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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槿一頓,倏然抬眸望他。
晻昧暮色里,他一雙眼眸邃如灝灝瀚海,轉眄流精,攝人心魄。
蕭槿心頭似乎被一只無形之手狠狠攫了一下,血脈里奔涌的不知是何種情愫。
她被他這話勾起了傷心事,思及窒悶處,霎時淚泛雙眸。她欲低頭揩淚,卻被他阻住。
他輕輕幫她揾去淚痕,低聲道:“不要哭,那些事都過去了。你從前總喜歡在這里獨自抽泣,我遠遠瞧著你,幾度都想為你擦淚。”
蕭槿深深吸氣,萬端滋味匯于心間。她遽然抓住他的衣袖,低低喚他一聲:“啟濯?!?
她的聲音又軟又輕,衛啟濯一顆心都要化開,擁緊她應了一聲。
蕭槿仰頭望他:“你眼下記起了前塵往事,會不會變得跟從前一樣孤僻不群、不茍言笑?”她微抿唇角,語聲一低,“我不想你整日心事重重,不想你郁郁寡歡。我說過,我不想看到你有一丁點不開心?!?
“應當不會,”衛啟濯凝眸望她,“因為我有你。”
蕭槿垂眸紅臉。她情緒漸復,才發現自己而今衣衫不整,已經被他壓到了亭中欄桿上。她驀地想起目下狀況,渾身一繃,耳赤面紅。他再度抓住她的手,蕭槿剛剛才被隔著衣裳燙過一次,而今下意識縮手,爭奈他并不肯松開她。她又想起這里還是在后花園亭子里,慌忙勸他回去,不要被人看見。
衛啟濯見她怕羞得厲害,四顧一番,望見不遠處有一小樓,彎腰一把將她抱起:“那咱們尋個寬敞的地兒?!?
夜色彌散,如濃墨暈開。小樓矗立桂樹林中,一路拂面而來的風都是甜香馥郁的。晚風清涼,但蕭槿臉頰滾燙,經風一吹反而更熱。
她羞窘之下目光亂瞟,覆著一層薄汗的春纖素手扯住他衣袖,結結巴巴地道:“我……我問個不太合時宜的問題,你預備把衛啟沨如何?”
衛啟濯低頭在她耳旁吐息:“你想讓他如何我就能讓他如何。”
蕭槿被他擱到小樓內軟榻上時,透過近旁窗牖還能聽到風穿林海的浪濤聲。
她的發髻被他順松,轉頭望他時,云鬢散開,對上他一雙深不見底的闐黑眼眸,不知怎的心里一跳,往后縮了縮。
她往后挪一點他就往前進一些,蕭槿總覺得他就仿佛蓄勢待發的虎豹,而她就是被他瞄上的獵物,注定逃不脫。這種感覺與從前相較是不同的,她能從他眼眸里看出跳躍的炎火,那炎火被壓抑已久,將成燎原之勢。
他盯著她道:“我離家這么些時候,你都不想念我么?”
“想……我鎮日盼著你回來的?!笔掗燃t著臉,心跳愈快,手足失措,奈何她后背已貼到了壁上,退無可退。
她莫名緊張,岔題道:“我想讓衛啟沨也被困十年,可我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衛啟濯傾身覆下:“不打緊,我有?!?
……
半月后,在歷經多番廷議之后,對楚王和益王的處置終于定了下來。
兩人同罪,以謀大逆處以極刑,除其封國,子孫皆廢為庶人,妻妾充入教坊司。
二人嚇得心膽俱裂,再三辯稱當初不過是被小人迷惑,一時糊涂,并非要謀反,又請皇帝千萬看在血脈親情上網開一面。
朱潾在衛啟濯的刑具下去了半條命,以為算是死里逃生,誰知得此噩耗,一時哭喊著要見父皇,要好好敘一敘父子情分,楚王更是高呼要求見太后,請祖母為他做主。
然而皇帝此次鐵了心,誰人勸說都無用處。兩人正趕上一年一度的秋后集中問斬,于是刑部便揀了個日子將兩人裝車送到西市,梟首示眾。
皇帝子嗣不豐,對自己親子尚能這般不留情面,遑論外人。朝堂內外皆將此事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衛啟濯則對這件事無甚觸動,這是他一早就預料到的。他深知皇帝此番不徇私情是為了國朝的長治久安,為了皇室的穩固,若是連這點魄力都沒有,那皇位早換人坐了。不過朱潾倒霉就倒霉在還有一個親王兄弟,若是皇帝只有二子,那在處死朱潾前就真的要仔細掂量掂量了,畢竟剩下太子一根獨苗,實在太危險。
兩個親王雖伏誅,但他要做的事還有很多。譬如溫家和袁家的事尚未了結,譬如衛啟沨還在牢里待著。
他聽錦衣衛那邊說衛啟沨這一個月以來都安分異常,中間只跟前去探監送飯的衛承劭敘話少刻,旁的時候都安安靜靜地在獄中待著,不吵不鬧,連飯食都不挑剔。
衛啟濯并無興致去琢磨堂兄在籌謀什么,因為衛啟沨如今面對的是一盤死局,他若想翻盤,只能在局面定了之后慢慢籌劃。
溫家的事處理起來容易,袁家的事則需稍費一番思量。
立冬前一日,衛啟濯正坐在衙署里翻閱文牘,劉用章借著兵部送呈修筑長城工事申報的機會跟衛啟濯計議起了彈劾袁家之事。
他與衛啟濯商討之間見他神色自若,禁不住道:“濟澄難道不擔心此事不成?袁家未倒之前,我們都不能放松警惕?!?
衛啟濯晉升宰衡之后,品級就比他高,他不好再如從前一樣稱他名,稱呼宰輔又未免太生疏,便索性如同寅一般稱呼表字。劉用章想得很明白,尊卑有別,他并不能因著從前師長的身份就罔顧這些,否則就太沒眼色了。
衛啟濯一面迅速瀏覽劉用章草擬的奏疏,一面道:“先生做事少有出岔子的。何況如今正是再擊袁家的大好時候,天時地利人和我們都占全了,不愁推不倒這堵墻?!?
劉用章抽氣,他總覺著衛啟濯根本不似這個年紀的人。在他身上,全然看不出多數少年得志的年輕官吏慣有的不定之性和好大喜功。
兩人說話之際,就有長班匆匆跑來一禮,在衛啟濯耳畔低聲道:“大人,國公府二老爺進宮面圣去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那長班出去之后,劉用章見衛啟濯低頭沉吟, 暗暗揣度著那長班說的是否衛啟沨之事。
他跟衛啟濯相交多年, 對他與衛啟沨的事略有了解。他覺得這兄弟兩個甚是奇異, 面上和和氣氣的, 然而實則都對彼此深懷敵意。勛貴巨室族中自然難免兄弟鬩墻、互相傾軋,但這堂兄弟兩個這樣兢兢業業地較勁這么些年, 如今衛啟濯又要毀掉衛啟沨, 他倒越發好奇兩人之間究竟有何深仇大恨。
不過他也只是自家想想, 他可不敢插手人家的家務事。
只他倒想知道, 衛啟沨此番是就此認栽, 還是會極力轉圜。若要轉圜,可非易事。
翌日午后, 衛承劭渾渾噩噩地睡了個中覺, 起身后預備再去尋幾個故交同年想想法子, 就聽小廝說皇帝差了內侍來召他入宮。
他急急趕去, 卻發覺皇帝同時也傳召了衛承勉, 有些摸不清皇帝是何用意。
趕往皇宮的馬車上,衛承劭強自鎮定, 幾次三番試圖從衛承勉這里套話。他聽兒子說這回的事是衛啟濯一手籌劃的,不整垮他不會罷休。但兒子又讓他不要太過驚慌, 更不要因此去尋大房的麻煩, 兒子說這樣只會令他的處境更加艱難。
他知道兒子向來有成算,這才強自壓下怨怒之氣。但又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故而他這陣子一直棲棲遑遑地四處奔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