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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個人圍打他一個，白重景連出手的機(jī)會都沒有。最后團(tuán)著身子，用手護(hù)住腦袋，在地上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挨了頓揍。

等人收手，白重景放聲嚎啕大哭，仗著自己皮糙肉厚，死命抱住一個小童的褲腿不肯撒手，非要他們把東西還來。

白重景的哭叫聲比他的拳頭響亮多了，在高空一波三折地回蕩，他自己也不覺得丟人，忽而聽見頭頂出現(xiàn)一道冷冰冰的聲音：“你怎么這么沒用啊？”

白重景仰頭望去，只在墻頭看見一顆露出來的腦袋，不知道旁觀了多久，心道自己真是太悲慘，遭人欺負(fù)還要受人嘲笑，不知哪里來的勇氣，沖著上方大吼了一聲：“你就生生看著我被打，又不幫我，那關(guān)你什么事！”

“喲。”祿折沖擺出一副“新鮮”的表情，對他刮目相看。

白重景說完就有點(diǎn)后悔，因?yàn)樗X得祿折沖比對面這幫欺軟怕硬的小屁孩可怕多了，骨子里有種實(shí)質(zhì)的殺氣，跟他父親一樣。

下一刻，就見祿折沖從墻后翻了過來，瀟灑地拍拍衣擺，沖著白重景一陣?yán)湫Α?

白重景不由打了個寒顫，想了想，又仰起頭，指著自己未干的鼻血威脅道：“再打我就死了！不信你試試看！”

祿折沖的表情裂了一瞬，大抵覺得他腦子有病，微妙地睨他一眼，將視線投到對面幾個霸凌的孩童身上。

那幾個男孩兒學(xué)著不知道從哪里聽來的臟話，毫不畏懼地指著祿折沖大罵道：

“我知道你，書院里打雜的那個奴仆嘛，滾開點(diǎn)，小畜生！”

“晦氣！你這樣的野種也能跟我們在同一家書院念書，簡直有辱斯文！”

“你看什么看？我要去告訴書院的先生，叫他把你趕出去，因?yàn)槟銊邮执蛄税字鼐啊?

祿折沖的拳頭直接招呼了過去。

他打人不多廢話，也不留力。從小在亂世里跟狗搶食，有種生人莫及的兇戾，專挑人軟弱的地方下手，那幾個沒見過世面的小童哪里是他對手。

沒一會兒，掉牙的掉牙，飆淚的飆淚，全躺到地上不能動彈。

白重景在一旁看傻了。

等祿折沖甩甩手，不帶功與名地轉(zhuǎn)身離去，他才醒悟過來，擦了把鼻子下的血，上前在一群死狗般的同窗身上，將他們的錢袋與自己被搶走的錢袋都摸了出來，朝祿折沖飛速追去，熟稔地喊道：“大哥——大哥！”

他將自己的錢袋挑出來，塞進(jìn)祿折沖手里。

祿折沖瞟他一眼，不接他的好意，抬手甩開。

白重景不依不饒，非要將那錢袋給他，急道：“大哥，大哥，我不告發(fā)你！”

祿折沖額角青筋一跳，發(fā)飆道：“我又沒做錯事，要你告發(fā)？！”

白重景被他罵得沒了底氣，訥訥應(yīng)了一聲，還是不放棄，打算將錢袋放進(jìn)祿折沖的腰帶里，結(jié)果扯斷他的腰帶。

祿折沖只好拍開他的手，將錢袋接過來，厭煩道：

“滾！”

白重景這才心滿意足地跑開。

祿折沖因?yàn)檫@件事果真被書院趕了出去，連同街尾原本住的那間破屋也被幾位小童的父母占走，以作賠償。里頭的物件一樣不準(zhǔn)他帶離，幾日勞作攢下來的工錢也給搶了。

那間屋子四面漏風(fēng)，根本不值什么錢，他們純粹只是想要祿折沖受苦，至于此舉會不會叫他餓死在這荒唐的世道里，跟他們又有什么關(guān)系？頂多哪日路過尸體時多嗤笑一聲“活該”。

白重景是隔了兩日，聽到那幾個小惡霸到他面前耀武揚(yáng)威才知道的這事。

他去求父親說情，又想要偷家里的銀子去接濟(jì)祿折沖，被他父親發(fā)現(xiàn)了，抽了他兩巴掌。

他氣呼呼的學(xué)也不上了，四處找人打聽，想找到祿折沖。

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圈，不料真讓他給問出來了，這才知道祿折沖原來住在城外的一片野墳邊上。

野墳外有一片竹林，祿折沖常要去那邊砍些竹子回來，順道就住在了附近一間不知哪個年代搭成的破屋里。

那片野墳不知是陰氣重還是怎么，樹葉都比別處要深綠得多，繁重地堆在一塊兒，看著氣氛壓抑，森然可怖。

白重景一路瞇著眼睛跑過去，不敢睜眼細(xì)看，嘴里各路神佛求了個遍，找到祿折沖時，對方正靠在墻邊編斗笠。

地上擺了一摞已經(jīng)編好的斗笠，還有許多剛削完的竹篾，讓白重景連個能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祿折沖見他一臉虛汗，肩膀斗個不停，表情嚇得比哭還難看，順手將斗笠揮開，騰出一角地來，好笑道：“干什么？又被人打了？”

白重景還以為他會不搭理自己，沒想到他態(tài)度比之前好上許多，一時間又喜又悲，捂著紅腫的臉，避開地上的雜物，小心朝他走過去，悻悻道：“被我爹打了。他可能不是我親爹，哪有他這樣的啊？”

祿折沖還是那句：“你怎么那么慫？”

白重景嚅囁著不知道該說點(diǎn)什么，從懷里摸出一塊誓死保住的碎銀子，大方遞了過去，說：“都給你。你是受我牽連，賠你的小屋跟工錢！我不欠別人的！”

“你真有病吧？”祿折沖只掃了一眼，抬起手從白重景身后抽出一條竹篾，“我打他是因?yàn)樗麄兞R我，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他們打你的時候我在旁邊看得高興著呢。”

白重景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回頭一想確實(shí)如此，自己都挨完揍了，祿折沖才跳出來。一時間悲喜交加的情緒又冒了出來，全表現(xiàn)在臉上，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這人怎么這樣啊？”

祿折沖被他模樣逗笑。沒見過這么蠢的，難怪他被人欺負(fù)。

白重景有股邪火發(fā)不出，坐在地上就想搗亂，剛一動作，被祿折沖一個冷眼治了下去。

他這才認(rèn)真打量了對方的臉，抬起手戳過去，驚訝道：“你也被人打了？”

祿折沖避開他的爪子，不以為意道：“他們欺負(fù)我，我得打回來。不然他們還會變本加厲地欺負(fù)我。覺得我是狗，路過都要踹兩腳。”

“這世道沒人管，當(dāng)將軍的要縱容士兵作惡，否則沒人愿意跟著他們。當(dāng)士兵的要拿弱者發(fā)泄，因?yàn)榕滤琅碌靡偭耍欢娜站退涝趹?zhàn)場上。弱者想要活下去，就變得更自私。所以都不拿人當(dāng)人，不拿妖當(dāng)妖。”祿折沖往地上啐了口血水，手上動作不停，有種平心靜氣又不可摧折的傲然，“等我長大了，定然將這地方的塵濁之氣都給廓清了。跟書上說的一樣，彰善癉惡，樹之風(fēng)聲。才能叫大家都知道什么叫活著，不要做個畜生。”

白重景很相信他，被他這一番話深深打動了，雖然此刻兩人還是個連只檐片瓦都沒有，只能躲在野墳邊上這破茅屋里過夜的孩子，可在那一刻，他聽著祿折沖堅定毅然的語氣，覺得他真有能改掉這一番天地的能力。

這世道爛透了，他年齡小可也憎恨。于是在祿折沖看不見的方向使勁點(diǎn)頭，得不到回應(yīng)也不介意，自己抱著腿呆呆地坐著，沒一會兒又開始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