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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掏出絹子替蘭佩擦臉,道:“好了,沒事了,人總有倒霉的時候,往后小心便是了。”
蘭佩點點頭,鼻音很重地嗯了一聲。
鐘晚晴召出一只仙鶴,與她騎上去,前往飛楚山莊。失血過多的人畏寒,鐘晚晴環住蘭佩的身子,催動法力,讓自己熱起來,替她驅寒。
“鐘姑娘,你為何會在棺材里?”
“飲多了酒,走到這里犯困,看見棺材空著,便躺進去睡著了。”她平淡的語氣,仿佛那棺材就是一張床。
蘭佩扭過頭,看怪物似地看她一眼,莞然道:“你膽子真大。”
仙鶴落在飛楚山莊的結界外,雪猶未住,搓棉扯絮一般往下飄。重重樓閣銀裝素裹,一盞盞燈火漂浮在夜色中。飛楚山莊雖不如天泉山莊,也是修仙界很有名望的世家大族,戒備森嚴,自不必說。
鐘晚晴道:“我不方便露面,就送你到這里。你要好好修煉,這個世上只有自己是最可靠的。”
蘭佩立在地上,注視著她,眼睛仿佛夜幕下的海面,浪潮將秘不可宣的心思推上岸。
她嘴唇翕動,面色遲疑,用了幾彈指的功夫,才擠出聲音,道:“鐘姑娘,好歹進屋吃杯茶,讓我聊表心意罷。”
禁不住她再三勸說,鐘晚晴隱匿身形,隨她進了結界,走到西邊的一個角門前。蘭佩出示玉牌,守衛行過禮,將門打開。穿過兩道長長的回廊,轉過三個垂花門,便到了蘭佩住的院落。
這座院落很小,只有三間平屋,廊下燈光昏暗,看不見下人。屋里干凈素潔,沒幾件鮮亮的陳設,寒氣透過薄薄的窗紙鉆進來,不像個千金小姐住的地方。
鐘晚晴猜測蘭佩并不受寵,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幫她上了藥,吃了杯茶,鐘晚晴便告辭出來,四處溜達。
忽聞樹后有個聲音,低低道:“我讓你打聽絡絲娘的下落,可有消息了?”
鐘晚晴心頭一跳,立時豎起耳朵,聽另一人道:“有了,有了,她們在戈雁山有座洞府,大總管您不妨派人去看看。”
蘭佩倚門而立,落在陰影里的臉上帶著愧色。
真正的蘭佩并不在這里,她只是澹云閣的一名婢女。今晚與鐘晚晴的偶遇,其實是初五的精心策劃。
如此大費周章的目的,她不得而知,但想來不會是什么好事。
可憐這位鐘姑娘,生就一雙妙目,與閣主同床共枕,都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快到戈雁山時,鐘晚晴才想起來,日前阿繡再三叮囑,若有了絡絲娘的消息,務必與她和桑重商量后再行動。但找了絡絲娘這么久,鐘晚晴唯恐遲則生變,便寫了張條子傳給阿繡,自己落在戈雁山頂,放出神識,打探這座山里的動靜。
吃過午飯,黃伯宗便來到秋水峰與桑重對弈,輸了兩局,還沒過癮,又下第三局。
阿繡握著柄紈扇,站在桑重身旁看了一局,發現黃伯宗的棋藝還不如聶小鸞,便沒興致看了,鉆進廚房切了幾個橙子,裝在一個大冰盤里端過來,放在案幾上,笑瞇瞇道:“黃掌門,吃瓣橙子解解渴,看您這一頭的汗。”
她不說,黃伯宗還沒留意,一摸額頭,果然汗津津的,面色赧然,道:“師弟步步緊逼,著實叫人喘不過氣。”
桑重道:“我要讓你三子,你又不肯。”
黃伯宗道:“我是師兄,又是掌門,只有我讓你,哪有你讓我的道理?”
阿繡笑道:“你們名門正派,就是規矩多。”
黃伯宗睞她一眼,笑道:“唐姑娘這話說的,好像自己是旁門左道出來的。”
阿繡眨了眨眼,道:“奴是妖呀,比起你們,自然是歪門邪道了。”
黃伯宗道:“聽說你與掬月教的月使交情不淺,你們是怎么認識的?”
阿繡不假思索,神情坦蕩,道:“那年夏月里,奴在秦淮河游玩,看見她在岸上醉得不省人事,放心不下,便守了她一
夜。她酒醒后,夸奴心腸好,就這么認識了。說起來,都是七八年前的事啦,真是歲月不饒人啊。”
黃伯宗挑不出什么毛病,點了點頭,道:“這些年里,你就不曾去過掬月教,抑或是她別的住處?”
阿繡欹著桑重的肩,目光閑散地落在棋局上,道:“掬月教一向神秘,奴也不想探究,我們都是約好了在酒樓茶館之類的地方見面。”
黃伯宗一直覺得她很可疑,見她回答得滴水不漏,神情也沒有一絲異樣,暗道:這妖孽看著柔弱,其實道行不淺,難怪五師弟都被她蠱惑了。
桑重指間夾著一枚黑子,敲了敲棋枰,微笑道:“師兄,想好了沒有?”
黃伯宗回過神,與他目光相對,須臾分開,看著棋局,笑道:“我不過多問唐姑娘幾句話,師弟便心疼了,殺了我一大片白子。”
桑重道:“明明是師兄你一心二用,疏于防守了。”
阿繡笑嘻嘻地拈起一瓣橙子,送到桑重唇邊。桑重在人前總要裝得正經一點,往后讓了讓,接過來自己吃。
阿繡見他這樣,偏要捉弄他,一只手藏在身后,覆上他的背,用力一捏。衣料下的皮肉昨晚被她抓出了血,這一捏鉆心的疼,桑重忍住了沒出聲。
阿繡松開手,拿出一把白玉小銼刀,挫著自己折斷的指甲。
桑重眼角覷著,想起這指甲在自己背上折斷時,她雙眸渙散,淚漣漣的樣子,疼也變得酥麻了。
一只青鳥飛到廊下,嘰嘰喳喳地叫,阿繡知道是鐘晚晴的信來了,不動聲色地走出去,收了信,見上面龍飛鳳舞的一行字:絡絲娘或在戈雁山,我去也。
也字的最后一筆高高勾起,透著瀟灑,卻把阿繡的心勾了起來。
這個消息她如何得知?會不會又是一個陷阱?阿繡知道自己擔憂的事,鐘晚晴從來不會去想,她不在乎,她和霍砂有同一個毛病,無所畏懼。
阿繡在廊下來回踱步,終于拿定主意,一陣風似地進屋,急切道:“桑郎,奴有個朋友難產了,你快過去看看!”
桑重一愣,向黃伯宗投來為難的目光,黃伯宗忙道:“人命關天,師弟你快去罷!”
桑重站起身,拱手道:“多謝師兄體諒,失陪了。”
阿繡福身致歉,拉著桑重腳不沾地出了門,化風而去。
一眨眼,屋里只剩下黃伯宗一個人,他丟下棋子,笑著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又是找經書,又是演戲,小兩口兒倒是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