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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去世三天后他才知道母親是因病去世了,死了,尸體已經(jīng)被燒成了一把骨灰,再也回不來了。
周銘仕帶別的女人回家,甚至當(dāng)眾扇了他一巴掌,毫不留情地當(dāng)著一眾人的面把他全部的尊嚴(yán)與驕傲狠狠地踩在了腳底,都沒能讓他徹底認(rèn)清現(xiàn)實。
直到被周銘仕派來的心腹騙上車,輾轉(zhuǎn)流落澄縣,裴謹(jǐn)修這才如夢初醒般,不得不接受了一個荒謬絕倫又殘酷無比的現(xiàn)實。
周銘仕不僅從未愛過他,甚至還厭惡他恨他到了要他命的地步。
其實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周銘仕雖然表面上會裝模作樣地愛一下他,但裴泠不在時,他經(jīng)常會語出威脅,說一些“再不聽話就不要你了”“你這么嬌縱任性以后到社會上可怎么辦啊”“世界上聰明的人數(shù)不勝數(shù)你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之類的話,有意無意地打壓他。
遲來的恍然大悟。
再恥于承認(rèn),再恨于承認(rèn),裴謹(jǐn)修也不得不承認(rèn),他曾經(jīng)很尊敬過周銘仕,他小時候甚至一度想成為過父親那樣的知名企業(yè)家。
可他與周銘仕的這段骨肉親情,從頭到尾原來只是他一廂情愿,更只有他在意過。
那樣驕傲的年紀(jì),他誰都瞧不起,誰都看不上。因果報應(yīng),他給出的真心,也被周銘仕肆意踐踏。
一文不值,不屑一顧。
俗世榮光,來得輕易,去得也輕易,從那三個心腹手里掙扎著逃出來后,他就這樣消失于眾,不再被任何人記得。
澄縣地處北邊荒漠,是個極其偏僻荒涼的小縣城,沒有溫暖明亮的別墅,沒有舒適輕薄的高定衣服,更沒有人會再哄著他花盡心思地按他心意給他做飯吃。
住的地方變成了陰冷潮濕的福利院上下鋪。穿的衣服變成了肥大丑陋還有不明異味的二手衣服。吃飯更是有一頓沒一頓的,好不容易有了飯吃也實在是太難吃了。
他吃慣了精巧細(xì)膩的食物,根本吃不下去粗糙調(diào)味的大鍋亂燉,餓到極致才會勉強吃下去一點,吃著吃著又會被惡心得吐出來,吃到最后腸胃都痛得痙攣。
他在家時連稍微差一點的生活條件都無法容忍,更何況天壤之別的鄉(xiāng)下貧困農(nóng)村?
最初的每一夜都是哭著入睡,又怨又恨,又痛又怕,日復(fù)一日的,徹夜難眠,困到極致后才能睡著一會兒,然后再滿臉淚痕地哭著醒來。
滄海桑田一場夢,離家出走時他只帶了一條長命鎖,是他滿月宴上母親送他的長命鎖。
有時候餓糊涂了,裴謹(jǐn)修意識模糊間,甚至不禁開始懷疑:八歲之前的經(jīng)歷會不會是一場幻夢?他真的是裴家的小少爺嗎?他真的有過那樣富裕堂皇的童年嗎?
唯有握著長命鎖時,他心里才能有一瞬清明。
可隨即反噬上來的便是更痛苦更難熬的不甘與絕望。
他如果一出生就在澄縣,也許也能像周圍的小孩一樣,飯菜里帶點葷腥就開心得不得了,有閑錢吃根雪糕或辣條就能樂上一整天,在地上爬來滾去搞得一團臟也能傻乎乎地憨笑。
可他不是。
過于美妙的童年仿佛是一種對幸福的透支,他于無知無覺中欠下了天文數(shù)字的債務(wù),猝不及防地一朝破產(chǎn),跌入苦痛交織的地獄,除了地獄本身的痛苦,還有慘烈的今夕對比,樁樁件件,都剝奪了他從那些細(xì)微小事里獲得快樂的能力。
小時候應(yīng)該還是愛笑的吧,裴謹(jǐn)修也忘了,他只知道從澄縣開始冷淡就已經(jīng)成為了他性格的本色。
一方面是為了保護與掩蓋他那實際上脆弱得不堪一擊的自尊心,另一方面,身心皆披上沉重枷鎖,他確實很難再開心得起來。
就這樣病懨懨地度過了最初的兩個月,無比漫長而又煎熬的六十來天,整日沉浮于無盡的噩夢與病痛之中,生不如死。
實在太苦了,他嬌生慣養(yǎng)了整整八年,從沒吃過這樣鋪天蓋地且全方位覆蓋的苦難,根本看不見一丁點未來的路與希望。流落澄縣后,他整個人無論是物質(zhì)還是精神世界都瞬間枯萎,荒蕪一片,寸草不生。
周銘仕在他心底里種下的質(zhì)疑種子終于于此時此刻生根發(fā)芽了。
他的夢通常都是同一個夢,細(xì)節(jié)有所不同,但基本上都圍繞著裴泠沒死,接他回到裴家展開,他又住進了溫暖明亮的別墅,穿上了柔軟舒適的衣物,吃到了精細(xì)香甜的食物。
美夢醒來便是極致的噩夢。
時不時地,他也會夢到周銘仕。
夢到周銘仕居高臨下的,冰冷淡漠譏誚不屑地看著他,如同他命運的裁決者一般,翻來覆去地問著同一個問題。
“裴謹(jǐn)修,你認(rèn)錯嗎?”
弱小到強大需要一個過程,毫無疑問,軟弱到堅強也同樣需要。
剝離財富,歸根結(jié)底,他也只不過是一個八歲小孩。
那時的他還不知道裴泠死亡的真正原因,更不知道自己被無情拋棄的根本原因。剛流落澄縣時他恨死了周銘仕,然而在澄縣待了兩個月后,他的傲骨、尊嚴(yán)、底線、意志就全都被磋磨殆盡,一退再退。
他無數(shù)次地想,或許真的是他錯了,是他不夠聽話不夠乖,是他太嬌縱任性不懂事。
在極端的貧窮與苦難面前,他曾引以為傲的一切,其實全都脆弱得不堪一擊。
深陷于無盡的苦難中,唯一有可能來救他脫離苦海的只有一個周銘仕,如果周銘仕真的出現(xiàn)在澄縣,出現(xiàn)他面前,那他一定會乖乖認(rèn)錯,他當(dāng)然錯了,周銘仕說什么就是什么,他會聽話,他會說東不敢往西,他會絕對服從。
幸虧,他二人之間遠(yuǎn)隔千山萬水,周銘仕聽不到他深埋心底的,軟弱又卑微的祈求。
幸虧,那時的周銘仕對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愛,更以為他已經(jīng)死在了深山老林了。
所謂的成長,在最一開始只不過是別無選擇的被迫。
有相當(dāng)漫長的時間,他都處在無盡的怨恨、委屈、不甘與極度的孤獨中。
仿佛陷在一片泥濘的沼澤地里,愈掙扎愈沉淪,又仿佛行走在看不見星點光亮的黑暗中,明明天地寬廣,卻似逃不脫掙不開的囚籠。
可人生往往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
否極泰來,絕處逢生。
置之死地,方見生機。
只不過這個道理,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裴謹(jǐn)修才能霍然明白。
彼時年幼,他還是陷在日復(fù)一日的渾渾噩噩中不能自拔,半年過去了, 他非但沒能稍微適應(yīng)一點澄縣生活,反而越來越抵觸排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