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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廂桑重和阿繡來到圖密山,見夏侯冰的洞府門前有一副對聯:綠窗相對無馀事,演譜推敲思入玄。
阿繡道:“真是個棋癡!”
桑重叩門三下,石門上的一扇小窗開了,露出一張稚嫩的女孩子臉,雙眼打量著他們,好奇又警惕,道:“你們是誰?”
桑重報上姓名,那女孩子讓他們稍等,關上小窗,轉身去通報。
不多時,石門洞開,一名頭戴芙蓉冠,身穿水田衣的美貌女子臂挽拂塵,款款走將出來,看了看桑重和阿繡,道個萬福:“不知桑長老駕臨寒舍,有失迎迓,望乞恕罪。”
桑重還禮道:“貿然登門,只因有一事望姑娘施以援手,莫怪,莫怪。”
夏侯冰眼睛一亮,道:“這倒是巧了,小女子也有一事求長老相助,意欲往貴派拜訪,又怕打擾長老清修。”
阿繡笑道:“既如此,姑娘先說罷。”
夏侯冰抿了抿唇,面上浮起赧然之色,道:“此事有些難以啟齒,還是你們先說罷。”
暮雪劍斷浪子臂
阿繡道:“敢問姑娘手中是否有半卷《隱芝大洞經》?”
夏侯冰點頭道:“不錯。”
阿繡道:“我們想借這半卷經書觀摩一段時日,不知姑娘有何條件?”
夏侯冰沉吟片刻,道:“兩位遠道而來,進去吃杯茶再說罷。”
跨進門內,女童掩上門兒,阿繡和桑重跟著夏侯冰走進一間屋子,乃是小小客坐。燈燭熒煌,桌面上擺著一個白銅鑲邊的湘妃竹棋枰,兩個紫檀筒兒,盛著黑白棋子。
三人在交椅上坐下,女童端來香茶,夏侯冰拿在手里,并不吃,粉頸低垂,半晌道:“小女子想勞煩長老找一個人。”
這是一個男人,能叫她如此惦記,自然很會下棋,而且英俊瀟灑。夏侯冰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姓米。
兩個月前,夏侯冰與人在湖邊下棋,這名姓米的美男子經過,駐足觀棋。
夏侯冰下到第八十著,姓米的美男子已經忍不住出口指點了三著,皆是神著。引得夏侯冰青眼相看,完局后,便請他到洞府坐坐。
美人邀請,米公子豈有不就之理?這一坐,就坐了半個月,床笫間演譜推敲,棋枰上對陣較量,真個情投意合,相見恨晚。
“然米郎始終不肯告訴我他的來歷,上個月初一不辭而別,叫我好生牽掛。”夏侯冰語調纏綿,手指絞著拂塵上的毛,滿臉暈紅,星眸蕩漾,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怨恨。
阿繡蹙起眉頭,道:“夏侯姑娘,奴說句不中聽的話,這位米公子分明就是個始亂終棄的浪蕩子,你就算找到他,也不會有什么好結果的。”
桑重心中冷笑,小禍害,你當日不辭而別,與這個米公子有什么區別?丈八的燭臺,照得見別人,照不見自己。
夏侯冰也不惱,道:“姑娘,我找他并不是為了有什么好結果,我只想弄清楚他是什么人,為何不辭而別,給自己一個交代。”
阿繡道:“倘若他是有婦之夫,你受得住?”
夏侯冰默然片刻,道:“倘若他是有婦之夫,我并不知情,錯的是他,不是我,我為何受不住?”
阿繡無言以對,桑重道:“姑娘這么想也好,你可有他留下的東西?”
他是很樂意幫夏侯冰找這個米公子的,畢竟找人比贏棋容易多了。至于找到這個人,對夏侯冰來說是喜是悲,是福是禍,他又不是月老,管那么多作甚。
夏侯冰拿出一個金繡蓮花紫綾香囊,道:“這是米郎送給我的,里面的干花叫作月翹,是他親手栽種的。久聞六合天局神奇,不知長老能否通過這個香囊推算出米郎的住處?”
“貧道試試。”桑重接過香囊,閉上眼,只見庭院清幽,怪石層疊,曲徑兩旁開著許多月白色的小花。
一名身穿湖色縐紗道袍的男子沒戴帽子,也沒系腰帶,拿著一個小小的竹簍走過來,蹲下身摘花。
他個子頗高,生得相貌堂堂,神情透著一股懶散,左手背上有一塊銅錢大小的青色胎記。
桑重看著他,心下詫異,再看遠處,桅桿點點,一座八角翹脊,浮雕金剛的石塔巍然屹立在海邊,是泉州的萬壽塔。
桑重睜開眼,道:“夏侯姑娘,米公子的左手背上是否有一塊銅錢大小的青色胎記?”
夏侯冰面色一喜,點頭道:“正是,長老看見他了?他在哪里?”
桑重道:“貧道認識他,他不姓米,姓袁,單名一個彌字,是鬼斧門主。”
鬼斧門雖然已經沒落,門主袁彌卻在修仙界小有名氣,因為像他這樣胸無大志,毫不掩飾,公然將祖傳的寶貝拿去唱賣的世家子弟并不多見。
阿繡還是想勸夏侯冰迷途知返,道:“聽說這個袁彌身為鬼斧門主,連把劍都煉不出來,門中的事務也不管,成日在外面花天酒地,吃喝嫖賭,樣樣精通。那些與鬼斧門交好的世家,都不敢把女孩兒嫁給他。”
夏侯冰對他的事跡也有所耳聞,抿了抿唇,還是問道:“他在哪里?”
阿繡扭過頭,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桑重發現阿繡對遇人不淑的女子有著超乎尋常的同情,是否她也有過相似的經歷呢?
目光一轉,桑重道:“他在泉州碼頭附近的一座宅子里。”
泉州,居八閩之南,山勢蜿蜒,不見刻削,海港逶迤,不至波揚,乃是故宋時的第一大港,舉世聞名。到了本朝,雖然衰敗,還有幾分未退的余溫。
庭院里陽光普照,袁彌科頭跣足,壓著一名女子在竹椅上做那事。女子叫紅藥,是行院里的花魁,風情萬種,能歌善舞,袁彌一見她,便將夏侯冰丟到九霄云外去了。
紅藥一雙玉腿分開,架在扶手上,藕臂環著他的脖頸,喘息呻吟,淅淅瀝瀝的春水從竹條縫隙間滴下。
袁彌捧著她桃花色的臉,在那肉嘟嘟,小巧精致的朱唇上咬了一口,目光迷醉,道:“你猜我多大了?”
“二十?”他看起來是二十許人的模樣,紅藥往小了猜。
袁彌笑了,道:“我今年一百三十多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