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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別敘不想再從她嘴里聽見什么古怪的結論,干脆自己接著往下道:“持劍大會選的是有執劍之資的人,由先生傳道,修身、修心、開悟,看能否獲得大道的認可。即便是先生,也算不出究竟誰最后能成為劍主,因為其中變數實在太多。”
他壓低上身,前傾著看向傾風,同她透露一個秘密:“當年先生在陳師叔跟謝師叔身上都看見了一分氣機,這樣的人百年也未必能出一個,可是當初兩位天驕居然同時出現,先生因此以為,該是到了人族改變天地格局的時刻,所以才冒險啟用窺天羅盤。”
他搖頭感慨道:“可惜啊,二人最后都沒能執劍,先生也因為窺伺天道,妖力大損,缺失了對預卜的感悟,如今才這般力不從心。”
傾風急問道:“我師父以前確實有能撼動山河劍的資質?”
“不錯。萬事難料。”林別敘指著她說,“而你,是今朝資質最高的弟子。你若走了,剩下的那群人,很難擇出劍主。當然,即便你留下也不一定能。陳師叔正是因為知道執劍之難,才決意要走。”
傾風追問:“我師父缺了什么?”
林別敘攤手:“我怎么知道?也可能不是你師父的問題。”
傾風點頭。
她深思片刻,將前后的對話梳理了一遍,發現一個極詭異的地方。
她能拔出社稷山河劍,為何是殺林別敘的氣機?
白澤與人族的氣運相連,他既是白澤的遺澤,察覺到的該是生機才對。
傾風又斜林別敘一眼,對他們這些人或大妖的想法琢磨不透,不過也無意做無謂的探詢,料想對方不可能告訴她,只好奇道:“那你為何不殺我?”
林別敘說:“天道讓我看出這份氣機,就是想讓我殺你,可是我偏不殺。當初先生也看出我是他的殺機,他同樣沒有殺我。我很想看看,我執意逆天而為,這天地會變成什么樣子。”
傾風為這理由折服:“你是反骨成精嗎?”
“可能吧。”林別敘無所謂地笑道,“剁骨刀。”
傾風:“……”她更想看看這人還能起出什么難聽的諢號。
劍出山河
(是他在界南十五年來徒手筑起的墻。)
茶爐里的碳一直在燒, 通紅的火光從洞口透出,時不時揚出一些灰,只是從方才起壺口就沒有熱氣涌出。
這器具就擺在眼前, 傾風不時會瞟到一眼,實在忍不住掀開蓋子查看,發現里頭空空如也,自然沒有半分熱氣。想起自己先前罵林別敘的話,悻悻把蓋子合了回去。
林別敘就在一旁看得仔細,趁機嘲笑也不奇怪。傾風于是別過頭, 遙望暝色中的遠山,不分他一絲眼神。
林別敘抬手拂袖一揮,滿山的天光陡然變亮,照出峰頂濛濛的煙云,一眼望去,山巒在分合不定的云霧中綿延起伏,恢弘壯闊。紅葉白花,蒼松古柏,濃艷欲滴, 似都在一瞬活了過來。
傾風掉頭去看,原先的位置已經沒了人, 正打算起身,右側肩膀被人輕拍了下。她倏然轉頭, 對上林別敘的側臉, 對方靠得很近, 在她耳邊說道:“今夜天冷, 傾風師妹睡覺記得蓋被子。”
手輕輕一推, 傾風來不及作聲, 便同上次一樣跌入湖中。
冷意瞬間席卷全身,傾風猛然驚醒,夢里夢外的真實感官融合到一起,激得她渾身打了個寒顫。
她仰頭看去,發現這客棧的窗竟是壞的,風勁一大,便合不上了,敲得墻面“噠噠”作響。
傾風一手按著額頭,扯過床上的被子,卻是半點睡意也不剩。
好在夜已將盡,不過枯躺了半個時辰,便有早起的小販出來叫賣。不多時,行人的步伐密集了起來,臨街的商鋪相繼拉開大門,開始一日的營生。
傾風起床洗了臉,出門后發現陳冀居然還未起。站在門口等他收拾完,與他一起下了樓梯,在客棧附近尋了個小攤吃早飯。
支攤位的婦人手藝應當不錯,擺出來的桌椅都坐滿了。
會大早來這地方吃飯的,幾乎都是要早起上工的走卒販夫,一些人沒等到位置,也不講究,索性捧著個陶碗蹲在路邊,邊吃邊聊。
傾風站在一旁候了會兒,等到兩個空座。
桌面泛著油星,傾風抽出筷子,順手遞給陳冀,從腰間取出一塊軟帕,正想擦拭一下,就聽同桌的兩位年輕男人提起了持劍大會。
確切來說,四面八方的吃客都在聊刑妖司的事。
“聽說了嗎?今日是持劍大會的最后一天了,晚些我二人要不要也過去看看?”
“什么?之前不是還說要等人嗎?說先生已欽定了劍主。”
“劍主哪能欽定啊?你聽他們胡說。反正昨日傍晚,先生的弟子過來續香,便明白說了,萬事不可強求,今日就是最后一天。”
“那如果那個人來不了呢?怎么不再多等等?都百多年了還在乎這幾日?”男人顧不上吃飯,用手背抹了把嘴,急切道,“先生看中的人,總不可能故
意錯過,不定是瑣事拌腳,脫不開身。”
“這誰清楚?”
婦人年幼的小孩幫忙端來煮好的餛飩,傾風忙伸長了手接過。
餛飩湯里飄著淺淡的豬油香氣,雖然調味只是一勺鹽,一把蔥,傾風卻喜歡得很。在南城、在上京,比起山珍海味,都更愛這一口熱湯。
陳冀掰下一小塊冷硬的餅,泡進湯里,見傾風捧著碗卻不動作,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示意她趁熱。
邊上兩人還在說:
“我就想不明白,人族到底為何一直不出劍主啊?”
“你能想明白那才是見了鬼。”
男人喝干凈湯,也不想離開,對著跟前的空碗憂慮道:“妖族若是像十五年前那樣破開妖境,率軍征伐,我等會不會真的淪為人奴?”
另一人斬釘截鐵地反駁道:“界南有陳冀!哪那么容易攻破?你湯喝到腦子里去啦?”
“陳冀也攔不住啊。光他一個人怎么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