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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風(fēng)知道林別敘愛干凈，手里捏著打濕的粗布，給他把臉上的臟污都給擦洗了。

后半夜終于不咳了，又像是有口氣卡在肺里，難上難下，堵得他渾身抽搐不止，傾風(fēng)不由更恐懼了。以為他是咳干了血。

中途不知是因為太疼，還是傷情好轉(zhuǎn)，林別敘醒來幾次，發(fā)現(xiàn)傾風(fēng)坐在跟前，極力睜開眼睛與她對視，嘴里說著各種胡話，問她這是哪里。

傾風(fēng)跟他描述了這邊的情景，林別敘努力思考了半晌，大抵是沒有聽進去，很快忘了這事，又問她：“你怕嗎？你怕我就不睡了。”

傾風(fēng)起初還會讓他堅持著，怕他一睡不醒。到后來實在不忍心，就說：“你睡吧，睡吧，我騙你的。你才閉了下眼，沒有睡很久。睡著就不痛了?！?

林別敘點點頭，閉上眼睛，沒一會兒又掙扎著醒過來，看著像是被心事壓得睡不去，留得一絲心念在，也要反反復(fù)復(fù)地同傾風(fēng)囑托道：“我不會死。你別擔(dān)心。別去做傻事。”

傾風(fēng)一剎那像被嗆了口陳年烈酒，眼淚險要奪眶而出。又不想叫氣氛變得那么悲戚慘淡，佯裝松快，彎下腰，靠近了他，玩笑道：“我能做什么傻事？我頂多給你選塊風(fēng)水寶地，好好安葬了你。再告訴陳氏的后人，過個千百年后到你墳前刨個坑，看能不能挖出個什么天地至寶來。不必像三相鏡那么厲害，陳氏弟子不會用。尋常普通些的就行，你算算有沒有這機緣?！?

林別敘聽著也想笑，慢吞吞地說：“我方才做了幾個夢?！?

傾風(fēng)手心一團血紅的濕布，攥得發(fā)白，強行擠出笑容說：“夢里全是美事了？”

林別敘搖頭，認真道：“腦子里大部分是你，做不得好夢?！?

傾風(fēng)滿腔化不開的濃愁被他一句話攪出個口子，說：“你這是什么意思？我擾你清夢了？”

林別敘的意識該是有點渙散了，顛三倒四地說：“你做什么我管不住。有時候覺得，你要是還留在界南，做個普通人也挺好?？晌沂窃敢鉃槟銚?dān)心的。我愿意為你犯難。我夢見你還舍得為我掉眼淚，那我要真出了事，你會不會多記我一段時日？”

傾風(fēng)打斷他：“你別說這些晦氣話。他們說你很快就會好了?！?

林別敘試圖抬起手，幾乎費盡了全身的力氣，可實際只是動了動手指。他心中徒生凄愴，感覺自己或許真是死期將至。

傾風(fēng)看見了，丟下濕布，兩手與他合握。

二人的手指都是一樣的冰涼，還有些濕潤，貼在一起也取不了什么暖意。

“傾風(fēng)……”林別敘嗓音干啞，低聲叫道。

不甘愿也好，哀恨也罷，人總有走到黃泉路的時候。

只不過他更自私一些，與那些話本故事里說的都不一樣，堪稱魔怔的執(zhí)念，臨到此時也不能放下。

他不希望傾風(fēng)釋懷，不希望傾風(fēng)去尋什么良人，不希望傾風(fēng)在短暫地傷懷過后，便將他拋到一眾蒼生大義的背后。

她總有那么多的事要做。

而他不能做一個有無皆可的人。

只是綿綿而來的睡意，催送著他上路，好似擁來一陣浩瀚的沙海，要掩埋他的尸骨，原地堆起一座墳來。

他癡癡地懇求道：“傾風(fēng)……往后我再不惹你生氣……你心里能有我嗎？”

庭院里有呢喃燕語，快要壓過他含混在嘴里的這句話。傾風(fēng)手心微微發(fā)燙，抓著他的手貼著額頭。

窗戶關(guān)著，遮蔽了外間的光色，分不清朝暮晨昏。

傾風(fēng)心神一片空乏，

無所依存，飄出萬里由余，只能寄托于那青年所言為真。度日如年地等待，感覺過了足有一甲子那么長，手腳都僵硬了，才又聽見林別敘逐漸有力起來的心跳聲。

像是從鬼門關(guān)上邁過了一個坎兒，死寂的脈象也緩緩復(fù)蘇過來。

傾風(fēng)感覺自己好似踩在一團棉花上，如夢似幻，分不清真假，不敢出聲試探，依舊石像般地枯坐著，等人清醒。

直到壯漢打著哈欠推門進來，大聲招呼著道：“好些了沒？”

男人走過來，粗魯?shù)貙⑹职丛诹謩e敘脖頸上試了試脈搏，趁傾風(fēng)動手前趕緊收了回來，說：“這不是活了嗎？你怎么還一副死了人的模樣？”

傾風(fēng)直起身，全身的骨頭隨著動作“咔咔”作響，探手摸向林別敘的臉，發(fā)現(xiàn)他體溫真的在回升，那昏天暗地的驚懼總算走到了盡頭，在被各種悲觀的思緒壓垮前從淵底撈了上來。

壯漢看著傾風(fēng)，是不大想煞風(fēng)景的，只是密閉的房間里全是血腥味兒，聞得他難受，好心提醒說：“姑娘，你不去換身衣服嗎？你這都快臭了。找村里的嬸子借個地方梳洗一下，我這兒是不大方便?！?

傾風(fēng)還有些猶豫，垂眸看著林別敘，分明放心不下。

壯漢無奈說：“行了，我給你看著他，你這小娘子可真是……晚些時候我們村長要見你，你別把人給熏到了?！?

傾風(fēng)走到一半，折返回來，說：“那你給他也換身衣服，清洗一遍?！?

壯漢瞠目結(jié)舌道：“怎么？我救了你們，還要我?guī)椭雠Ｗ鲴R？”

“是你說別把人給熏到了，他比我臭?！眱A風(fēng)說，“何況那是你村長又不是我村長，反正我耐臭，能忍，你看著辦吧?！?

說罷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壯漢：“……”這姑娘，怎么變臉變得這么快啊。昨天還連根手指都不讓碰，今天就把人整個塞他這里了。

壯漢一臉郁悶地過去開窗通風(fēng)，又翻出床新被褥，想把臟了的換下。轉(zhuǎn)了一圈，發(fā)現(xiàn)林別敘已經(jīng)醒了。一雙眼睛雖略帶憔悴，但清亮有神，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你可算是醒了！你再不醒，我都擔(dān)心你家小娘子要砍了我！”壯漢放下手里的被子，揶揄道，“你家小娘子擔(dān)心你得緊，總以為我要謀害你，可真是冤死我。嘖嘖，盯著你看了一整晚，前腳剛走?！?

林別敘眨了眨眼，回憶起一些，眸中光色深了幾許，溫柔笑說：“我也很喜歡我家小娘子?！?

壯漢忙叫停道：“少說了少說了！耳朵都要長泡了！你自己待著，我再去找人給你看看?！?

千峰似劍

（心里本來就是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