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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風行如鬼魅,避開人群,逛進一間無人的書房,看見桌上擺放著一盤剛送來的新鮮瓜果。
依北城里可沒有這樣的好東西,傾風上前抓起兩個,用手擦了擦表皮,直接啃咬起來。
不多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傾風握著手里的果子飛身上梁,等待稍許,就見那位二郎與一中年男子匆匆推門而入。
二郎站在門邊,凝神聽了片刻外面的動靜,因背朝著傾風,看不清表情。
中年男人心事重重,自己拿過桌上的杯盞,倒了杯半冷的水,細思過后,沉重道:“你近日不要出城了?!?
二郎回過身,不以為意地笑道:“父親您不便出面,總得要兒子親自去,才能顯出誠意來,否則又叫那死狐貍找出借口不見我等,往復蹉跎,不是辦法。城外那幫已無用處的賤民,也得找個機會轟趕開,或是收做奴隸,好生調教,還是比貓狗有用些。”
他走到桌邊,彎下腰,親自為父親倒了杯水,聽見回廊外的聲音逐漸遠去,始終不聞賊人落網的消息,眸光閃了閃,玩笑道:“那小賊不會只是在院落里逛了一圈,鬧出些許動靜,就自己回去了吧。”
“或許是當日的那位劍客?!敝心昴腥颂痤^看他,眼神中流露出些許嚴厲與不贊同,語氣也因此變得生硬起來,訓斥道,“那樣的高手,要么當日就不該放她離開,要么那日過后,就再不招惹。你多此一舉,徒增無窮后患?!?
“父親您在擔心什么?當日放她離開,是因為不明她的跟腳,還以為她是狐主派來試探的馬前卒。后來不能罷休,是要給城中妖將們一個解釋。父親您是聰明人,可那幫空長肌肉不長腦子的廢物,早被人族養殘了,哪里能有您半分的深思熟慮?真讓他們鬧出事來,同樣是貽害無窮?!倍刹灰詾橐?,大言不慚地道,“何況您未親眼見過那名劍客,我才不信鄉野間能莫名其妙冒出一位絕世高手來。外界吹噓得厲害,我覺得她是名過其實。若是有機會能試試她的劍術,才知曉她到底有多少斤兩?!?
話音剛落,就聽見上方有人饒有興趣地“哦”了一聲。
二人倉皇起身,離開原座,失色地抬頭望去。
傾風將手里吃剩的果核往地上一丟,拍拍手,一臉欽佩地贊嘆道:“這位二郎言出法隨,厲害啊!剛才我還在家中吃著東西,忽然眼前一黑,就到這里來了!原來是小郎君念著我的劍,這就讓你瞧瞧?!?
二人面色數次變化,眼神幽暗,神色復雜,俱是沉默,與她對峙間,腳步不著痕跡地朝門口方向挪去。
傾風不講究地將手往衣服上擦了擦,再從背后抽出那把堅如精鐵的木劍,慢條斯理地道:“我勸你們別動了。你們怎么知道我是一個人來的?若是推開門,見到另一個刺客,驚嚇到自己,可怎么好?”
她右手一撐,身形飄逸地從梁上躍下,豈料袖口一垂,從中滑出個紅彤彤的瓜果,就那么沉沉墜到了地上,滾至二人腳邊,將不遠處的父子兩人嚇得眼皮抽搐,連呼吸都停了下來。
傾風沒去撿,只是不大好意思地道:“哎呀,生計窘迫,借點吃的,怎么還叫你們發現了。仔細說來,我過的苦日子里頭,還有些你們的功勞,讓我想想改怎么索賠?!?
三人之間不過一丈距離。前一刻傾風還嬉皮笑臉地說著胡話,下一瞬,人已如電光急轉至男人身前。
男人當即運勁兩掌拍去,想扼住那把長劍??蓜γ⑽⑷?,只稍稍朝他這邊一削,便抽劍撤離。
男人掌風不收,順勢襲去,排山倒海的力道直要將這房屋一并轟塌。
一腳踩下,周身釋放出的氣勁生生蹬裂青石,蛛網裂紋伴隨著清脆的響聲迅速蔓延開去,剛上前兩步,又將攻勢急急止住,懸停在半空。
“住手!”男人目眥欲裂,厲聲喝道,“城中有多少大妖,任你是武曲星轉世,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你放開我兒子,我放你活著離開,從此既往不咎!”
傾風單手掐住少年的脖子往上提起,笑道:“今日你們不管叫誰來,都是要死的?!?
男人看著少年掙扎不止,眼白上翻,聲音發緊地疾呼道:“等等!你還有什么條件,盡可以提來!”
“你看,你也是有惻隱之心的。親子遇害,也會心生不忍,怎么對待他人,就如同草芥
?”傾風回頭看他,嘖嘖稱奇,“還以為你們救的人起碼會比殺的人多,而今看來也是未必。禽獸做久了,連面上的一層人皮都不愿意披了,我還留你們這群畜生做什么?”
她提著少年往后方的梁柱上一按,粗厚的木材驟然崩裂,少年身軀深深嵌入圓柱,腦袋歪斜,暈厥了過去。屋舍跟著顫動起來,抖落一層木屑。
傾風微微松開手指,少年喘過氣,又半醒過來,從喉嚨里吐出些許濁氣,滿臉淚水,含糊喊道:“父親……救我……”
“原來也是怕死的?!眱A風點頭道,“那你豈能欺死蔑生,將別人不幸,如此不當回事地掛在嘴上?妖境遭此大難,你父親得以擅權□□,以脅善類,你是不是還拍手叫好?”
她將少年當個物件提了回來,拖在地上。
男人面皮抖動,喉結滾動著扭曲笑道:“你不怕死嗎?”
傾風表情古怪地道:“我死了便是求仁得仁,當然不怕啊。”
她展顏笑道:“你們就不一樣了。我要把你們掛到墻頭上,給天下惡人瞻仰瞻仰……哦,瞻仰這個詞用的不對,唾棄更好一些?!?
男人咬牙陰冷道:“你找死——”
大門被人粗暴踢開,屋內陡然明亮,刀光劍影如同一池清冽寒潭,日光照耀之下,片片磷光閃動,從傾風的臉上劃過,將她面龐照得明暗不定。
一室內外暗流翻涌,傾風低低地嘆息道:“我不想多殺人。江湖路險,大道艱難,還總要大動干戈,實在是替你們覺得可憐?!?
她左手提著垂死的少年,右手抬起木劍,拔高了聲音,對屋外的一干人道:“怕死的往后退,我不殺。往我劍上撞來的,我不放。這自封的妖王我作主替你們殺了,還要自尋死路的,我也沒有辦法,怪不得我心狠。”
這一路血流滿地,從妖王的府邸一路飆濺至城門,一道劍光如長江之水浩浩而來,銳不可當。
城中百姓如鳥獸狀驚恐而散,只剩下一群畏怯跟隨,不肯離去的侍衛,守在四面街頭。
城門之上,傾風一身血衣,盤腿而坐,將那把染血的長劍橫放在膝上,垂眸看著宛若空城的街巷,按住手臂上的傷口,朗聲笑道:“不敢放言大話,今日我坐在這里,想與城內諸位,天下英豪,說兩句自己的淺見?!?
千峰似劍
(千古興亡的榮辱也好,恩怨也罷)
晚間日頭西沉, 余暉任意灑落,天光與盡頭邊際處的墨色山線呈現分明的色調。而傾風那淡然獨坐的身影,被大片絢爛的光彩吞沒, 有種遺世獨立的清絕風采。
傾風斟酌著,身上傷口逐漸凝固,血液已停止流動,可是四肢不斷發冷,被墻頭的涼風一吹,清楚體會到什么叫作高處不勝寒。
她用手指撫過劍身, 指尖上是粘稠的血漬,聲音隨著內力飄蕩至深遠處,不急不緩道:“人活一世,或短或長,總是免不了一個爭字,我也是。我這人運氣不好不壞,輸贏皆常有,可我從不認輸。既然如此,為何不將目光放到高遠處?”
傾風壓低上身, 將手肘支在膝蓋上,朝下方指了指, 尖銳地諷刺道:“這都城之內,妖王剛愎不任、伐矜好專, 城中凡掌有權勢的妖將官吏, 無不效仿, 桀黠擅恣、負恩昧良。今日居于城中的百姓, 皆如芒刺在背, 坐臥難安。有大妖血脈的妖族, 許能靠著天資謀得高官厚祿,可往后仕途也是能一眼望盡——要么碌碌無為終此一生,要么與他們同流,漠視無辜死于災荒,還要取盡弱小尸骨上的最后一粒錙銖?!?
“直到某日,富人被壓迫成了窮人,窮人被壓迫成了奴隸,奴隸不堪壓迫,死于無聲?;璩恋氖赖涝賮y上一次,所有人不講禮儀仁信,將其棄之敝履,禽獸也好、大妖也罷,就做個痛痛快快的逍遙人。躺在金山上,笑看人世間,這是不是諸君所求?滿意嗎?自在嗎?”
傾風收斂了笑意,坐直身軀,眸光深沉,慈悲地垂目,字字力道千鈞:“所以這一次,我想賭一賭世道。賭個能讓弱者,也可以高枕無憂的世道?!?
“我知道,這世道太沉、太爛、太黑,你們之中,縱然有起身點火的心氣,也怕隨意砸下來的一角破天,落在自己頭上,還沒等自己能建出什么功業,就被碾成了路邊的一灘爛泥,成了星火燎原前微不足道的一點余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