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布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段輝煌而溫馨的過去,在他跌宕的人生里大抵彌足珍貴,可惜不多,往后便只余殘山剩水。
他說完此處情緒也中斷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表述后面的故事。
雖然一切都是他的親身經歷,可被他掩埋在厚重的風沙里,少見天日,所以再次勾起時有種昏黃、陌生的生澀感。
只是不知為何這陳年的酸楚還會這般濃烈,他一掀蓋子,喉嚨就被熏得嘶啞。
“十五年前那場大劫,老二去了妖境,老三是陳氏家主的長子,隨那六萬將士一起下落不明。我也要來橫蘇,紀欽明是不同意的,他覺得我該留在京城,等來日成為劍主,再殺入妖境。他極力勸阻我,可惜我意堅決,孤身南下。”
“無人愿意隨我來,他以為我能死心,沒想到我這人倔強。后來快天亮的時候,他還是心軟,冒險帶著小股親衛過來支援。他堅信我會是下一任劍主,想追隨我收拾山河。不料我變得這般蕭索,他痛心疾首,恨我自殘,導致人族也行至末路。”
那天,陳冀也是這樣滿頭白發地坐在火堆前。不過當時他一言不發,自己對未來也有許多迷惘不知。
紀欽明看著他,久久等不到他出聲,家國遭屠、兄友遇難的悲憤都在頃刻間爆發了出來。他的情緒很不平靜,沖過來對著陳冀拳打腳踢。
陳冀安然坐著,紀欽明打了他兩下,自己卻頹然沒了氣力。
當天晚上的對話,陳冀記得一清二楚。
陳冀仰起頭,平靜問他:“你覺得人族為何百年未出劍主?”
紀欽明看著他的皺紋與白發,每一眼都覺得刺痛,大聲吼道:“因為人族勢弱,因為我們不夠強!只要實力夠強,必能撼動山河!”
陳冀說:“我覺得不是。自龍脈斷裂起,自人族自棄起,自人、妖兩境封閉起,我們人族就失了進取的銳意。提起妖族就栗栗危懼,如臨深淵,只能膽戰心驚地守著那片斷山,等著有人再斬一刀,再茍活數年!界南若失,我縱然修煉出通天的劍法,也不可能拔得出社稷山河劍!”
就同妖王說的,人族的脊骨斷了,哪里還會有國運之劍?
陳冀自那七劍之中有所了悟,前路雖險阻,可他終于找到了正確的路。
人族數百年來一直回避的,最難、最長、最遠的路。
他問:“而今人族需要的,不是獨獨一個劍主。就如同先生,就算他能測算天機,又如何?這世間事事皆能如他所料嗎?憑他一人能力挽狂瀾嗎?”
紀欽明只感絕望,看著陳冀事到如今還不知悔改,更覺悲憤。
他們兄弟四人,三個都是百年難遇的奇才。
如今一個死生不知,一個叛離人境,一個自甘墮落。偏偏他們都不覺錯。
“你又怎么知道不能?人族又能再用幾年重新等一個陳冀!世人沒有那鋒銳之心,你陳冀也沒有了嗎?!當年那個豪情萬丈的人是誰!說要帶我蕩平妖境的人是誰!”他哭得涕泗橫流,毫無形象,又來抓陳冀的衣領,質問他,“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你告訴我陳冀去哪里了,我兄弟去哪里了!”
陳冀淡然地說:“說明這是我陳冀的命。我只能做這明火,我只能做清道的人。我為他守這界南,我要告訴所有人,天下蒼生!人族的脊梁,只要有我陳冀在,就不會,也再不能,往后倒退半步!”
紀欽明只覺這群天才都天真到荒謬,第一次那么痛恨天道不公。仰頭大笑出來。
“好,你們都英勇!你們都要走你們的道!”紀欽明指著他咬牙切齒道,“陳冀,你就爛死在橫蘇吧!你就把自己跟他們的尸骨葬到一起!我要一個人回京城,我來守這蒼生!”
火舌燎到了空氣中的灰塵,微末的火點在風中飄散。
木柴燒焦的氣味帶著一絲絲的苦,浸透了十五年的時光。
傾風聽著他的聲音,仿佛看見故友分崩離析,志朋分道揚鑣的結局。心下感慨叢生,又不知該作何評價。
“他撿走橫蘇的妖族尸骨,大家都知道。他棄武從政,當年他說他是為了山河社稷,我信。”陳冀搖頭說,“可惜我二人,不同道。不知他這十五年來,變成了什么樣。”
劍出山河
(師父,多念點書吧。)
何止是道不同。
如今傾風殺了他兒子,該得是世仇了。
他一直身在界南,清心寡欲,即便二人分別時話說得狠絕,也只當是分流云散,人各
不同。
經年未見,再聞音訊,便是生死依托的摯友與自己結了殺子之仇。陳冀心中所想所感,必然不同他這一聲淺談來得那么簡單。
傾風將碗放到邊上,撿起地上散落的干柴,一根根往火光里堆。很快手邊就空了,火光大盛,燒得鍋中白粥鼎沸。
陳冀將鍋取了下來,看出她神色中有些微黯然,新奇道:“你后悔了?”
“若是會讓師父傷懷,確實是有些遺憾的。”傾風拍了拍手上的沙塵,不知哪時候沾上的碳漬,兩只手都糊黑了。她往衣服上一擦,笑容混不吝地道:“不過我不后悔。紀懷故該殺。世人不敢殺,我這樣的亡命之徒有什么好怕的?”
陳冀見不慣小姑娘這么邋遢,把自己的外袍扯了回來。
傾風又問:“師父你說,紀欽明不會派人來界南找我報仇吧?”
“我怎么知道?”陳冀不甚在意地回,“不過派人來殺,總不能是空手來的。”
傾風期待道:“也是。界南久無來客了。”
二人又烤了會兒火,等火光寂滅,暖意退去,陳冀一丟手上的木柴,撐著膝蓋起身,說:“該回了。”
傾風去溪邊打了盆水,澆透余燼,跟在陳冀身后,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家。
許是這次傷得太重,晚秋一場大雨,寒意浸人,傾風就開始病了。
屋外草木搖落,傾風躺在床上,聽著外頭聲繁而勢沉的雨水,砸落在水缸、蓬檐、枯枝、石桌之上,敲出高低不一的奏響。偶爾揚起頭,透過窗格,不知是夢是幻,好像看見一個在風雨中徘徊行走的人。
不過更多時候是孤寂冷清的秋意,群鳥俱寂,寥落無人,只有陳冀守在她屋前,手里拿著把刻刀,摩擦出一道道低沉而粗啞的刨削聲。
界南素來是這般蕭瑟,傾風閉著眼睛,夢里都在想,如果自己走了,陳冀就該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