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貔貅很是受用,合上扇子,敲了兩下車廂,笑說:“不過我與你們不同路。我不取道映蔚,此行直去少元山。你們可別跟錯了。”
一群商戶奇怪問:“去少元山做什么?那地方又沒半個活人。聽聞路上還有諸多吃人的煞氣。”
貔貅用狀似的玩笑語氣說:“種地、引水、救世。那座山再沒人去,就要生氣將整座妖域都給踹翻了,你們信不信?”
這番肖似胡言亂語的鬼話,想是三歲小兒也不會當真,豈料為首商人拍著胸脯道:“信啊!城主何曾說過謊?我們做生意的,講究就是一個誠字!您說了我們就信!”
貔貅先是笑,緊跟著又是撓不到癢處的強烈遺憾,恨不能隔空將陳傾風一掌逮過來,讓她親眼瞧瞧,什么叫他們映蔚的百姓多是騙子,大家伙兒分明是掏出心肺來做的良心生意。
外邊的商戶慷慨激昂地舉起手道:“那我們也去!”
貔貅回過神來,用扇子指點著幾人,訝然道:“你們去做什么?沒多少本事,上山可是要吃苦的。何況山上可沒什么寶貝,這趟生意穩賠不賺!”
商戶抹了把頭頂的熱汗,豪氣干云地一揮手,說道:“這是什么話,城主不是說要去救世嗎?我也覺得那座山邪門得很,市井早有傳聞,說龍君是吊著口氣沒死,哪天真死了,妖境的百姓都得一塊玩兒完!救命的買賣,怎么能算賠本?”
“去就去了,反正活了五十余年,已經夠本。天下山水都看過一遍,沒什么稀奇,只缺個少元山,就叫我去登登看!”
“你這老小子,好狂的口氣啊!”
“我這趟去了,百年之后,天下還能有人知我趙三的名號嗎?”
“哈哈哈!論爬山,你也爬得不夠我快!”
“好!”貔貅大笑,指著他們對不遠處的狐主洋洋得意地道,“瞧見沒有?這就是我映蔚的大好兒郎!”
活也瀟灑,死也激昂!
狐主騎在一頭黑色巨熊上,朝他這邊看了一眼,笑著點頭道:“善。”
隨即一拂袖,在空中顯出一道投影。
城墻之上,一披堅執銳的將士高舉兵戈,刀刃上寒光如虹,青年氣勢雄渾地吶喊道:“可有義士,愿隨我去救援少元山?”
底下一群看不清面龐的青壯抱拳高呼:“我等愿往——!”
只聽那聲音,是響徹寰宇,震蕩山海。
再看那英姿,是氣吞山河,波瀾壯闊。
“難道我映蔚沒有嗎?你這老狐貍瞧不起我那富貴城?”貔貅大掌一拍,從馬車中跳了出來,隨手一攀,飛躍至車廂頂部,拿扇子擋住刺眼的烈日,疏狂大笑道,“等我映蔚城里調集人手,可叫天下俠士都看看,我映蔚的百姓,才是世上最英勇的豪杰!往后別再拿‘騙子’、‘騙子’地掛在我們身上,江湖市井之人,從來‘義’字當頭!”
趙鶴眠單手牽著韁繩,另一手拎著個酒壺,剛出城門不遠,已仰頭將一壺酒喝了個干凈。臉上的傷口剛剛結痂,他醉意熏熏地打了個嗝,聽他幾句放縱狂言,跟著大笑起來。
貔貅看不過他這浪蕩模樣,嘲笑道:“你這酒鬼,可別剛出少元山,就把自己給喝死了!那真是浪費了白澤一番心意。你小子就算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也得把腰帶給勒緊咯,記得自己可值白澤的一枚妖丹啊!”
趙鶴眠雙目清明,與邊上幾位人族修士一同扭頭看向貔貅,長發蕭蕭中放曠一笑,執劍高指遠處,說:“我人族等這變局之日已有數百年了!不好意思,這朝云龍變幻的風頭,還得是我們人族出了!”
中年修士滴酒未沾,整個人卻軟得左搖右擺,好似醉了一般:“萬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等還能共行一道。快哉啊快哉!想瞧瞧人境的風光啊!三百年啦!”
“不必打殺見血,論到徜徉山水,治世救困,你們妖族,可遠不及我們人族。”
“世上山脈,以少元山最為雄壯!可乾坤萬象,唯人族能抵天地至高!”
“放你娘的狗屁!”貔貅聽不得他們的大話,嫌棄道,“去去去,一群酒鬼!”
想
來是這段艱險的世途本就醉人。
艱苦、灑脫、暢懷、風流,俱是交融于水。行得越高、越遠,那濃稠的情懷便被迢迢而來的春風釀成了一杯酒。
生死便也不可怕了,大夢之中僅有壯懷的豪情,敢指天對日,一爭高低!
鷹隼沖天,穿入幾朵寥落的云絮,天空澄清,一平如鏡,飛鳥漸漸化為黑點遠去。目盡處,忽而南風四起,壓低覆蓋在山路上的密密芳草。
腳步所過之處,汗水淋漓。
眼見少元山近在咫尺,走在干涸的溪岸山巖邊,張虛游胸中一股豪邁之氣愈加跌宕,熱血奔流沖至大腦時,瀟灑抽出長劍,想往對面的石頭上記兩句有感之言。
否泰山上的試劍石刻不了字,路邊的白石還能不行嗎?
劍尖剛起,那股英雄氣概還未得到紓解,便被身后的柳隨月一棒子給打碎了。
柳隨月握緊拳頭,在他面前晃了晃,怒罵道:“張虛游,你來少元山是做什么的?怎么能隨意動刀動劍呢?往日手欠就罷了,來了少元山還敢殺生,我叫我師父揍你!”
張虛游一步跳開,荒謬叫道:“什么殺生?這只是一塊石頭,你見過石頭成精的嗎?”
柳隨月用力跺了跺腳,更大聲地嚷道:“那么大一座山就在你跟前擺著呢,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張虛游回頭看了眼,登時語塞。失意悵然地支吾兩聲,老實將劍收了回去。
走在前面的柳望松長袖盈風,信手一甩,從寬袖下扔出塊手掌大小的石頭,拋了個弧線,定定落在路邊的一塊白石頂上。
張虛游指著他正要告狀,柳望松先行道:“看什么?這是我從否泰山上刻好帶來的。”
張虛游:“……”
柳隨月在二人之間轉了轉,蹙著眉道:“你們這幫男人真是莫名其妙。我三歲就不玩你們這種把戲了。”
她嘆息道:“可惜了酌泉師姐不能來。”
前方是陳冀新招納來的兵將,隊伍肅整,聞言回頭一看,無聲淺笑。
謝絕塵因瑣事落在最后,騎著輛牛車緩緩趕至。車上擺著數個箱子,將車輪壓得深深陷入泥地,留下兩道清晰的轍印。
板車行到柳隨月身側,后者實在忍不住靠近過去,與謝絕塵對視一眼后,用手指輕輕將箱子頂開一條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