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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身后那人有點奇怪,明明一起在浴缸泡澡的時候,就來過一次了。
卻依舊忘我投入,臉上涂滿沉淪的顏色,張嘴呼吸,清晰而動情。好像此刻是地球最后一晚,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有太陽。
仔細想想,他從崇喜出來,就不太對勁。
“江小夜,你們公司遇到什么麻煩了嗎?”
江浸夜從身后扯過被子,蓋住他們,下巴墊在陶禧肩上,懶洋洋地說:“嗯,確實有點兒小麻煩。不是不能解決,但需要時間。來你這兒尋溫暖,不嫌棄吧?”
陶禧翻個身,把臉埋向他熱騰騰的胸.膛,小聲說:“那你再抱緊一點?!?
她微弱的聲音瞬間就融化了他,小幅度地收緊胳膊,貼在她耳邊,吐息吹拂,“不怕我把你揉碎了?”
“碎了還可以拼起來,你不是專門做這個的嗎?”
江浸夜嘴角掛上輕誚的笑,低嘆:“連自己也無法治愈的人,如何妄想愈合別人?!?
陶禧抬頭,一本正經地說:“那要看你怎么定義‘愈合’了,你失去的,總會以其他形式重生。”
“以其他形式重生?”
“我有個喜歡的歌手,曾經在復出演唱會上,念了一封寫給自己的信,里面有句話說‘你蒸發掉某一部分,是為了長出另一個茁壯的自己’?!?
江浸夜故作驚訝地說:“呦,小陶老師煲了碗深夜雞湯?”
“我是認真的。”陶禧不滿地用肘彎戳他兩下,又說,“你可以依靠我,反正,我只有你了?!?
江浸夜吻向她盈有柔香的頸窩,哼出鼻音:“嗯。”
——其實從一開始,不是你只有我。
——是我,只有你。
*
兩人睡去后,下起雨。
早晨江浸夜抵達陶家小院,雨停了。
道旁緊密叢生的小盼草吸飽了雨水,簌簌瘋長,蓊郁的青色淹沒小半石徑。
他收傘往身后甩水,老遠聽到人群的歡聲笑語。
來客人了?
“小夜,來來,這位是孟慶依導演,這幾位是他們攝制組的成員。”工作室大門敞開,幾個人圍坐其中。陶惟寧一見江浸夜,連忙起身為他逐一介紹。
“這位是我徒弟,江浸夜。我身體不太好,收徒不多,留到最后的只有他一個?!?
格紋襯衫沒系扣,露出白色背心的孟導演看去四十多了,留濃密絡腮胡,發際線告急,一雙和善的小眼睛,面相敦厚。
江浸夜與一班人握手,點頭問好,才聽陶惟寧道出他們登門的由來。
這位孟慶依導演兩年前就在籌備一部紀錄片,講述十位傳統工藝匠人的故事。作為制片人,他帶領團隊走訪全國,編寫了十多萬字的調查報告,目前正在拍攝中。
迎著他上下打量的目光,江浸夜笑了:“你們得找陶老師啊!”
孟導演捋捋胡子,說:“我們確定的候選人都在三十歲左右,因為年輕一點的匠人,比較接地氣,能給人一種活力感。這樣大家就知道,傳統的東西有它吸引人的魅力。當然了,老師不是不能出鏡,但不作為敘事主體?!?
江浸夜頓了頓,又問:“那您為什么找我?”
“北派的古畫修復以故宮為代表,要進去拍攝,審批周期會比較長。而且那里面有很多工藝組,每一個水平都是國內頂尖的,更適合作為一個整體單獨進行。南派的話,大家都在推薦你啊!而且,你過去在大英博物館待過三年,他們也有修復部門,其實算是蠻有意思的對比,所以我們還會去倫敦。”
江浸夜轉向陶惟寧,問:“陶老師,您的意思呢?”
陶惟寧正在倒茶,頭也不抬地說:“我當然同意??!你出去露臉,我多有光!而且你們要去倫敦,我可以幫忙聯系師姐,那邊的事情她抽空來安排?!?
碧色茶席上擺放幾碟小點心,造型古樸的茶具則在旁邊的方形小茶桌上,隨意搭配幾顆佛手,古意盎然。
江浸夜眼睫微垂,沉吟片刻,點頭:“好,我答應你們。可以再詳細說說你們這……紀錄片還是電影?”
見他這么快就答應,孟導演笑得眼睛都找不到,說:“紀錄片,但不排除制作成大電影的可能?!?
“行,麻煩孟導演詳細說說這個紀錄片的情況?!?
拍攝的具體時間定于下個月,孟慶依昨晚才和陶惟寧電話聯系,原本今天先過來了解情況,沒想到江浸夜這么痛快就答應了,實在喜出望外。
氣氛一時輕松。
孟慶依話匣子打開,甚至招呼攝影師直接拍攝,末了解釋:“紀錄片嘛,每時每刻都能拿來取材,這才是最真實的,反正我們最后還要剪輯?!?
于是陶惟寧樂呵呵地說起愛徒:“他剛來的時候,根本靜不下心,恨不得一小時做完一天的事情,我家那位說,他像個跳蚤一樣?!?
江浸夜:“……”
“但他悟性很好。我不知道他怎么想通的,對著一幅畫靜下心來,需要的時間從一小時減少到五分鐘,只用了一個禮拜。比我帶過的其他人都強,他們有些人兩三年了還做不到。所以我說,這個小孩很適合這一行,坐得住。”
“那時他總是冷著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像個羅剎鬼……哦,這不是我說的,也是我家那位的評價。每天都要捱到六點多才走,我知道,他想和我們一起吃飯呢!”
陶惟寧絮絮叨念了很多,有些江浸夜自己也想不起來。連他第一天來工作室的頹喪眼神,第一次開口喊老師的不情不愿,細致得恍如昨日。
慢慢記起,奶奶病重住院后,那院子空落落的,荒蕪似墳冢。江浸夜除了她,嶼安就沒有別的親人,而陶家的飯桌上一直都很熱鬧,如果不能多汲取一些愉悅的養分,他害怕會被內心的陰暗壓倒。
才發現,曾經一心一意矯情過的自己,如果真的全扔掉,有多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