù)她與我相知一場。”

北伐中原，克復(fù)神州在東晉初年還不是一句空談。很多士人雖然南渡江左，安家落戶，但對揮師北伐都有覺悟。

謝尚估計他一定會入軍旅，也一定會趕上北伐，而她亦然。

彼時關(guān)山雪滿，胡笳琵琶，又何嘗會輸給高樓月明，鐘鼓琴瑟。

士之耽兮

泉涸，魚相與處于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

有那么一段時間里，謝尚覺得自己與王瑯處境相同，都是涸泉之魚，羈網(wǎng)之鳥，獨自背負(fù)著支撐門戶的責(zé)任，天性里的率真灑脫都是在樊籠里苦中作樂的倚仗，讓那些沉重的悲苦不至于壓得人喘不過氣。

所以相互理解。

所以相互勉勵。

司徒府內(nèi)，石頭城外，竹格渡口，清溪河畔，多少次不約而同的相視一笑，會心處盡在無言中。

但要說除此以外的想法一點沒有，連謝尚自己都無法騙過自己。

承認(rèn)對她動心是一件再容易不過的事。

畢竟他們有那么驚艷彼此的初遇，那么別開生面的獨處，又有那么傳誦一時的重逢。

那日婆娑竹影之下，從她眼睫間泫然流下的晶淚仿佛滴在他的心湖，每次回憶起都會蕩起陣陣漣漪，讓他內(nèi)心深處對她始終存了一分愛憐，提醒他時時綻放在她臉上的笑容有多么來之不易。

司徒府內(nèi)的劍舞與琵琶是她與他第一次配合，也是他們之間默契協(xié)作的開始。

司徒王導(dǎo)觀看完他們的配合之后評價：“琳瑯之劍舞發(fā)人精神，仁祖之琵琶令人得上。”滿座都以為極精當(dāng)。他自己后來回想，也認(rèn)為名相不愧為名相，品藻之能非世人所及。

不過當(dāng)時的他空負(fù)察言觀色之能，實則完全沒有留意到王導(dǎo)做出的評價，還是后來聽世人流傳才得知——他全副的注意力都被那人吸引，無法勻出分毫。

舞停樂收。

滿堂仿佛仍籠罩在瀲滟劍光之下，寂靜到了極點。

而獨占滿堂風(fēng)華的她卻攜著那奪目逼人的光彩，在他案前傾身，問：“為何用琵琶？”

一瞬間山光海色鋪滿視線，無邊星雨墜落面前。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她身上傳來的幽幽香風(fēng)，從她體表蒸騰的微微熱氣，以前所未有的仰視角度看她熠熠生輝的雙眸，因濕潤而格外晶瑩的肌膚，垂下幾縷碎發(fā)的云鬢。

若非琵琶還在手中，他懷疑自己根本無法回答她的話語，反而會想要上前擁吻她，讓那朗朗日月進(jìn)入懷中。

好在琵琶營造的意境還未從他身上遠(yuǎn)去，他聽到自己平靜如在世外的聲音：“劍舞有隴西高昂意，宜用建鼓相合，其次則琵琶。不在軍中，故用琵琶。”

她拿著答案滿意離去，將他的心也一并拿走。

直到宴席結(jié)束，堂前送客，她向他微一點頭，隨后轉(zhuǎn)身與丞相王導(dǎo)的長子王悅一同返回府內(nèi)。

漆成朱紅的府門闔上，掩住內(nèi)部的流光華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