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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您一定要為我們?做主,這是我們?全家十幾口人的唯一生計,要是淹了我們?全家都?要餓死。”
“大人,我的婆娘生了重病,只等著賣了稻子給她治病。”
“大人,去?年是災年,家里的幾個?孩子喝了一整年的米湯了,今年好不容易年景好些,求求您了,救救我們?吧。”
河道監管總督名叫江源祎,年過半百,眼中透露出幾分精明之色。他看上去?也十分為難:“各位鄉親們?,你們?也瞧見了,本官三天三夜都?守在這,這水勢實?在是太大了,本官也實?在有心無力。不過鄉親們?放心,凡事被沖毀的農田,都?可以上報給本官,本官按照每畝地十兩?銀子的價格買入,充當官田。”
跪在地上的百姓都?面?露哀色:“今年年景好,就算是賣地,也總能賣三十兩?。大人只給我們?十兩?銀子,只怕連冬天都?過不去?,更別說明年了……沒了地,咱們?實?在活不下去?啊。”
江源祎痛心疾首:“本官也實?在為難,不如你們?去?求求他們?,他們?是朝廷派來的人,專門賑災的。”
一群百姓呼啦啦地將宋也川幾人圍住,輪番磕頭。這里面?是輪不上宋也川說話?的,戶部專門派了一位巡官叫何藜,那人和?江源祎對了個?眼神,而后親切道:“朝廷確實?撥了銀子,只是這次凌迅波及的縣太多了。每一畝地,朝廷能額外再貼補五兩?,一共每畝地十五兩?。要是銀子不夠,本官自?掏腰包,也會保證每戶都?能分到錢。”
朝廷撥了多少款項,具體數字宋也川并?不知曉,但必然遠遠超過每畝十五兩?的數字。
跪在這的百姓,每一個?人的臉上都?露出絕望的神情。
江源祎笑意高深:“本官也不想買大家的田,可大家說,除了這個?法子之外,還有什么好法子嗎?”
眾人都?安靜下來,只能聽見江水無情的轟鳴與咆哮。
有位青壯年男子突然說:“麻袋可以沖走,但人卻不會。有沒有人愿意跟著我,咱們?腰上綁著繩子,從岸邊跳入水中,看看能不能將洪水擋住!”
宋也川猛地開口:“不可!”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人群之后,這個?清瘦青年的身上,宋也川緩緩道:“江水急湍,哪怕拴著繩子也會被沖散,就算有再好的水性?,也會溺水。”
那青年露出一個?微不可見的笑:“這位大人,拼一拼還能有一絲希望。可若真任由?洪水吞噬農田,我們?全家人沒了生計,都?會死。”
聽他說完這句話?,陸陸續續又有人站了出來。從十八九的青年,再到五六十的老翁。他們?一個?一個?,沉默地走到那個?青年身邊,一言不發?。
天色昏晦,江水轟鳴。
沒有人哭泣,只有無盡的沉默。
他們?一個?一個?將麻繩捆在腰上,將身上的衣物脫下交給親人。
宋也川默默看著他們?,緩緩走到這群人面?前,他抬頭看向第一個?說話?的青年:“你叫什么名字?”
那青年撓了撓頭:“我姓李,別人都?叫我大壯。”
宋也川看向他身后,那是一個?五六十歲的老翁:“您呢?”
大壯替他回答:“他是個?啞巴,沒有兒女?,我們?都?叫他老啞巴。”
宋也川依次問完每一個?人的名字,而后緩緩一揖:“各位的名字我都?記住了,各位的犧牲我不會忘記,一定會妥善替各位安置。”
風大浪急,把宋也川的聲音吹得有些模糊。
“謝謝。”大壯笑,“不過不用了,我們?是男人,我們?保衛的是自?己?的家園。”
說罷,他大喝一聲,所有人手挽手,向滾滾波濤深處走去?……
天明前后下了一場暴雨,宋也川回到河道監管府的時候,渾身已經被淋得濕透。沒有和?任何人說話?,宋也川沉默的走進了自?己?的值房。
霍時行站起身來:“你怎么一上午就搞成這樣?”
宋也川沉默地站在屋子中央,將藏于袖中握成拳頭的手掌緩緩攤開。
他渾身濕透,還在滴水,衣服上滿是泥濘,唯有這只手還是干的。
他的掌心遍布著一層淡淡的黑色粉末,霍時行湊上前看了看,又聞了一下:“這是火藥。你去?哪了?”
宋也川身子有些發?抖,他眼睛很紅,一字一句:“河堤。”
霍時行愣了:“河堤?河堤不是被沖垮的,是被炸塌的?”
宋也川的目光緩緩落在自?己?的掌心,每一個?字都?分外艱難:“十八條人命,七百畝農田,整整一個?縣的生民!”他臉色蒼白,眼眸中透露出無盡的壓抑與絕望:“他們?圖的哪里是賑災款,他們?圖的難道不是一千條命!”
宋也川觀遍史書,無數次從泛黃的書頁深處,看到寥寥數言: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明白一個?王朝的殘酷與無情,也深知有太多無名無姓的人,死在歷史的泥
淖之中。
但當這一切,鮮血淋漓地展現在他眼前的那一刻,無盡徹骨的絕望將他壓得直不起身來。
人命如螻蟻,書上的白紙黑字,哪里是一個?個?符號,分明是一雙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指尖的火藥都?依稀泛出了血腥的味道,宋也川眼中帶著哀慟,低聲說:“這世道,是不是只能這樣了?”他看著自?己?的手掌,又問:“書里說的,是不是都?是假話??”
哪里有河清海晏,哪里有政通人和?。于這蒼茫的大地上,宋也川看到的只余下瘡痍。
這便?是他曾想要為其而死的國,這就是他曾想忠的君,這便?是他們?無數寒門士子夜以繼日期盼的萬世太平。
霍時行眼中亦閃動著怒意:“只是事情已經到了如此,咱們?只能想著如何補救。您就算再生氣,現在能為他們?伸冤的,也只有先生您了。”
宋也川身上的雨水落在地板上,流淌開來,蔓延在深色的地板上,像是一灘血跡。
他眼底蒙著一層霧:“他們?不會讓我再送一封信出去?的。”
霍時行像是想到了什么:“我和?師父養了一只信鴿,聰明得很,記得路也識得氣味,若先生有想說的話?,可以寫?進紙條里,我替先生送出去?。”
宋也川知道霍時行時常送消息回去?,聞言輕輕搖頭:“他們?盯著我們?的院子,送出去?也是要被攔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