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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到江心,顛簸劇烈,中年夫婦怕孩子摔了,將他夾在中間。病公子又咳個不停,蒼白的臉上浮起嫣紅,看得對面已為人母的婦人心都揪了起來。
病公子一面咳,一面攬住麗人的腰肢,也不知是怕她摔了,還是怕自己摔了。
忽聞船家一聲驚呼,四五個渾身濕透,滿臉水銹的勁裝大漢持刀闖進來,惡狠狠道:“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否則砍了你們的腦袋!”
江淮一帶水匪猖獗,今日船少,遇上他們也不奇怪。謝彥華當然不怕他們,真動起手,這樣的水匪,再多也奈何不了他。但他不想暴露身份,于是裝作很驚恐的樣子,抖抖索索,從包袱里掏出十兩銀子,哀求道:“錢都在這里,你們不要殺我!”
孩子嚇得大哭,中年夫婦捂住他的嘴,跪地求饒。兩個和尚也從包袱里掏出了銀子,麗人看了看病公子,滿臉不情愿地拿出一錠金元寶。
幾個水匪卻不看黃白之物,只顧著看她,好像幾條餓犬看見了香噴噴的肉,滿眼垂涎之色。
麗人見狀低了頭,一個水匪淫笑道:“小娘子花容月貌,隨我們回去做個壓寨夫人如何?”說著伸出手來勾她的下頜,被一把紫檀木骨的折扇擋住。
病公子一手拿著折扇,一手托著只匣子,道:“幾位好漢放拙荊一馬,這匣珍珠都送與你們,可好?”
水匪拿過匣子,打開看,都是極粗極白的好珠子,笑道:“哪個與你討價還價,財寶和美人都是我們的!你小子再啰嗦,一刀結果了你!”
病公子嘆息一聲,手中的折扇閃電般出擊,點住了最近的兩個水匪的穴道,劈手奪過旁邊一個的刀,架在了另一個的脖子上,同時一腳踢在第五個胸口。
他這番動作只在瞬息之間,速度之快令謝彥華都大為震撼,其他人根本沒看清,目瞪口呆,不知他是怎么制伏五個水匪的。
被踢中的那個水匪倒飛出船艙,撲通一聲掉進江里,口吐鮮紅。
其他四個都嚇得臉色慘白,冷汗直冒,被刀架著脖子的那個顫聲道:“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大俠和尊夫人,罪該萬死,還望大俠念在小的們是初犯,放小的們一馬。”
“貪心不足蛇吞象,走江湖也要明白見好就……”話未說完,病公子又咳得厲害,刀鋒貼著水匪的脖子顫抖,劃破了皮肉,也劃破了他的膽兒。
一股尿騷味彌漫,麗人捂住口鼻,滿眼嫌棄道:“讓他們快滾罷,沒的熏壞了我!”
病公子移開刀,解了兩個水匪的穴道,道:“還不快滾!”
四個水匪忙不迭地跳入江中,浪頭一翻,不見了蹤影,走得比來得還快。
病公子丟下刀,坐在位置上喘息著。眾人這才回過神,滿心感激地撿回各自的財物,再三向他道謝。
老和尚雙手合十,躬身道:“敢問施主尊姓大名?回去貧僧好替施主立個長生牌位,焚香供養,聊表謝意。”
病公子笑道:“免貴姓鐘,就是你們寺里那口鐘,單名一個晚字,早晚的晚。鐘某不是什么好人,師父有空替鐘某多念幾遍心經罷。”
這話一說,多半也是個刀尖舔血的江湖人士,別人都不好細問他和那麗人的來歷了。
謝彥華倒是有心結識,又怕惹來麻煩,猶豫不決之際,船靠岸了。他終究沒說什么,提著花籃,告辭而去。
鐘晚晴拉著阿繡走到僻靜處,迫不及待地問:“得手了么?”
阿繡拿出一枚玉符,得意道:“我的移花接木手可不是白練的!”
鐘晚晴接過玉符,看了又看,笑生雙靨,容光煥發,哪還有一絲病態,喉結也沒了,倘若換上一身女裝,儼然是個般般入畫的佳人。
她道:“這個謝彥華也夠小心了,還是著了咱們的道。這就叫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阿繡道:“若不是那幫水匪令他分神,還未必能得手呢。”
鐘晚晴道:“我就知道他不容易中招,所以才引來那幫水匪。假玉符撐不了多久,我得趕去天泉山莊拿經書。好了,心肝兒,你也去看看那位桑長老為人究竟怎樣罷。”笑著伸手捏了捏阿繡的下頜,一副登徒浪子的模樣。
阿繡拍開她的手,丟個白眼,道:“沒正經的,你小心點!”一語未了,化風而去。
走在路上的謝彥華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腰間的玉符,還在,是自己多心了。
借皮囊千里尋夫
茫茫野水,巍巍青山,正是傍晚時分,山頭上的老樹映著殘霞,幾縷流云飄散在遠岫間。
頭戴方巾的書生穿著一領綴滿補丁的青布衲襖,騎著毛驢走在崎嶇山路上。毛驢不甚健壯,他更是瘦得可憐,一張臉因多日沒有油水落肚而泛黃。
這可憐的書生姓秦,名半山
,是萊州府的一名秀才,前不久家里遭了災,把薄薄的積蓄都耗盡了。他無力養活自己,只好借了一點盤纏,去真定府無極縣投奔親戚。
看看紅日將沉,天黑之前是趕不到前面的村子了,秦半山就在一株大松樹下歇了。
夜里月色明朗,照在不遠處的一面石壁上,好似結了層銀霜。忽聞咔嚓一聲,石壁從中裂開,顯出一道車輪寬的口子,隱隱地透出光亮。
秦半山正驚奇地看著,一名女子提著絳紗燈,從石壁口子里姍姍走將出來。
只見她花生丹臉,綠鬢堆云,紅裳映月,夜風卷起她薄如蟬翼的廣袖,真似織女下瑤臺,姮娥離月殿。
秦半山呆住了,那女子目光一轉,向他看過來。秦半山心知她絕非凡人,或許是吸人精氣的妖精鬼魅,自己本該逃跑,腳下卻生了根似的,半步也挪動不得,眼睜睜看著她輕移蓮步,走到面前。
他的心怦怦直跳,屏住呼吸,還是有絲絲幽香逸入鼻腔,叫人骨酥筋軟。
女子一雙明眸上下打量著他,道:“敢問公子可是姓秦?”
她的聲音清脆甜美,敲冰戛玉一般。秦半山怔了怔,道:“姑娘怎知小可姓秦?”
女子道:“我不僅知道你姓秦,還知道你叫秦半山,是萊州府的秀才,要去真定府無極縣投靠親戚。”
秦半山愕然,轉念一想,她不是凡人,知道這些也不奇怪,拱手深深一揖,道:“仙姑真是神機妙算,無所不知。”
女子嫣然一笑,微微低了頭,撥弄著腕上的金釧兒,神態有些嬌羞,輕聲道:“秦公子,其實我想問你借一樣東西,還望你勿要吝嗇。”
秦半山道:“小可一貧如洗,身無長物,不知仙姑想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