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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衙役將兄弟按下,抱拳一禮,說:“姑娘想奚落我等,隨時可以,眼下之重,是該如何解決此事。”
傾風說:“關鍵不就在你們說的那個高人?他苦心孤詣謀策此事,定然清楚前后因果。只不知他這樣大費周章,究竟圖謀為何。”
傾風猜這高人多半是妖。
尸體會在一夜腐朽,該是奸猾小妖的法力本就要維持不住了,干脆設個圈套引他們入局。
這夜轎子是無論如何都得落地的,之后再出什么異象,便是官差們自己的問題。
特意命他們從城南一路擔到郊外,沿途目睹的百姓自會宣揚。弄出一番驚天的大陣仗,能叫滿城上下都信了鬼神之說,離間朝廷與刑妖司之間的關系。
好陰損的招,怕不是與刑妖司有什么血仇。
傾風沖著林別敘使了個眼色,想見識一下道士行騙的手段。后者神情自若,張口就來:“沒血了。再割一碗。”
一眾衙役們白了臉。不知是今夜輪番驚嚇,還是此前失血過多,他們只覺身體虛軟,若再割林別敘所謂的“一碗”,可能撐不到回去。
領頭衙役斟酌了下,道:“還是由我說吧,其實也不怎么復雜。那高人是縣老爺的家眷為我引薦,照他所說,他是近來剛到儒丹城,遠遠見此地妖氣縱橫,知道要出禍事,所以繞道而來,想幫我們化解。”
他觀察著傾風跟林別敘的反應,覺得這二人該是刑妖司目前能做得了主的人,可惜就算是隨心所欲的傾風,也叫他根本看不穿深淺。
“他聽我說完城中近來的怪事,直拍大腿說是大妖作亂。因董小娘子是被妖物所殺,那大妖的妖性還殘留了一部分在她尸體里,才屢不安息。還說刑妖司里的人道行太淺,連那點遮掩的把戲都看不穿。可惜他無意入世,我若想知真假,不如照他說的試試,反正他不收我的銀錢,不必怕他騙我。”
“他送了我們一頂轎子,就是掛著白布的那頂。再之后的事情,就如你們所見。”青年眼珠轉動,對眼前諸多信息還抱有懷疑,先一五一十地同他們講出來,“他讓我們三更天背著董小娘子出門,因為彼時人境妖氣最弱。他在轎子上施好陣法壓制,只要將尸體安穩抬到郊外墳地下葬,就能徹底封禁董小娘子身上的妖性。”
從他們的角度看,這高人簡直高節清風、不同俗流。說的話也句句在理。比只會推脫還頻頻出錯的刑妖司可靠得多。
傾風問:“什么妖?”
青年還在忖度,沒反應過來:1!?”
傾風不耐重復了遍:“大妖作亂,他說是什么妖?”
青年:“他沒說。他說是只大妖,若叫出他的名,會叫他知悉。他需避其鋒芒。”
季酌泉哭笑不得:“那你多叫幾聲白澤先生的名,你覺得先生能應你嗎?”
青年不語。
他準備描述一下道人的長相,被林別敘先行打斷。
“那道人想來不會以真面目示人,看一眼也無用。”林別敘說著望向傾風,想聽她決斷。
“還能怎么辦?”傾風一揚眉,“找把鋤頭,刨墳去啊。”
劍出山河
(為何只有我看不見?)
刑妖司里的兵器是有不少, 但農具實在不多,只負責打理花園的匠人留了幾把放在偏院。
傾風隨著年輕弟子一起去挑趁手的工具,真找到兩把生銹的鐵鋤, 其余的器械管事不愿給,全因弟子口快,直白說出他們是要去挖墳。
等回來時,林別敘將小妖受害的事情也處理完了。
傷人的青年被五花大綁堵住嘴巴,由兩名弟子拖拽著帶回牢獄。
邊上的衙役們面色鐵青,雙拳緊握, 卻漲紅著臉不再叫囂,心緒浮在臉上,看著頗為復雜。
林別敘手中翻玩著黑色鏡面,唇邊笑意冰冷,慢條斯理地道:“人境之地自分立起數百年間,有不少大妖舍身佐助人族治亂,而今刑妖司內亦有不少妖族協理,方有人境今日太平。”
弟子端著壺熱茶過來,見大廳氛圍凝滯, 肅殺逼人,自覺止步, 不敢上前。就聽林別敘接著道:“我不管你們究竟如何想,是覺妖低人一等也好, 活該打死也罷, 都收好心里那些倀鬼, 莫要冒頭。刑妖司自有規章, 一日未倒, 凡有犯禁
者, 我便可一刀削了他的虎威。”
諸人鴉雀無聲。季酌泉跟謝絕塵顧自閉目養神。
傾風扛著鋤頭走進來,將柄尾往地上一頓,似全然察覺不到現場的沉凝,拍拍手上的土,問:“你去不去?”
林別敘把萬生三相鏡還給她,看神色是想拒絕,但垂眸一掃身上衣袖,或許是覺得已經臟了,便轉了口風,應說:“也可。”
傾風朝門口招招手,示意弟子分自己一杯茶,先休息片刻再出發。
最后留了兩名衙役負責帶路,再挑了兩位弟子跟著學習,將其他人都打發回去。
董小娘子家境貧寒,家中還有幾位姊妹。此番無故慘死,又牽連出一串鬼怪奇談,族親的墓地不肯讓她落葬,最后只能選在荒涼的郊外。旁邊就是那位落水而亡的女子。
一行人對此地不熟,在附近打轉了幾圈,才終于找對墳包。
弟子將燈擺在地上,朝著簡陋的墓塋拜了兩拜,再點上幾支香,兩手合十胡亂道歉幾句,安了心,讓衙役幫忙刨開墳冢。
衙役們心有抵觸,可職責所在推脫不得,挽起袖子挖了一陣,撥開上方一層淺土,感覺快要接近棺柩時,停了動作,畏畏縮縮地不敢再動。
刑妖司的人不信那些古話忌諱,他們只是俗人,還是信的。掘鬼墳這樣的事情,他們不敢做。
弟子無法,只能上前接替二人。
沒一會兒,鋤刃頂部便傳來撞擊硬物的聲響,確實是挖到棺材了。于是二人圍著木板四周開始松土,打算將棺材起出來。
二位弟子完全不會使這農具,力氣雖大,一鋤子下去勾不起半捧土。傾風看得疲憊,主動上前拿過鐵器,彎腰忙活起來。
季酌泉跟謝絕塵跟黑白無常似的,一臉新鮮地杵在墓碑邊上觀摩。兩位弟子不好坐下休息,于是也站在他們身側。
寒夜寂涼,傾風利落地挖出一條深溝,抬頭對上一排齊整的長影,立在妖燈的背光處,頓時噎得說不出話。
林間剪影微動,荒草森森。傾風實受不了他們瞪著眼睛安靜站立的模樣,單手支著鋤頭,模仿得惟妙惟肖:“如果是柳隨月在,此刻定然會說,‘陳傾風,你好厲害啊,你怎么什么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