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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寶眼神一瞬迷茫,似是沒聽懂,謝昭寧也?不?再多說話,披著大氅起身道:“一時半會兒這弓也?完不?成,我?去屋里躺一下,你也?睡去吧。”
陳寶應一聲?:“嗯。”
謝昭寧躺下不?多時又要起來去巡防,夜里那驟風急雨匆匆來去一場便走,宮里宮外不?大平坦之處積了些薄雨連夜就結了冰,路便不?好走起來。
謝昭寧雖主掌外宮門騎兵,但都指揮使的官位到底比連璋副都指揮使還?高上半階,需兼理內宮門巡防事宜,但他倆總歸說不?了兩句便要起爭執,他平日便不?愿插手內宮禁軍之事,只避無可避之時,方才履行一二職責。
盡管他倆頂上那位都檢點原才是禁軍真正“當家做主”的統帥,但都檢點到底年事已高,除開春張羅些征召、遷補與訓練外,已不?大理事。
謝昭寧安排了人手去善后,宮里宮外均妥善部署,便比平日晚了一刻鐘,正撞見連璋也?巡完防,顯是時間頗緊亦來不?及更衣,二人便一同沉默著往崇文館里去,與守門侍衛一點頭,待門開,屋里其余人已都到齊了,只除了楊澤。
“我?就說因著夜里那一場雨,二位哥哥今日定是趕不?及,都得著甲跑著來。”連珩嗑了一桌面的瓜子殼,邊吃邊笑,“哥哥們快進來暖和暖和。”
謝昭寧沖他遙遙一點頭,往霍長歌桌前走過去。
霍長歌正臉沖下趴在桌上淺眠,聞聲?抬首,一雙杏眸淚眼朦朧的,渾身透出股子沒精打采來,想是夜里受雷鳴驚擾,未休息好。
她眼睫一動,眼角滑下顆淚,手掩著唇就打了個瞌睡,像是晨起枝頭沾了晶瑩露水的花苞。
“早。”她呢喃一聲?。
“困?”謝昭寧簡潔一問,撩開披風坐下去。
“我?討厭雨。”霍長歌連眼都沒大睜,在他背后含混嘀咕念一聲?,將那紅彤彤的大氅往身上裹緊了些,頭一偏又枕著胳膊睡過去。
她母親亦是于?雨夜去世?的。
謝昭寧背對霍長歌,似覺后背莫名便暖和了,不?由牽了牽唇角,對著桌案笑了一下,取水于?硯臺里轉著墨條輕研。
他適才備好了墨,門又一開,來的竟是晉帝身邊的小太監。
“問各位小殿下安,”那人朝眾人恭敬一行禮,起身道,“小的得了陛下旨意?,來與各位通傳一聲?:夜里雨大,楊太傅受了風寒,今日歇著便不?來了,陛下說——”
他話說一半,往謝昭寧身后眺過去,謝昭寧順著他眸光轉過半身,見霍長歌跟朵紅云似的堆在桌面上,正睡得專注。
那太監又輕笑一聲?,揚了揚尖細的嗓音倏然喚道:“小郡主?慶陽小郡主?”
霍長歌聞聲?一動,頭上小髻微顫,茫然抬首,直直對著謝昭寧怔怔眨了兩下眼:“嗯?”
謝昭寧清咳,拿眼神示意?她往遠了瞧,她人卻?還?發著懵,歪著頭瞇眼覷他,眉頭微蹙,一副還?是反應不?過來的模樣?,呆得還?有點兒小可愛。
連珩瞧著他倆跟演啞戲似的,“噗嗤”一聲?兀自樂。
連璋面無表情微有不?耐,兩頰肌肉卻?已微微隆起,顯是正暗自咬牙切齒中,他本就瞧不?慣霍長歌,昨日又在她婢女身上吃了癟,愈加惱她得狠了。
連珍眼神些微茫然,神色卻?明顯緊張,心中已是升起了妒火。
連珣卻?仍是笑得一副高深莫測模樣?。
“小郡主,”那太監又笑著喊一聲?,嗓音陰柔尖利,“是小的在喚您。”
霍長歌突然一抖,這才清醒:“公公早。”
“問小郡主安,”那太監笑著一頷首,望著她,方才又續道,“楊太傅今日不?來了,陛下說,虎父無犬子,燕王乃我?大晉戰神,不?知這堂講習戰法布陣的課,郡主可敢挑大梁?”
他一語既落,震驚四座,屋里眾人嘩然一聲?,面面相覷一瞬,俱扭了頭朝霍長歌眺過去,簡直不?可思議,連謝昭寧亦免不?了愕然。
霍長歌:“……”
她只當自個兒沒睡醒。
第23章 書閣
“敢, 亦是不敢?能,或是不能?”那太監頗耐心地等她片刻,才又?催問一句, “您得與小的回句話。”
行吧,她明白了?, 霍長歌掐了掐眉心, 挺直肩背坐端正, 心道看來不是她沒睡醒,而是前日只一句“紙上談兵只會上倆分”的說法,未說服連鳳舉,他又?起了?試探自己的心思。
“……”霍長歌一解大氅站起來,負手就往正前走過?去,頗有?氣勢道,“自然敢——”
她走到沙盤一側, 話音一斂卻又與那太監低聲訕訕一笑:“但說不上能。”
“臣確實?于兵法布陣一途并不精通, 不敢耽誤各位殿下,”霍長歌往堂前大大方方一站, 于眾人面前一拱手, 眼神清明, 不卑不亢,轉而又?是那副無畏無懼的模樣, 語氣卻謙和了?許多, 直白道, “只臣自小長在?戰火紛飛
之中倒是不假,依稀記得幾場驚險大戰, 不若與各位殿下詳細道來一二?權當借花獻個佛。”
霍長歌授過?一個時辰的課,只詳述了?北疆風貌與北狄各族, 以及前年容蘭城中頗為兇險的一場大戰。
那一役,北疆關外四族由一新將統領,趁夜里大霧視野不清,將馬蹄拿皮子包了?,滅了?火把,裹在?霧中悄無聲息夜半而來。
待城樓守將發現之際,城外哨崗已被拔除大半,北狄聯軍已堪堪到得容蘭城下,求援示警的訊號不及發出,大半守城軍便讓狄人漫天一陣亂箭射死。
那夜,北狄以摧枯拉朽之勢而來,險些就攻下幽州邊防半座城去。
霍玄連夜率軍自遼陽馳援來時,狄人已靠沾了?牛油的火箭越過?甕城,攻破城門,將城內兩側民房淋上火油點燃了?,遍地尸骨陷在?烈火之中,黑煙洶涌翻滾,遮天蔽日,滿城皆是焦腥的氣息與凄厲哀嚎的喊聲。
霍玄便在?那熊熊烈火圍困的街巷內,著一身玄甲如戰神臨凡,手持陌刀、腰懸長劍,領北疆悍勇男兒,再將北狄痛擊出城。
那一戰驚險又?慘烈,除去死傷不提,兵將多受火焰燒燎,身上生出大片水泡,便連霍玄耳下脖頸、手背手腕處,亦是留下了?凹凸不平的灼痕。
辰時三刻,戰事到頭,課也下了?,霍長歌抬眸往下一探,果然便見眾人皆是一副困頓模樣,尤其連珍,雙眸麻木空洞,頭往前一點一點,似小雞吃米一般,怕是已睡迷糊了?,只謝昭寧若有?所思,似是仍沉在?那慘烈一役之中,眼神復雜。
霍長歌面上頗為疲憊,內里卻狠狠憋住了?笑。
她故意平鋪直敘,將話說得干巴無趣,卻又?著實?還原了?戰事全貌,未加一句多余評判,完美坐實?“不通兵法布陣”之說辭。
霍長歌也懶得理會眾人哈欠連天,只又?一拱手作揖,抬手一抹額前的汗,與那一直守在?門前的太監腆著臉笑道:“公公,勞煩幫長歌轉達陛下一聲:臣就這點兒能耐了?,希望除卻貽笑大方外,還略能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