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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風見他這樣,心中覺得一陣難受,問:“你命人大費周章地找到我哥哥,只是為了讓我治手上的傷?”
“不然還能為了什么?至于我為什么這么做,你心里應當知道,只是不敢去想,更加不敢信我。”
許風記起他的周大哥,心中更覺酸澀,問道:“你這一回……有沒有再騙我?”
“沒有。”
賀汀州說了這許久的話,像是累得很了,手緊緊按在榻上,用盡了力氣一般地說:“風弟,我往后再不會騙你了。”
許風當然不會信他的話。他已上過一回當了,豈肯再輕易陷進去?可是對于賀汀州尋到他哥哥一事,他倒是有幾分信了。
或許是他私心里盼望這是真的,盼望他那兄長當真未死,再過不久,他們兄弟就可團聚了。就算是假的,賀汀州也不過是騙他治手上的傷,又不是騙他去殺人放火,試一試也是無妨。
許風于是將那藥找出來吃了。
賀汀州仍不放心,又叫了徐神醫過來給他把脈。
徐神醫給他們倆人折騰得夠嗆,診脈時便沒什么好臉色,板著臉說:“幸好藥吃得及時,再拖上幾天,可是連我也救不了了。你若不是這么胡來,好好聽我的話治傷,這手上的傷早已好了。”
許風自知理虧,低著頭聽他教訓,一句話也不敢反駁。
他吃了幾服藥下去,再加上有徐神醫給他調理身體,不幾日氣色就好了起來,體內的蠱蟲受了壓制,手也不再疼了。
這期間,賀汀州派人將遠在極樂宮的錦書接了過來,仍舊服侍許風。錦書跟了許風三年,一直對他忠心耿耿,見了面差點哭出來,吸著鼻子說:“公子,我還當再也見不著你了。”
許風哭笑不得,只得好好安撫了他一陣。
多了錦書在旁伺候,許風像是又回到了從前在極樂宮的那段日子。賀汀州尚在養傷,自是不好過來了,只每每找了他去陪著吃飯,有時又叫許風念書給他聽。
許風若不樂意,賀汀州也不動氣,就那么隨口來一句:“天氣轉涼了,也不知服侍你兄長的人盡不盡心,有沒有給他加件衣服?”
許風氣得想把書砸他頭上。但為了自家兄長,只好忍著氣捧起書來,一句一句的念給他聽。許風念得認真,等念完了書抬頭一看,見那人已靠在軟榻上睡著了。
他睡著的樣子倒比清醒時瞧著順眼些。薄唇微抿,鼻梁挺直,夕陽的余光落在他臉上,襯得那側臉沉靜俊美,只臉色仍是一種病態的青白。徐神醫給他換藥時,許風有幾次也在邊上,知道他的傷勢好得極慢,尤其是胸口那處傷,反反復復的始終未能痊愈。
許風拿著書看了他一陣,而后起身走出了屋子。過一會兒又折返回來,拿起床上的一件外裳,也不管會不會吵醒熟睡中的人,隨手往他身上一扔,這才真正走了。
比起賀汀州的傷來,許風的手明顯好得更快。等到入秋時,他的右手已能握住筷子了。
許風自己也料不到有這一日,怔怔地握著那一雙筷子,直到手上沒了力氣,筷子才骨碌碌地滾到了地上。
賀汀州走過來撿起筷子,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像是在看著許風的手似的,然后直接丟了兩張銀票給徐神醫,樂得徐神醫眉開眼笑。
許風心中也挺高興。他這會兒倒有點后悔當時不肯吃藥了,他自己的生死也就罷了,但他哥哥若真的還活著,知道他這么不愛惜自己的身體,那該多心疼呀。
許風的手好了些,就開始琢磨起什么時候能跟兄長相見了。照徐神醫的說法,過完這一個月,再吃過一輪藥之后,他的手就能徹底恢復了,只是筋脈雖接上了,還得勤加練習才能靈活如初。
雖然只剩下一個多月了,許風還是有點等不及,陪著賀汀州吃飯的時候,就旁敲側擊地打聽他哥哥的事。
“我哥從小個子就高,現在是不是也長得比我高?”
“他大了我六歲,是不是早已成親了?”
“我有嫂子么?”
“有侄子么?”
賀汀州當然不會平白透露消息給他,指著一桌子菜說:“夾菜。”
且不準許風用左手,一定要用右手給他夾菜。許風知道自己若是不肯,只怕他哥哥又要吃不飽穿不暖了,只好用右手握起筷子來。其實他私底下也偷偷練過好多回了,但右手畢竟太久沒用,動作實在笨拙得很。偏偏賀汀州還故意為難他,一會兒要吃魚尾,一會兒又要吃四喜丸子,每樣都難夾得很。
許風額上滲出了汗,損失了一條魚尾三顆丸子之后,終于把最后一顆丸子夾進了賀汀州碗里。
賀汀州也不忙著吃,只笑了笑說:“繼續。”
許風成功了一次,后面就順當得多了,又接連夾了好幾樣菜。他每夾一樣,賀汀州就答他一個問題。
“是比你高。”
“沒有。”
“沒有。”
“都沒有。”
許風好生奇怪,小聲嘀咕道:“他相貌是隨了我娘,應當生得不差,怎么這個年紀還沒娶親?”
賀汀州道:“或許他這些年里,一直也在找你。”
許風就問:“真的?”
賀汀州卻沒接話。他眸子微微垂著,叫人看不清臉上的神色,只是筷子一動,將許風夾給他的那顆丸子,重新放進了許風碗里。
許風怔了一下,捧著碗無所適從。后來想到自己連他的血都吃過了,也不差他夾的菜了,就胡亂扒拉了幾口,算是把這頓飯吃了。
這以后賀汀州更愛使喚許風了,整天叫他干這干那,要么是端茶送水,要么是擺盤布菜,總之定要用上右手。如此過得不久,許風使起筷子來已是跟常人無異了。
等過完了這個月,到月初又吃過一輪藥后,賀汀州就找了柄劍來給他試。許風的右手太久沒握過劍了,剛入手只覺沉得要命,提也提不起來。但因賀汀州在旁邊瞧著,他不肯輸了氣勢,硬提著口氣舉起劍來,歪歪斜斜地揮出一劍。
這一劍毫無章法,可說是破綻百出,若是同別人過招,怕是連衣袖也刺不中一片,可是于許風而言,意義卻非同尋常。他咬了咬牙,手腕翻轉,磕磕絆絆地將整套劍法都使了出來,最后收劍的時候還踉蹌了一下,一劍揮在了地上。
但無論如何,總算是將劍招使完了。
許風心中激蕩,擦了擦額上的汗,回頭去尋那道熟悉的身影,一句話脫口而出:“周大哥,我的手能使劍了……”
他看清楚身后的人,聲音陡然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