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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與師妹分離已有兩百一十四載,吾終于如愿以償,魂入天界,又見師妹坐花下讀書,綰回心髻,衣鵝黃衣,衣上繡櫻花蘭雀,容顏未改,然神色蕭索。
阿繡看到這里,不禁紅了眼圈。她記得鐘妃提起費元龍那日,穿的正是繡櫻花蘭雀的鵝黃衣。紙上的字在淚水中模糊,阿繡掏出絹子按在眼睛上,深吸了口氣,繼續看下去。
師妹見吾,驚喜非常,問吾如何魂入天界。吾不忍以實情告之,便搪塞過去。吾問她玉宸帝君之事,她默然不語,未幾淚水盈腮。
吾痛徹心扉,卻無淚可流。師妹強顏歡笑,問吾近況。吾道新研制一丹藥,能起死人,肉白骨,名曰翠元丹。
看完,阿繡向身后一倒,委頓在玫瑰椅里,滿臉淚水,目光呆滯。
桑重知道她和鐘妃情分非常,安慰她道:“費兄研制的翠元丹,若真能治愈辛公子的傷,也是他和鐘妃這段緣分的善果,你不必太難過。”
“陰謀,這一切都是陰謀!”一口氣涌上來,阿繡攥住桑重的手,紅紅的眼睛睜大了看著他,身子發抖,狀態有些瘋癲,道:“娘娘的父親中毒,解藥就在東方荻手中,哪有這么巧的事?一定是他派人下的毒。最后一卷經書就在他手中,他不會讓少主醒來的!”
桑重不作聲,雖然他也想到了,還是驚嘆她的聰慧。
阿繡松開他的手,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外面,雪白的手指緊扣黑漆門框,站了一會兒,又低頭走回來,坐在榻上拿起一只茶盅,喃喃道:“我要殺了他,殺了他。”
桑重用熱水擰了帕子,替她擦了把臉,抱住她抖個不停的身子,道:“阿繡,東方荻最可怕的不是他的修為,他的心計,而是他手中的青帝城和銅雀堂。殺他,僅憑你我之力是辦不到的,切勿沖動。”
阿繡睨他一眼,嘴唇動了動,露出一個吊詭的笑,道:“我知道。”
桑重撫摸著她的臉,道:“折騰了這么久,你也累了,上床睡會兒罷。”
阿繡以為自己會睡不著,然而合上眼,身子便往下沉,魂魄向上飄,悠悠蕩蕩,回到五十年前的裛藻殿。
日映紗窗,金鴨小屏山碧。鐘妃坐在妝鏡前,阿繡立在身后梳著她一頭黑緞子似的青絲。
鐘妃看著鏡子里的她,道:“阿繡,你生辰是哪一日?”
阿繡想一想,道:“不記得了。”
鐘妃笑道:“傻丫頭,這么重要的日子也能忘。那你自己挑個日子罷。”
阿繡轉了轉眼珠,道:“就四月初八罷,奴被押上誅仙臺的日子,若不是娘娘,奴便死啦,娘娘就是奴的再生母親。”
鐘妃咯咯發笑,看她的眼神愈發慈愛,道:“那么下個月便到你的生辰了,我有好東西給你。”
四月初八,兩百多歲的阿繡頭一回過生辰,頭一回收到禮物。那禮物裝在錦匣里,拳頭大小,紫金輝煌,樣子像個香爐。
鐘妃道:“這是我煉制的法寶,叫春城飛花,有了它,北斗七星君都不是你的對手。此物極耗靈氣,一紀內只能用三次,每次間隔不少于三十日。”
阿繡沒想到是這樣貴重的禮物,不敢收,推辭道:“奴何德何能,蒙娘娘的厚禮,娘娘還是留給小姐罷。”
鐘妃道:“她有的東西已經夠多了,你比她更需要春城飛花,拿著罷。”
阿繡誠惶誠恐地收下,鐘妃帶著她去銀河泛舟。及至銀河,只見爽天如水,繁星燦爛,仙浪淼淼滔滔。
蘭舟凌波,攪碎滿河光影,輕香暗度,酒入柔腸,鐘妃搖著紈扇,目光低迷,道:“阿繡,一個女人在丈夫面前是妻子,在兒女面前是母親,有些話不能對丈夫說,也不能對兒女說。
我只對你說,我走到今日,每一步皆是身不由己,究其原因,是我年輕時力量太弱,如今有了力量,也改變不了什么了。”
“我把春城飛花給你,是想你自由自在,不被任何人強迫。”
赤心用盡為知己(下)
一陣清風吹來,鐘妃化作點點星光飛散,阿繡叫了聲娘娘,颯然覺來,睜開眼,天已黑了。桑重在榻上打坐,聽見她叫,下榻走到床邊,想點燈又放棄了。
光明有時會讓悲傷的人感到不適。
他揭起帳子,借著星月微光,果然看見一張淚漣漣的臉。少了之前的戾氣,她又恢復柔弱無害的模樣,比平日更真實,更叫人心生憐惜。
桑重總覺得她平日的柔弱是騙取自己憐愛的手段,即便如此,他還是樂得上當。
“我方才仔細想了想,應該是玉宸帝君讓東方荻幫他挑選合適的女子,他們來往不止一次,東方荻或許知道玉宸帝君已死,再看鐘姑娘的樣貌,功法路數,不難猜到她的本體就是玉宸帝君和鐘妃的女兒。”
阿繡點了點頭,神情木木的,道:“我們沒想到玉宸帝君與凡間的修士會有往來。”
桑重道:“你們不知道倒也尋常,辛公子也不知道么?”
阿繡一愣,道:“他對他父親確實比我們了解,但奴從未聽他說起過,他不怎么跟奴說話,也許小姐聽過些什么。”
桑重道:“天亮后我陪你回掬月教問問。”
他抱著阿繡合衣躺下,阿繡背對著他,一雙眼宛如暗夜中的河流,潺湲無聲。
她把玩著他搭在小腹上的手,從小指到食指,一根根掰弄,忽道:“假若奴被人帶去天界,你會像費元龍那樣不惜性命,只求再見一面么?”
這么做,無疑是不理智的。桑重設身處地地想,自己應該不會,但又不十分肯定,畢竟感情有時會戰勝理智。
“我不知道。”
阿繡對這個模棱兩可,更偏向于不會的答案不滿意,嗔怪道:“你就不能說句假話,哄奴開心么?”
桑重道:“假話只能哄蠢女人,你明知是假話,會開心么?”
阿繡嘆了口氣,回身捶了他一拳,沒有說話。
回到掬月教,天色還早,旭日掛在摘星閣的飛檐上,碧琉璃瓦熠熠生輝。
走進去,辛舞雩還是一身白衣,綰著靈蛇髻,坐在椅上聽他們說了經書空白頁的內容,神情似悲似嘆,道:“原來費元龍是我的師叔,難為他對先母有這番情意。先母的死,東方荻難辭其咎,決不能放過他!”
阿繡道:“小姐,東方荻用經書的消息引誘蓬萊與我們作對,以他的心計和手段,翠元丹的丹方或許就在他手中,他篤定少主好不了,坐山觀虎斗,等著收漁翁之利。”
辛舞雩想了想,點頭道:“你說的很對。倘若阿兄好了,他什么便宜也討不著,只有攥住翠元丹的丹方,不讓阿兄好起來,他才能安心布局。此人陰險狠毒,勢力龐大,我們要如何對付他?”
桑重道:“我有個不算壞的主意,不過得先弄清楚一件事。令兄對令尊想必比你們了解,他可曾提過令尊下凡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