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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昭明。
她來到了澠州,她說一定要找到他。
他有時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能夠讓她不遺余力地向他走?來。宋也川孑然此身,兩袖空空,空有一副病骨支離的殘軀,還有飄搖于風中的執念。
江塵述見他不語,又問:“你想不想見她?”
宋也川壓抑著自己的渴望輕輕搖頭:“不見?!?
他有些害怕。害怕溫昭明會容不下這些藏山精舍的舊人。
更害怕溫昭明選擇了接納,江塵述若日后敗露,溫昭明又會因此而被株連。
他為她謀劃了這么久,宋也川相信只要溫昭明沿著自己的道路走?下去,一定能活得好。
江塵述猜到了他會這么說。
“也川,其實留在這于你而言,是一件幸福的事。你和她隱居山中,沒有俗世羈絆,你讀書寫字,她為你紅袖添香。從此這世界與你們無關,你們可以長廂廝守在一起,日后再生幾個孩子?。這樣的生活,你不想要嗎?”江塵述認真問道。
宋也川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才輕聲說:“過去盼望過這樣的生活,但和你一樣,我也沒有別的選擇?!?
翌日?午時, 溫昭明和江塵述再一次碰面。
江塵述將手中的紙遞給她:“這是宋也川的舊稿。”
溫昭明接過,只一眼,心臟就猛地跳動起來?。
當年宋也川重寫《遐地說》時, 孟宴禮一眼就認出了宋也川的字,溫昭明覺得奇怪,孟宴禮專門為她講解,宋也川有些字喜歡偷偷減筆畫。
手中是一闕詩:喚起一江明月, 照我滿懷冰雪,浩蕩百川流。
明月的明字, 他減了一筆。
宋也川左右手的筆跡本就有差別,更別說是溫昭明早已?見慣了他寫字。
溫昭明面色平淡, 心中卻壓抑著自己?叫人刑訊逼問江塵述的欲望。她漫不經心地將這張紙遞回去:“這不是宋也川的字,你在騙我?!?
江塵述有些生氣:“這是我親眼看著他寫的,還能有假?”
“親眼?”溫昭明狀似疑惑, “他不是失蹤多日?了么?”
“他被人推進了江里?,是我救了他?!苯瓑m述面露一絲得色, “他現在就在我那里?住著, 你想不想見一見他?你只要將他寫的那本書交給我, 我便帶你去?!?
溫昭明漫不經心地問:“他既然在你那, 你讓他替你寫一本便是了, 何?必非要我這個?!?
江塵述不動聲色:“他落水之后一直在生病,我怎敢勞煩他?!?
溫昭明已?經猜出江塵述在撒謊了,他手里?的這張紙上墨跡尚新?,看上去應該是近日?里?才寫完的。憑他們當年的交情, 宋也川若真想寫給他, 不過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他這般舍近求遠,幾次套近乎, 無非是宋也川不肯罷了。
宋也川和自己?想到了一處,溫昭明心里?有些得意。
她臉上有意露出一絲急切:“也川病了,可有吃藥,我能不能去看他?”
溫昭明捏著自己?手里?的書,戚戚然:“可我總得親眼見過他,才知?道你說的是真話?!?
江塵述想著,如今的精舍里?都是自己?的人,她一個纖纖女子顯然是沒什么招架之力的,于?是欣然點頭:“好,你隨我去。”他的目光掃過溫昭明的兩個侍女:“但她們得留下?!?
秋綏還要說什么,溫昭明遞了個眼神,冬禧心領神會。
二人一起向城外走去,初時還能聽見幾聲招徠聲,越往外走越荒僻。江塵述帶著溫昭明沿著石階走上了梧桐山。
如今正?是百花盛開的時節,處處蒼翠欲滴,遠山如黛。像是詩中的煙柳垂楊一般,空氣里?帶著一絲淋淋的水汽。
越向深處去,兩側的樹木便越發高?大,遮蔽天日?。繞過一個山坳,江塵述指著半山處的樓閣:“到了?!?
溫昭明抬眸看去,古樸的匾額上頭赫然是隸書的藏山二字。
她臉上依舊云淡風輕,心里?卻已?經掀起了波瀾。
她終于?明白江塵述為什么這樣迫切想要林驚風的策論了,江塵述重建了藏山精舍,可此時依然師出無名,他需要找到一個自證的法子。
萬州書院的事如今雖然沒有確切定?性,可人人都知?這是陛下的逆鱗,東廠的番子遍布全國各地,若是被發現,豈不又是腥風血雨。
難怪宋也川不同意,這分?明是要重蹈覆轍。
見溫昭明面上平靜,似乎對于?藏山精舍的事并?不知?曉,江塵述越發相信她不過是個閨閣女兒。
“這座精舍修在這里?,竟如此超脫俗世,看來?是個讀書的好地方??!睖卣衙髀唤浶牡?。
江塵述眼中閃過一絲得色:“重建這座山舍用了兩年,幸虧有人相助,不然如今還是一堆淤泥木頭。”
他刻意提了有人,似乎是想暗示溫昭明這個人是宋也川。
但溫昭明相信,宋也川對這些并?不知?情。因為以宋也川的性格,是絕對不能夠允許這件事發生的。
“也川有心了?!睖卣衙髀唤浶牡卣f。
江塵述見她信以為真,越發志得意滿,二人從?前門走入精舍,溫昭明發現這座精舍幾乎和當年的藏山精舍一模一樣。沒有彩鳳雕梁,只有竹簾竹椅,處處帶著一絲雅致的清香,果真清沁肺腑。
二人走到精舍的二樓,江塵述將鑰匙插進鎖孔中,輕輕一擰,只聽咯噠一聲,門便從?里?面推開了,門推開的那瞬,穿堂風迎面吹過,溫昭明的目光落在了那個人身上。
他比上次見瘦了很多,空蕩蕩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愈發顯得寬大,頭發束在簪中,整個人像是黃卷上的一幅畫。他霧沉沉的眼睛轉過來?,一瞬間便露出了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