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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員外郎本就在戶部定員之外,又叫戶部副郎,也是個六品下?的官。只?是今日戶部的人員少了一?半,留下?的每一?個人都顯得重?要起來。
一?直忙到?日落時分,眾人才停了手。
誰也不知明日又該如何,今日的禍患會不會在明日降臨在自?己身上,所以下?午眾人也比以往更?加沉默。
出了東華門,宋也川向西棉胡同走去。
如今到?了春天,院落里的地錦也逐漸冒出了頭,鶯飛草長的季節里,似乎春風也吹入了這間方寸間的小院。宋也川將爬在墻上的地錦重?新?料理鋪得整齊。一?整天身上的那根弦總是崩得緊緊的,片刻都不得閑,只?有此時此刻,他安靜的坐在自?己的院子里,抬起頭看看天空,才能稍稍松一?口氣下?來。
宋也川在給地錦澆水時,腳下?踩的一?塊青磚有些松動,他遲疑著往前?走,撥開厚厚的地錦藤蔓,他竟然看到?了一?間小門。看得出經年累月無?人開啟,門上帶著一?層青苔,他試著推了推,竟然能夠打開。
于是宋也川沒有猶豫,穿過木門向里面走去。
這是一?條有些狹窄的小路,兩邊都是民居,所以這條巷子藏在中間不甚容易被發覺,他走了一?會兒便發現,小巷的盡頭還有一?道門,他將門推開,下?一?秒就被人摁在了地上。
“大膽!何人擅闖公?主府?”
宋也川被五花大綁地帶到?了溫昭明面前?。
看著被綁住的宋也川,溫昭明裝模作樣地揶揄他:“你想來見我?直接來就是,何必要在這大半夜,偷偷摸摸呢?”
宋也川顯然有些生氣:“殿下?為何不提前?告訴我?,我?的房后竟然有路直接和公?主府相通?”
“你又沒問。”溫昭明漫不經心?,“這本就是我?為自?己準備的院子。”
宋也川嘆氣:“可?殿下?,我?總得對自?己的地方清楚些。今日是我?發現了,若明日來了旁人發現了這扇門,我?便無?論?如何都解釋不清了。”
“你要解釋什么?說你和我?清清白白?”公?主美目流波,“就算你說得出口,也得要別人信才是。”
“昭昭,你不能這樣。”宋也川嘆氣,溫昭明本想再挑逗一?二,宋也川轉過頭來,依稀的燈下?,溫昭明看見了他眼下?的黛色。他神情中有遏制不住的疲憊,好像一?個人已經孤零零地走了很遠。
那些想要和他繼續開玩笑的話便停在了溫昭明的喉嚨里。她有些垂頭喪心?地,站起身走到?宋也川面前?,替他將繩子解開:“是我?不好。”
宋也川搖頭:“我?不是想讓你道歉。”他任由溫昭明拉著自?己坐下?,溫昭明摸了摸他的眼睛:“怎么了?有心?事?”
他已經習慣了她的碰觸,任由溫昭明柔軟的手指撫摸過他的眼尾與頭發。他抬起手將她的手握在掌心?:“昭昭,最近你不要進宮了。”
“嗯?”
宋也川思索著如何將這件事以更?簡單的方式說給她:“戶部死了很多人。除了戶部,吏部和內庫都有人被拖進了刑部受審,你看到?了可?能會害怕。”
溫昭明聽著宋也川的話,漸漸沉默了下?來,過了很久她才輕聲問:“這些都是我?父皇做的么。還是司禮監的人在蠱惑?”
宋也川本想和溫昭明說,這些事沾染得越少越好,可?看著溫昭明清澈的眼睛,他覺得隱瞞才是對她而言,更?殘忍的事情。
“人心?分正反兩面,有良善也有陰暗。閹黨無?非是放大了陛下?心?中,殺伐的那一?面。”宋也川的聲音很輕,“其?實許多事,本就并不是閹黨的教唆與一?意孤行,而是陛下?自?己內心?的質疑。因疑而生鬼。”
夜闌人靜,二人共坐于燈下?,溫昭明撐著頭看向那個燈影中的青年。
宋也川和過去不大一?樣了,他一?如既往的沉默,卻會在她面前?說得更?多些。宋也川眼眸如晨星,不會再回避溫昭明的注視,他比過去更?為坦然,也更?為沉穩。
“也川。”溫昭明道,“孟宴禮要擢升了。”
宋也川顯然沒有聽說過,目光有些疑惑。
“還沒有頒告,但我?已經提前?知道了。”溫昭明看著宋也川的眼睛,“閻憑死了,我?父皇有意將孟宴禮擢升為武英殿大學士,為閣臣。”
宋也川沉靜了片刻說:“這不是他的志向。”
“我?知道,但改變不了任何事。總要有人坐在這個位置,孟宴禮比旁人更?適合罷了。”
宋也川有些低落,溫昭明從他的眼睛里看出來了。
孟宴禮對宋也川影響很深,他對自?己老師的了解也超過了很多人。譬如說所有人都會對孟宴禮道一?句恭喜,而宋也川卻不會。
閻憑和孟宴禮曾是同科進士,二人的才學本就不相上下?,許多年來二人走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宋也川也曾慶幸老師能夠選擇這樣一?條太平而安寧的路。但如今看來,似乎又殊途同歸。
溫昭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相信他,不要擔心?。就像我?相信你一?樣。”
宋也川很喜歡這句相信。溫昭明本不是個細致的人,很多話總是隨心?而為脫口而出,她鮮少會考量后果,但她說出口的話總會讓他獲得內心?的安寧。
“昭昭,我?有些害怕。”宋也川突然說,“我?害怕我?選擇了這條路,卻依然不能保護我?想要保護的人,依然身不由己,依然進退兩難。”
“但一?定比你什么都不做要好。”溫昭明拉起宋也川的手,和他十指相握,“你需要好好休息,而不是反復消耗自?己。”
緩緩的,宋也川試探著張開雙臂,將溫昭明擁入懷中。
他把下?巴輕輕放在她的肩上,微微閉上眼睛:“昭昭,我?好想回到?過去啊。回到?藏山精舍,回到?修國史的那些日子里。”他沒有用力?,這個擁抱十分松弛,溫昭明回抱住了他,讓二人更?加密不可?分。他的身子總是微冷的,而溫昭明卻這樣熱。
“如果能回頭,我?也希望你能夠回到?過去。”
他閉著眼低低的笑:“但那些日子沒有你。”
“也川,我?對你的好,永遠彌補不了你受的苦。”溫昭明輕輕拍了拍宋也川的背,“若我?能和你一?起回去,我?要提前?求父皇賜婚。”
“嗯。”宋也川無?聲地笑,“要是殿下?說的是真的,該多好。”
可?能是他的聲音太過蕭索凄涼,溫昭明低頭吻他。他的唇有些冷,也讓人覺得心?痛。她的吻熱情又帶著安撫,宋也川眼眸潮濕安靜的接納了她的吻,似乎這是漫漫長夜中唯一?可?以取暖的火種。
溫昭明的手指劃過他的脊背,染了蔻丹的指甲微微刺痛宋也川的皮膚,他喜歡這種痛,喜歡這種活著的感覺,更?喜歡安靜親吻他的溫昭明。
那個他從不敢肖想過的人,如今用溫熱的懷抱接納他,帶給他無?盡的喜樂與心?安。溫昭明的愛,是上天給予他為數不多的恩賞。他惶恐又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