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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離京

正月初六，三千靖遠(yuǎn)軍如來時一般甲胄森嚴(yán)地離開了京城。

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隊伍中多了一列長長的車隊。

車隊前幾輛車坐的是姚幼清和她的丫鬟仆婦，后面則都是裝的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募迠y。

姚鈺芝膝下只有姚幼清這么一個女兒了，沒有兒子要繼承家業(yè)，就把能給女兒的幾乎都給了她。

說來也是奇怪，他與秦王雖然互不對付，彼此看對方都如眼中釘肉中刺一般，在某些方面卻又莫名的相信對方的為人。

比如他讓姚幼清帶這么多嫁妝，就一點都不擔(dān)心秦王會貪了這些東西，將之據(jù)為己有。

姚幼清有姚鈺芝傾其所有為她準(zhǔn)備的嫁妝，再加上先帝和魏弛的賞賜，數(shù)量可想而知。

帶著這些東西行路很慢，剛出京城不到半日，魏泓便下令人馬先行，嫁妝隊伍在后面慢慢跟著。

瓊玉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皺了皺眉，對前來傳話的秦王部下道：「之前沒說過要分開走啊，而且此時距離成親的日子還有三個月，就算是帶著嫁妝慢慢走也是來得及的，為何要急著趕路？」

那人嗤笑一聲：「我家王爺公務(wù)纏身，哪有功夫慢慢走？他這趟回京可不是來娶妻的，不過是先帝硬塞過來的罷了。」

他最后一句說的聲音很小，但瓊玉還是聽到了，頓時氣的跳腳。

「你這人怎么這樣說話？我們小姐可是先帝欽定的秦王妃！你……」

「瓊玉，」馬車?yán)飩鱽碇軏寢尩穆曇?，厚重的車簾隨之被掀開，周媽媽露出半張臉，「怎么了？」

瓊玉知道小姐正在車?yán)镄菹?，周媽媽出聲八成是因為她剛才聲音太大，把小姐吵醒了，于是瞪了那兵丁一眼，走回去貼著周媽媽的耳朵對她說清了事情原委。

周媽媽點了點頭，看看那兵丁又看看她：「知道了，按王爺說的做吧?！?

瓊玉也知道在行路的問題上他們怕是無法違拗秦王，不過是看不慣這個兵丁的態(tài)度罷了，聞言垂頭喪氣地回到那兵丁面前，氣悶道：「知道了！你回去吧！」

兵丁抬著下巴神情不屑地離開了，這些車?yán)锏囊τ浊宥紱]有看到。

她離開京城的時候哭了一路，后來哭著哭著就睡著了，剛剛才被瓊玉與別人的爭吵聲吵醒，迷迷糊糊也沒聽清他們說什么。

等周媽媽放下車簾，她才睜著紅腫的眼睛啞聲問了一句：「怎么了，周媽媽？他們剛剛在說什么？」

周媽媽笑道：「沒事，咱們帶的嫁妝太多了，王爺在封地還有些公務(wù)要處理，路上不能耽擱太長時間，所以讓人馬和嫁妝分開走，這樣能快一些?！?

姚幼清聞言點頭：「嗯，王爺身負(fù)要職，此前因為國喪已經(jīng)在京城逗留一個月了，封地一定有很多事情要處理，確實耽誤不得?！?

周媽媽笑了笑，輕撫她的頭髮：「只是如此一來路上怕是有些顛簸，瓊玉擔(dān)心小姐身子吃不消，便跟那小將爭執(zhí)了兩句?！?

行路快了，再好的馬車坐著也會不舒服，姚幼清從沒走過這么遠(yuǎn)的路，下人擔(dān)心也是難免的。

她揉了揉有些脹痛的眼睛，淺笑：「媽媽告訴他們不必?fù)?dān)心我，我之前說什么坐車久了會頭暈不過都是托詞罷了，旁人不知道，你們還不知道嗎？」

姚幼清其實從無暈車之癥，不過是魏弛當(dāng)初頻頻讓成蘭公主藉故找她出游，她不想去又不好總是拒絕，所以才編了這么個理由。

周媽媽自然是知道的，溫聲道：「我們都明白，只是此次不同以往，路途實在太過遙遠(yuǎn)了，她這才有些擔(dān)心。小姐若是途中有什么不適一定要告訴奴婢，千萬別忍著?！?

姚幼清嗯了一聲：「媽媽放心，我若是不舒服一定會跟你們說的。何況您和凌霜瓊玉整日陪著我，我若真有個頭疼腦熱的，又怎么瞞得過你們？」

她說這話的時候確實覺得自己沒什么問題，但她還是低估了真正行軍打仗的人和普通人對于「趕路」這兩個字理解上的差別。

普通人就算是趕路，夜里也多是要找驛站歇息的。

但靖遠(yuǎn)軍趕路幾乎日夜不停，偶爾累了才會停下休整一番，停的地方還很是隨意，經(jīng)?；慕家皫X里有片空地或是有條河，方便飲水放馬，他們就一聲令下原地埋鍋造飯，或者隨意啃幾口干糧了事，稍事歇息便又上馬繼續(xù)趕路。

至于晚上的住處，更是隨意，有時搭個營帳，有時連營帳都懶得搭，隨便一裹就地一躺便能呼呼大睡，醒來又是一條精神奕奕的好漢。

姚幼清雖然勉強(qiáng)還能堅持，但幾日下來面色還是難看了不少，有時掀開簾子看看外面那些兵將，很是佩服他們的頑強(qiáng)。

若非平日里千錘百煉，又如何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們定然是平日里就訓(xùn)練刻苦，這才能對這種狀況習(xí)以為常。

姚幼清心中感佩，便不好意思因為自己而拖后腿，些許不適便都忍了下來，力求不影響趕路的速度。

可誰都沒想到，她沒什么大事，隨行的凌霜卻病倒了。

凌霜起初幾日便覺得有些不適，但見瓊玉等人都沒說話，連

大小姐都能忍住，便也強(qiáng)撐著沒說。

后來周媽媽見她臉色實在太差，問過瓊玉后得知她因車馬顛簸而頭暈許久，還吐了好幾回，這才強(qiáng)令她去休息了，不再讓她來姚幼清車中伺候，又叮囑瓊玉拿些魏弛賞賜的藥丸給她服下，若是還不舒服就來告訴他們。

瓊玉應(yīng)諾，帶著凌霜去了后面的馬車。

凌霜休息幾日情形好轉(zhuǎn)，雖還覺得胸口悶悶的不大舒服，但已不像之前那般嚴(yán)重了，便又回到姚幼清身邊伺候。

可是沒多久她的癥狀便又反復(fù)起來，且發(fā)作的比上次還厲害，這次便是吃了魏弛給的藥也不管用了。

姚幼清聽說后趁著隊伍停下的時候去后車上看了看她，見她臉色很是不好，便讓人去找魏泓，想問問他隨行的人中有沒有軍醫(yī)，能不能給凌霜看一看。

可是派去的人沒多會便走了回來，面色訕訕地告訴她：「小姐，前面的人不讓奴婢靠近，奴婢沒見到王爺，只能問了問其他人，他們告訴奴婢，沒有軍醫(yī)。」

「沒有？」

姚幼清皺眉：「那咱們現(xiàn)在是在哪里？附近有沒有城鎮(zhèn)？可不可以去鎮(zhèn)上請個大夫，或是咱們稍微繞一段路，看過大夫開些藥再走？凌霜的狀況實在是不大好，不然我也不會提這種要求的?！?

那人搖頭：「奴婢不知，那……我再去問問！」

說著又轉(zhuǎn)身走開了。

片刻后她再次折返，臉色比剛才還難看。

「小姐，他們說附近沒有城鎮(zhèn)，也不能繞路，說是王爺下了令，不能耽誤行程，誰都不行?！?

姚幼清就是再遲鈍，也從這話里聽出了針對之意。

她看了看躺在車上面色蒼白的凌霜，抿了抿唇，起身欲往外走。

凌霜知道她想做什么，艱難地抬手拉了拉她的衣袖，聲音微弱：「小姐，奴婢沒事，休息休息就好了，您不必為了奴婢……去找王爺。」

姚幼清見她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將她的手拉了下來，道：「沒事，你休息吧，我去看看?！?

說完便走了出去。

她和周媽媽一起往隊伍前方走去，果然沒走出多遠(yuǎn)就被攔了下來。

剛剛被派去找魏泓的人在旁小聲道：「就是他告訴奴婢沒有軍醫(yī)，也不能繞路的。」

周媽媽一眼認(rèn)出這就是前些日子跟瓊玉發(fā)生爭執(zhí)的那人，姚幼清則沒見過對方，并不認(rèn)得。

見對方攔住了自己，她開口道：「我的婢女生病了，我想見見王爺，讓他給我的婢女找個大夫看病，煩請通報一聲?！?

那人見下來的是姚家大小姐，未來的秦王妃，態(tài)度到?jīng)]有之前囂張，但還是冷聲道：「王爺沒空，隊伍也不可能為了一個婢女特地繞路，姚小姐還是請回吧?！?

姚幼清知道對方不會輕易答應(yīng)，還想再多說幾句，被周媽媽拉住。

「小姐，不必與他多言，咱們直接去找王爺?！?

這隊伍里最終做決定的還是秦王，以他們小姐的身份，又何須與一個下人爭是非論長短？

小姐若堅持要去，他們還真敢攔著不成？

不管秦王心里對這門婚事怎么看，也不管他這趟回京原本是來做什么的，既然他在朝堂上答應(yīng)了這門親事，那現(xiàn)在就是在迎親的路上，不是行軍打仗，也別拿什么軍令如山來唬他們！

姚幼清想到凌霜的狀況，心中著急，便點點頭跟她一起向前走去，不再在這里多費(fèi)口舌。

那小將卻被她們的態(tài)度激怒了，再次上前攔住，喝道：「站住！說了王爺沒空見你們！再敢往前一步，別怪我不客氣！」

說著竟刷的一聲將手中佩刀拔出一半，露出了銀亮的刀刃。

姚幼清長到這么大，還從沒人跟她這么兇的說過話，嚇得往后一縮，拉住周媽媽的衣袖，當(dāng)時便紅了眼睛。

周媽媽大怒，將她護(hù)在自己身后，對那小將怒道：「大膽！我們小姐乃是先帝欽定的秦王妃，秦王自己也是當(dāng)朝同意了的！你算個什么東西，竟也敢在我們小姐面前拔刀？靖遠(yuǎn)軍的兵刃難道就是用來對著自己人的嗎？」

這邊的動靜引來了周圍不少人的關(guān)注，那小將本也是一時衝動才拔出了兵刃，此刻手握刀柄，站在那里有些下不來臺，既不想就這么低頭認(rèn)輸，也不敢真的對她們怎么樣。

恰在此時，前面有人來傳話，說是王爺下令繼續(xù)趕路

一個看上去面目和善些的人走了過來，拍了拍小將的肩膀，順勢將他的刀推了回去，在他耳旁小聲道：「行了，真鬧大了驚動了王爺誰都討不了好，趕緊收拾收拾走了?！?

那人這才冷哼一聲，瞪了周媽媽一眼，轉(zhuǎn)身離開了。

周媽媽與姚幼清站在原地，眼看剛剛還四散在各處的人紛紛上馬，隊伍即將啟程，她們卻還是沒能見到秦王。

勸走了小將的人見她們似乎真的很著急，走過去道：「姚小姐，你們先上車吧，我待會去前面問問豆子，看他能不能過來給你們的婢女看看?！?

姚幼清與周媽媽不知道他口中的豆子是誰，但聽上去應(yīng)該是個像軍醫(yī)一般會醫(yī)術(shù)的人。

也就是說

這隊伍里其實是有軍醫(yī)的，只是剛才那人沒給他們傳話，不讓人來看。

周媽媽轉(zhuǎn)頭看向前方，見剛才鬧出這么大的動靜都沒驚動前面的人，就知道他們這幾架車一定是被特地隔開了。

而這隊伍是秦王的，除了他，還有誰會下這種命令呢？

她心中無奈，見這人肯幫忙，只能點頭道：「那就多謝這位將士了，不知將士高姓大名？」

那人擺了擺手：「我叫馮穆，大家都叫我木頭。你們趕快上車吧，耽誤了趕路王爺真的會生氣的。」

說完率先調(diào)轉(zhuǎn)馬頭回到了隊伍中。

周媽媽這才帶著姚幼清上了車，車上姚幼清紅著眼睛不說話，她以為她是被嚇著了，拍撫著她的肩道：「小姐別怕，那人就是看著兇狠，不敢真的對咱們做什么的。」

姚幼清眼中的淚卻在這句話之后潸然而下，自責(zé)道：「對不起，周媽媽，我護(hù)不住你們……」

周媽媽一怔，心疼的將她攬進(jìn)了懷里。

「小姐說什么傻話，該我們護(hù)著小姐才是?！?

姚幼清搖頭：「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主仆兩人相擁在一起，一個抽噎流淚，一個輕聲安撫。

周媽媽看著懷中從小就被嬌寵著長大，從沒吃過苦的大小姐，心中對先帝和秦王越發(fā)痛恨起來。

恨先帝安排了這門親事，恨秦王因與老爺不合就遷怒大小姐。

這些男人一個個滿嘴仁義道德，好似自己頂天立地，轉(zhuǎn)頭卻又利用女人，拿女人出氣，算什么本事？

兩人在車中坐了一會，馮穆便放慢馬速來到了他們車旁，隔著車窗道：「對不住，豆子不能來，不過我從他那拿了瓶藥，應(yīng)是對癥，你們先給那婢女服下試試，若還不行我再想辦法。」

說著就把藥從車窗扔了進(jìn)來。

周媽媽接住，心道這藥再好怕是也比不過陛下賜的，但眼下也只能先試試了，便道了謝讓人將這藥拿去給凌霜服下了。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后面的人說凌霜服過藥后好些了，周媽媽與姚幼清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但是當(dāng)隊伍再次停下休整，他們才知道凌霜根本沒有好轉(zhuǎn)，之前說的話不過是為了安慰他們罷了。

周媽媽看著已經(jīng)幾近昏迷的凌霜，惱怒地質(zhì)問瓊玉：「不是讓你照顧凌霜嗎？不是讓你有什么事就告訴我們嗎？為什么要瞞著！」

瓊玉眼睛都哭紅了，顫聲想要解釋，面無人色的凌霜已經(jīng)趁著短暫的清醒緩緩開口：「媽媽別怪瓊玉，是我不讓她說的?！?

小姐雖然名為秦王妃，但實際上并不受秦王寵愛，且還頗受厭惡，這一路已經(jīng)能看出來了。

她不過是個婢女而已，在秦王眼中是個不值一提的下人，若是為了她再讓小姐去煩擾秦王，秦王心中一定更加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