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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風理所當然道:“可是劍主都屠過龍吧?”
季酌泉哽了下,沒遇到有人是從這角度思考問題的,猶疑道:“所以劍主屠完龍都死了?”
林別敘笑出聲來,引得二人一齊看去。
他的聲音怎么聽都覺得有點嘲弄。
“是啊。山河劍的劍主是天道垂青之人,少元山龍脈是天道庇佑之靈。偏偏天道選出的人杰次次都想斬殺龍脈,或許這也是多年不出劍主的原因吧。全是逆子。”
傾風隨口便是一句:“合該是天道的不對。這玩意兒說得玄乎,誰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意思?勞門子垂青不垂青的也很難說,許就是看運氣呢?”
季酌泉站在這二人中間,一耳朵一句大逆不道的話,直接變了臉色:“你們真是什么都敢罵。不要再說了。”
傾風心道這算什么,她還見過一只更會罵的狐貍。
亭內三人都沉默下來,配著周遭寧靜閑雅的風景,有種悠然的舒適。
季酌泉卻不敢與傾風在一起多待,站了會兒,主動說:“我走了。”
“我走吧。”傾風止住她道,“我還要去見先生。你們慢聊。”
她直接一手撐著椅背翻過了圍欄,落在亭子外面。剛走兩步又折回來,側身虛倚著欄桿,婉轉糾結了那么久,終于問出真正想說的話:“林別敘,你知不知道,我師父這次回京,求先生做的事情是什么?”
林別敘轉過身,不懷好意地說:“無論年齡還是輩分,我都確實比你大一些,你老老實實叫我一聲師兄,我倒是可以告訴你。”
季酌泉呆愣地重復了一遍:“師兄?”
林別敘朝她頷首回應:“不是你,季師妹。”
季酌泉瞥一眼傾風,下意識道:“可她不是我們刑妖司的人啊?”
傾風正要黑臉,聞言才反應過來,笑著附和道:“不錯。你本就不是我師兄。”
林別敘正了正神色,也有遲疑,思忖片刻,還是說:“罷了,我今日送你一個答案。”
他說:“陳師叔想要先生十五年的氣運。”
傾風說:“氣運?”
“當年陳師叔去界南之后,先生曾允諾過他,可以為他積攢十五年的氣運,幫他彌補‘蜉蝣’所損耗的光陰。”林別敘說,“白澤是應人族國運而生的瑞獸,先生的氣運就是衍生的國運,也就是他的妖力。當年師叔不忍先生再多消損,便婉拒了,而今想要救你,唯有這一個辦法。”
傾風扯動嘴角,卻笑容僵硬,索性不偽裝了,自嘲道:“縱是給我,也不過是茍且因循罷了。十五年國運又如何?六萬蜉蝣都不過叫我多活十幾年而已。”
她得到這答案,好像心頭石塊落了地,有些空蕩蕩的,又有些輕快。舒了口氣,灑脫地走了,邊走又邊笑陳冀:“石頭落水還能聽個響呢,平白做那么多不值得的事情。滿頭白發了都想不明白,真是個糊涂人。”
她循著蒼翠簇擁中的山道緩步向下,行至半路,看見一片平削似的淺綠水潭。
水面映著游魚的虛影,映著錯雜的枝葉,映著盡頭處停落的幾只野鳥。
傾風盤腿坐在岸邊,腰背微松,垂眸看著波瀾不止的水面。
就這樣從早晨到晌午,又從晌午到傍晚。
流云來又走,聚又散。
樹葉搖又落,生又長。
直到彤云四垂,天已薄暮。
傾風才從石化的狀態中脫離出來,抬起頭,撐著膝蓋起身。
她想回界南了。
上京再繁華,她還是喜歡界南的土。
等傾風收拾好形容,來到后山見白澤,陳冀已經在屋里。
二人不知談了多久的話,傾風敲門進去時,里頭正寂靜無聲。
陳冀見她現在才出現,穿的還是一身便宜的舊衣裳,頭發也只隨意地束在腦后,本該是要生氣的,這回臉上卻什么神色
都沒有,淡淡說了句:“來啦。”
讓她過來,沏好一杯茶,放在托盤上,交到她手里。
“去給先生敬杯茶。”
傾風兩手接過,看著眼前的那杯濁水,感覺手腕重得托不住東西。低頭說了句:“師父,我想回界南了。”
陳冀眼眶瞬間紅了,身形都震顫了一下,卻兇狠罵道:“你給我閉嘴!去給先生敬茶!”
傾風抬步走到白澤身前,不屈身,不彎腰,又說了一句:“我屋前的花草都沒人澆水,出來太久了,師父。”
陳冀氣得發抖,又痛得剮心,按住她的左肩,五指緊緊扣住,死死壓下她的背,嘶啞地同白澤道:“她不懂事,先生不要與她計較。”
又說:“請先生喝茶。”
傾風彎著腰,手指捏緊托盤,仍是因角力不停顫抖,帶著盤中杯盞一同震顫。
白澤見二人如此,嘆道:“何苦呢?”
陳冀放軟了語氣,已是可憐哀求道:“當是師父求你。”
“就算今日先生救我,我又得數年茍活,可這數年里我要戰戰兢兢不知所措。”傾風的聲音也飄,仿佛落不到實處,怕用力些就傷到身后的人。
可還是咬著牙,堅定地道:“蜉蝣不知日月,無畏光陰轉逝,可人存于世數十載,只聞貪生而怕死,不曾聽過因畏死,而畏生的。”
傾風閉上眼,掛在長睫上的液體垂直落到茶水里,用沙啞的聲音,殘忍地、一字一句地道:“師父,這命太貴了,我活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