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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恩·亞當(dāng)斯，這個名字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就是和阿基拉一起吃晚餐的出版商，那天晚上阿基拉·安諾還威脅過理查德·普萊斯。理查德·普萊斯被殺的當(dāng)晚，她和道恩在一起，至少她自己是這么說的。阿基拉還告訴我們，道恩離婚時，丈夫的代理律師也是理查德·普萊斯。差點忘了，格雷戈里·泰勒去世前剛好買了“末日世界”系列第三卷 。也許他只是想要一本適合長途旅行的大部頭。我突然想到道恩·亞當(dāng)斯必須參與霍桑的調(diào)查，盡管霍桑還沒有說要見她。

好吧，至少此行還是有些收獲的。當(dāng)然，好運并未止步于此。希爾達的態(tài)度和緩下來：“也許我可以找詹姆斯談?wù)劇！?

“哪個詹姆斯？”

“敦特書店的詹姆斯·敦特。他知道你寫書，也許我們可以讓他相信這中間有誤會。”

“這不是誤會！”

“不管是什么吧。還有，你真的應(yīng)該繼續(xù)寫簽給獵戶星出版社的第二本書。關(guān)于莫里亞蒂，你有什么想法嗎？”

“我正在構(gòu)思。”

“好吧，如果我是你，就會停止思考馬上動筆。”

“謝謝你，希爾達。”

“我就不送你出去了。”

他已經(jīng)騎了三天，他那匹高傲的黑駿馬艱難地踏著蹄子，穿行在這片被時間遺忘的大陸上，穿行在瘋長的野花、盤繞的荊棘和茂密的黑色森林中間。一輪銀月為他指明方向，北風(fēng)輕輕在他耳旁低語。他有些餓了。自從去佩拉姆國王的宮廷赴宴以后，他就再沒吃過東西。但是現(xiàn)在他的旅程被迫中斷，因為一種更深層的、更原始的饑餓吞噬了他。他停下，忠實的駿馬悠閑地站在一旁。

這女孩可能只有十來歲，但已出落成一個令人傾慕的少女。他看到她的時候，她正彎著腰，俯在潺潺的溪流邊，用雙手掬起一捧水，啜飲起來。現(xiàn)在她則倒在他身下，仰面躺在柔軟的草地上。他傾下身，撕開她的羊毛套衫，露出她成熟、豐滿的乳房，乳頭與她的嘴唇一樣鮮紅。看到她的皮膚，她腹下若隱若現(xiàn)的絨毛，他四肢癱軟。

“你是我的，”他喃喃地說，“我對圓桌和魔法起誓，梅林，你是我的。”

“是的，大人。”她伸出雙臂，全身發(fā)抖，等著迎接他。

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猛地脫下鎧甲、腰帶和其他衣物，赤身裸體地俯視著她。

在去見霍桑的路上，我在皮卡迪利街的水石書店停下，拿起一本《血囚》，這是“末日世界”系列的第三本。在圓形入口大廳的一張桌子上，馬克·貝拉多納的書放在最顯眼的位置，我站在那兒讀了幾頁。我不得不提醒自己這本書太差了：語言讓人惡心，滿篇陳詞濫調(diào)，還有充滿色情意味的描寫。這些書一定讓道恩·亞當(dāng)斯賺了一大筆錢。而我從霍桑那兒學(xué)到，金錢和謀殺有著密不可分的關(guān)系。我敢肯定他很快就會訊問這個出版商。畢竟，她是阿基拉不在場的唯一證人。同時我開始好奇，這兩個女人之間到底有什么共同點，才能讓她們成為朋友？畢竟，她們的文學(xué)品位相去甚遠。我又看了看《血囚》，希望從中找到部分答案。然而并沒有。

我放下書，走了一小段路到格林公園車站，想起了我告訴卡拉·格倫肖的推測。阿德里安·洛克伍德是兇手，這個可能性越來越大。我對格倫肖說的都是事實。他有作案動機。據(jù)阿基拉說，他知道第一百八十二首俳句。而且我在他家里看到過這本書。會不會是他把數(shù)字寫在了蒼鷺之醒的墻上，作為某種奇怪的復(fù)仇宣言呢？

霍桑在車站等我，看到他時，我忍不住想問他和凱文的關(guān)系——他們兩個是怎么認(rèn)識的，他們之間的約定是什么。他是雇了這個少年為他工作，還是凱文只是單純地覺得好玩？還有其他的問題：霍桑似乎總是知道我在哪里、在做什么。這是因為他善于觀察，還是因為他黑進了我的電子郵箱？

我想和他對質(zhì)，但最后決定不能這么做。我也可以利用凱文去了解霍桑。這要比其他渠道容易得多。

我們一起出發(fā)，朝海德公園走去。雨下得不大，空氣中彌漫著薄霧。現(xiàn)在剛過暑假，還沒到篝火節(jié)之夜，是一年中最沉悶的時節(jié)。街角的圣誕裝飾還沒掛起。不過這些東西似乎來得一年比一年早。

“你給我的東西我看了。”他和善地說。

我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指的是我給他的那幾頁紙，是關(guān)于我與戴維娜·理查森的會面和我發(fā)現(xiàn)的那首俳句。

“哦，”我小心翼翼地說，“有幫助嗎？”

“老兄，你好像有點怕我。我這么說，希望你不要介意。”他想了一會兒，然后一字不落地引用了一段：“沒等他來我就進來，他可能會不太高興。他討厭我問問題……”

“我是真的怕你，”我回答道，“每次我一張嘴，你就盯著我看，好像我是個行為不端的小學(xué)生。”

“不是的，”他有些生氣，“我只是不喜歡你打斷我的思路。你在嫌疑人面前說話要小心些，我們不能泄露信息。”

“我沒有。”

霍桑扮了個鬼臉。

“我泄露過嗎？”我有點警覺。

“希望沒有。實際上，你寫的那些東西很有用。托尼，你的問題是，你自己根本沒有意識到你寫下的東西有多重要。你有點像一個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的旅行作家。”

“我才不是！”

“你就是。就好像你描寫了在巴黎見到的那個金屬制成的又大又高的建筑（埃菲爾鐵塔），卻沒有告訴別人這個地方值得一游。”

這樣說很不公平。我把我看到的以及霍桑說的幾乎所有東西都寫下來了。當(dāng)然，對于描述的細節(jié)，我必須有所取舍——否則這本書會長達數(shù)千頁。就拿阿德里安·洛克伍德的房子來說吧，我提到過他喜歡吃越橘，不是因為越橘一定與犯罪有關(guān)（幾乎可以肯定它們與犯罪無關(guān)）而是因為它就擺在桌子上，所以似乎值得注意。同時，我沒有提那天早上他刮胡子時劃傷了自己。他的下巴一側(cè)有條劃痕。當(dāng)然，如果這條線索有意義，比如他之所以會劃傷自己，是因為在謀殺理查德·普萊斯后他的手一直在發(fā)抖，那么我就會把這個細節(jié)寫進第二稿里。我就是這樣寫作的。

“那我怎樣才能幫到你？”我問他，“你可以告訴我，我描寫過，但又不知道其具體位置的埃菲爾鐵塔，到底在哪里嗎？”

“好吧，戴維娜沒完沒了地跟你說，生活中沒有男人她就什么都做不好。我覺得這個有點意思。”

“她是單身母親，有一個十幾歲的兒子。”

“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們穿過皮卡迪利街，一直走到克松街，朝阿德里安·洛克伍德的辦公室走去。我發(fā)現(xiàn)霍桑突然停了下來，盯著正前方一座現(xiàn)代化的六層大樓邊緣的一角。前門上寫著萊肯菲爾德大廈。這就是洛克伍德的辦公樓。

有一個人站在那兒，抽著煙。那個人頭發(fā)濕漉漉地垂著，穿著一件輕薄的石色雨衣，半邊臉上有個印記。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副藍色眼鏡，我們離得這么遠，他的眼鏡也相當(dāng)醒目，像是小孩才會戴的東西。看起來很不真實。

那個人一直在抬頭看三樓，低下頭時，他和我四目相對。我們倆都不知道對方是誰，但很快就意識到了這其中的聯(lián)系。我向前奮力一躍。那個人扔下香煙，轉(zhuǎn)身就跑，而我則下意識地朝他追去。

我寫過很多追逐戲。畢竟，這算是電視劇的必需品。劇中的人物在房間里互相交談的場景不能太多。電視劇的情節(jié)必須融入一些動作，而最常見的動作有謀殺、打斗、爆炸或追逐。

其中，追逐場景可能是最昂貴的。打斗的場景通常都是相對封閉的，除非在行駛中的公共汽車的車頂上打斗，或者有許多人參與的那種。而如今爆炸也很容易做到，你看到的幾乎所有的爆炸都很簡單。通過壓縮空氣、灰塵和幾張紙片就能完成。聲音是后期添加的，甚至火焰也可以由電腦合成。但是追逐的場景全部都要移動，人要動，攝像機要動，整個劇組都要動。更麻煩的是，僅僅兩個演員互相追逐是不夠的，因為這樣很快就會變得無聊。所以必須加入一些動作，比如差點被汽車撞上，挨了幾拳，老婦人擋住路，等等。

上面這些算是提前跟你們道個歉，因為我不得不描寫接下來的場景。

我今年五十多了，雖然我認(rèn)為自己相當(dāng)健康，但我不是動作派。我正在靠雙腳追逐那個比我瘦的年輕人——雖然吸煙可能嚴(yán)重?fù)p害了他的身體。他的動作與其說是跑，不如說是跛行。想要把接下來的幾分鐘拍出可觀賞性，必須有一個才華橫溢的導(dǎo)演，甚至要花費巨額資金。

那個戴藍色眼鏡的男人橫穿馬路，一輛白色的貨車在他面前呼嘯而過，但離他還有段距離。我左右看看，然后追上他。他跑到另一條人行道上，從好幾個行人身邊擠過去，身體并沒有真正接觸。我感到一陣劇痛，停下來喘口氣。我回頭瞥了一眼，以為霍桑就跟在我身后，但他在原地一動沒動。他就站在那里，拿著手機。這實在讓我意想不到，也讓我很煩躁。我的獵物沿著一條通往牧羊人市場的通道鉆了進去，那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地方：狹窄的街道，小小的廣場，其歷史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紀(jì)。我看見他匆匆穿過街角的一家酒吧，名叫葉葡萄——我跟在他后面。他肯定是以每小時七英里的速度在奔跑，他的風(fēng)衣以一種很搞笑的方式在身后飄動。

他又消失在另一條小巷里，經(jīng)過了幾個垃圾箱。我在人行道上跟著他，但已經(jīng)被他落下一段距離了。當(dāng)看到他跑向主干道并攔下一輛出租車時，我離他還有一段距離。我開始著急，臉上也出了汗。如果當(dāng)時還有出租車，我肯定會跳上去，但是沒有。我只能等，過了大約一分鐘，總算來了一輛出租車。我招呼示意，司機花了挺長時間才把車停在路邊。我使勁拉開車門，爬進后座。

我仍然能辨認(rèn)出載著戴藍眼鏡那人的出租車。因為交通擁堵，他離我們只有一小段距離。

“去哪兒？”司機問道。

“跟著前面那輛出租車！”話語脫口而出，我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句陳詞濫調(diào)，比“末日世界”還過分。“拜托了！”我又補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