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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家對玄玉有恩,因此苗家遭此橫禍玄玉也不會袖手旁觀,在回帝都的路上,他就給自己的父王送去了書信,讓他幫忙調查苗家滅門的慘案。
敲暈了苗言璟后,玄玉才發現了苗言璟身上的傷,回去的路途最起碼要三四天的時間,玄玉只好讓人請了個大夫來給他看傷。
苗言璟一向愛干凈,又喜好華貴衣物,身上的配飾服裝都要最昂貴最漂亮的,脖子上的珠串是他的長兄前幾年在外做生意得的各色寶石和翡翠串成的,手工精巧,造價不菲。
曾經被人捧在手心的小公子,如今卻穿得落魄灰敗、蓬頭垢面,前后的落差太大,實在是讓人看了心里不舒服。
大夫看后給玄玉說:“這位公子胸口受了極重的劍傷,沒有傷及心肺,包扎后靜養個兩個月也就好了。”
“這傷口深得幾乎貫穿了,也沒事?”玄玉疑惑道。
“大人您有所不知,這位公子的心臟長在右側,屬實異于常人,旁人受到這樣的重傷當即就會一命嗚呼,可公子有內功護體,再加上未曾傷及要害,故而無事,只是失血過多,還需要喝藥調養。”
玄玉頷首,讓人帶著大夫去配藥熬藥。
他坐在床側,拿著帕子一點一點地擦掉苗言璟臉上的污穢,撥開散亂的頭發,露出了原來英俊白皙的一張臉。
英挺的鼻子還因為痛哭過而泛著紅,眉頭緊皺,嘴里喃喃著什么,顯然是陷入了讓人掙扎不得的夢魘,比起從前驕奢任性的公子哥,此時的苗言璟看起來乖巧溫順了許多。
“你倒真是命大,這樣都沒死。”玄玉是沒想到祝青恩真的會對苗言璟下死手,幸好苗言璟足夠幸運,不然估計早就死在祝青恩的劍下了。
想必苗老爺和苗夫人也是知曉小兒子身體的特殊所在,所以對苗言璟千叮嚀萬囑咐不能說出口來,就連從小在苗言璟身邊的玄玉都不知道這個秘密,可見苗老爺和苗夫人是真的上了心的。
苗言璟雖然傻了點,但好歹還知道分寸,沒有把所有的底都和祝青恩交代出去,不然苗家最后的獨苗就要死在祝青恩的劍下了。
玄玉本來是要看完祝家和苗家成婚的好戲就要離開的,他不信情愛,也不覺得祝青恩對自己有意,陪著苗言璟進了祝家不過是抱著看戲的心態,看完等著來接應的人接自己后就走。
誰知道自己剛要走,祝青恩居然突然闖了進來,抱著他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他為了防止徒增事端,直接趁其不備讓躲在暗處的暗衛從后襲擊了祝青恩,把人敲暈后自己就直接跟著暗衛離開了,這才有了去苗家撞見了私逃出來看到苗家滅門的苗言璟。
一切還真是孽緣。玄玉心里嘆了口氣,卻也沒有想過就把人丟在這里。
苗言璟嘴巴緊閉不喝藥,也不見醒來,玄玉知道是身嬌肉貴的苗言璟怕苦,但是人醒不來又不敢強喂藥,玄玉緊盯著苗言璟那肉嘟嘟的嘴巴,心一橫,昂首含了一大口湯藥,掐著苗言璟的嘴巴,灌了下去。
玄玉皺著眉擦掉嘴角的湯藥,嘴里又苦又澀得厲害,看到苗言璟臉都因為喝藥變得扭曲了,又覺得好笑得很,掐著他的下巴,說:“都這樣了,我還得伺候你,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玄玉自己吃了個糖豆去掉了苦味,又給苗言璟塞了一顆,看到他表情恢復如初,心里稍稍松了口氣。
之后的好幾天,玄玉都是這樣喂藥的,期間也有侍從或者暗衛說自己替世子喂,玄玉說不用,別笨手笨腳嗆著人。
實際上是玄玉不想讓別人碰苗言璟,他也說不上為什么不樂意,反正給傷口換藥也好,給苗言璟擦臉擦身子也罷,統統自己親力親為,不讓別人插手。
在定云城逗留了三日,實在是拖不得了,玄玉便只能抱著人上了提前布置好的馬車,前往帝都。
苗言璟的昏迷讓人有些擔憂,并且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了下去,喂食物喂不進去,喝藥也只能被玄玉嘴對嘴親口喂才能喝進去一點。
偏偏請來大夫給苗言璟看,都只說苗言璟只有外傷,到底為什么昏迷很難診斷出來。
玄玉心說怎么沿路請的大夫一個個都和吃干飯似的,什么都診斷不出來。
不過好在雖然路上有些波折,但五天內還是回到了攝政王府。
玄玉從馬車上下來,懷里還抱著昏迷中的苗言璟,他沒有第一時間見自己的父王,先讓管家帶著自己去了攝政王提前布置好的給自己的院落,把人直接放在了自己的臥榻之上。
管家是個機靈的,他一眼就瞧出來這個看著病弱的小公子能被小世子這樣親力親為的伺候,絕對關系不簡單。
其實他哪里知道,是玄玉從前跟在苗言璟身邊伺候習慣了,所以也不覺得自己現在對苗言璟貼身做的這些事情很奇怪。
苗老爺和夫人從前對這個雙兒是十分嬌寵的,就連長子苗言昇都十分寵愛這個幼弟,所以也不求他能認認真真學進去多少知識,甚至連對女子和雙兒所要求的琴棋書畫也沒有多要求。
玄玉看似是苗言璟的伴讀,實際
上更像是苗言璟的貼身玩伴。
玄玉從小陪在他的身邊,苗言璟想斗蟋蟀玩兒,他就得去地里抓兩個陪小少爺玩;想看小魚兒了,玄玉就得上街去買最漂亮的魚苗回來。
苗言璟對自己的父母兄長有時候指使起來都毫不客氣,更不要說跟在自己身邊的小伴讀了,在兩人還沒有接受性教育的時候,苗言璟甚至還讓玄玉幫自己洗澡。
后來苗夫人知道后臉色都變了,頭一次罰了苗言璟,讓他跪在祠堂跪了兩個時辰。
苗夫人不敢懲處玄玉,也是怕后邊會被攝政王定時派來苗府的人看到會連累家里人,所以只能對自己的小兒子耳提面命,讓他不準再對著玄玉袒露身體。
苗言璟受了懲罰,自然就收斂了許多,但是他總覺得娘親有時候偏疼玄玉比自己多,所以平時為難玄玉的時候就多了起來,算是小孩子發泄自己心里的醋意和不滿,對玄玉挑三揀四,時不時拿他撒氣。
苗言璟有點小聰明,不會當著父母兄長的面為難玄玉,就是私底下偷偷著去作弄玄玉。
其實很多事情也不是苗言璟自己做的,他以前讀私塾的時候,也會認識一些相處得還不錯的朋友,那些人為了討好苗言璟,就獻計給他,幫他作弄玄玉。
比如故意讓他在烈日下找根本就沒有丟掉的翡翠戒指,騙他去郊區荒蕪失修鬧鬼的的院落,這種把戲多到玄玉都數不過來。
玄玉也是有傲氣的,時間久了也難免心里積怨,但是他分得清是非對錯,也知道是苗言璟個人性格太孩子氣,被縱容過頭才會如此,所以并沒有遷怒于別人身上。
如今看著苗言璟被滅門,只留下他自己一個,人又醒不過來,玄玉心里除了最開始的時候看到苗言璟倒霉有過一絲絲隱秘的痛快之外,其余所有的情緒都被一種憐惜和難言的酸澀所覆蓋。
原本高高在上的人,一下子跌入塵埃,甚至是比一無所有的乞丐還不如,苗言璟骨子里也是高傲的,他怎么能接受得了?
玄玉用帕子擦了擦苗言璟的臉頰,吩咐一直一路跟著自己伺候的小廝文禮先照顧著苗言璟,自己則去拜見了父王。
攝政王玄參見到被自己送走十幾年未見的兒子后,倒是沒見多少欣喜,他吹了吹杯子里的茶葉,抿了一口今年新上供的寶珠含翠,慢條斯理地說:“回來就好,明兒本王會派兩個老師監督你讀書,等學的差不多了,就去東宮給太子當伴讀。”
玄玉心里有些不樂意,心說怎么又是伴讀。
但攝政王權勢滔天,當今皇帝一點實權都沒有,玄玉從小寄人籬下,也知道趨利避害,如今既然已經恢復了世子的身份,自然就不能和以前一樣自由了。
他站如松柏一樣挺直著腰板,微微頷首道:“是,父王。”
“對了,苗家的事情本王已經調查的差不多了,是流竄到定云城的山匪流寇貪圖富貴滅了苗家滿門。”
玄參站了起來,向屋外走去,走到玄玉身側時他身上的龍涎香的味道便濃郁了起來。
男人身著墨色蟒袍,上頭繡著四爪金龍,和玄玉有四分像的容貌也是俊美非常,眼畔有著久經風霜的細紋,不茍言笑之下更顯凌厲威嚴。
“定云城城主和當地的衙門連這點小事都處理不了,真是廢物。”
一句話,幾乎就直接斷送了定云城城主和衙門捕快的命運,玄玉聽出了話里的殺意,顯然是打算拿這些人開刀問罪了。
畢竟苗家也算是大家,居然會被山匪流寇滅了門,而如果不是玄玉派人提前告知攝政王,想必定云城的城主和衙門是直接打算把這件事給按下去不提的,這么做也是因為怕事情最后鬧得太大,頭頂的烏紗帽不保。
畢竟能讓流寇山匪進城,還燒殺搶劫,這肯定是當值官員的失職了。
玄參走到門口時,停下了腳步,“聽說你帶了人回來?”
玄玉一頓,轉身和玄參施禮,說道:“是……那人是苗家最后剩下遺孤,望父王能讓兒臣收留他在王府住下。”
“你倒是知恩圖報,也罷,苗府照顧你也算盡心盡力,你若想這么做,便隨你。”
說完,玄參便直接離開了。
玄玉正想著苗言璟好幾日不吃東西了,身體肯定受不了,打算讓人去廚房準備些米粥來,他看到時候苗言璟要是喝不下去,自己就只能在用老法子口度過去了。
他雙手背到身后往自己的竹云館走著,突然文禮朝著自己的方向急匆匆跑了過來。
“世子,世子!苗、苗公子他醒了!”
文禮氣喘著坑坑巴巴地說著,玄玉一聽提起衣擺就朝竹云館奔去,他還不忘吩咐文禮去喊個大夫來,文禮得令連忙跑去請大夫。
而另一頭,玄玉急匆匆跑回竹云館,就聽到了主屋里發出了期期艾艾的叫聲,聽得讓人心口欲裂。
“唔啊啊——你們是誰?!我不認識你們!!!”
“娘親——我要娘親……嗚嗚嗚”
玄玉進了主屋,就看到原本昏迷著的苗言璟所在床榻的角落
,用被子把自己牢牢裹住,表情是驚慌又害怕的,茫然中還帶著警惕地看著周圍,眼里的淚光一直打轉,直到玄玉的出現,他才一下子‘嗷嗚’地哭了出來。
玄玉不直到苗言璟這是怎么了,他剛走近幾步,結果苗言璟就直接沖下了床抱住了他,那力道大得讓一直沒有習武的玄玉有些疼,他費力地抽出一只手,推了推苗言璟的額頭,“苗言璟,你怎么了?”
“苗言璟……苗言璟是誰?”
這到底怎么回事?玄玉愣住了。
“……嗚嗚嗚嗚我害怕,別推開我。”
也不知道剛醒來的人怎么力氣這么大,玄玉掙脫都掙脫不開,只好哄著人道床邊坐下。
本來包扎得很好的傷口也因為苗言璟的劇烈動作而再次開始滲血,苗言璟一副天真無措的樣子,抽噎著喊疼。
正好此時文禮帶著一個老大夫回來了,這大夫身上還穿著官袍,顯然是宮里的太醫。
攝政王權勢滔天,府邸里常年有個太醫問脈請安那也是尋常事,文禮直到玄玉緊張苗言璟,就干脆把老太醫給請了過來。
老太醫給玄玉施了個禮,玄玉頷首:“你幫他看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結果苗言璟掙扎著不肯太醫搭脈,玄玉皺眉,從后背抱住了苗言璟,強桎梏住他的動作,“煩勞你先把他的傷口包扎一下,我剛看著他傷口又掙裂了。”
“世子客氣了,”老太醫臉上帶著淺笑,從藥箱里拿出個小藥瓶,“煩勞世子先控住公子的手,不要讓他亂動才好。”
玄玉看苗言璟一直亂動,便冷聲呵斥道:“你要是想失血而亡,那我也不想管你了,即刻就把你丟出府去讓你自生自滅。”
“別別,我、我錯了……嗚嗚。”
苗言璟被威脅著,倒是瑟縮著不敢亂動,只是滿臉淚痕的樣子還是讓人心生不忍。
玄玉想起苗言璟是雙兒,身體還是不要讓人亂看比較好,故而他和太醫說:“我自己來吧,文禮,你帶著太醫在門口等等。”
文禮便帶著老太醫退回到門口,而苗言璟則是眼睛水亮亮地看著玄玉,像一只極度信賴主人的幼犬一樣緊盯著玄玉不放。
玄玉解開了苗言璟的衣衫,露出了滲血的被包扎著的傷口,本來粉白的肌膚吹彈可破,可是這些天營養不良,再加上傷口還未愈合,就顯得黯淡無光。
那同樣粉嫩的乳暈晃了玄玉的眼,他連忙撇開眼,抿著唇拿著藥粉灑在傷口上,還熟練地給苗言璟換了潔凈的紗布,幫他再次包扎好。
苗言璟一言不發,卻一直盯著玄玉瞧,眼神澄澈無辜,仿佛全世界苗言璟只能看到玄玉一人。
這樣專注到甚至可以說是癡迷的目光讓玄玉輕咳一聲,他小聲和苗言璟說:“等下太醫進來要給你診脈,你乖些,別亂動。”
苗言璟點點頭,但還是沖著玄玉張開了手,一副要抱抱的表情。
玄玉心里無奈,卻還是認命地又把人抱在了懷里,讓他的后背依靠在自己的身上,苗言璟身上淡淡的藥香裹挾住了兩人,似是這輩子再也無法分離一樣。
太醫和文禮走了進來,太醫給苗言璟診脈后,表情變得嚴肅了起來。
玄玉皺眉,問道:“他怎么了?從昏迷中醒來整個人都怪怪的。”像是回到了孩童時候的樣子,天真且稚嫩。
“公子這病,像是失魂癥。”
“失魂癥?”
“這種病癥,是因為患者在此之前受到了極大的刺激和傷痛,身體為了保護自身而激發的一種癥狀,會將讓自己過分悲傷的事情有意識地進行遺忘,表現便是如同這位公子現在這般,行為舉止像個還稚嫩的孩童一樣,且極度地依賴旁人。”
“……可有恢復的可能?”
“古籍中對這種病癥尚有記載,不過并未寫明如何恢復、何時恢復,微臣想,以毒攻毒,要是想要恢復記憶,便也得再受極大的刺激才行。”
極大的刺激……玄玉下意識地看向懷中的苗言璟,對方同樣用黑瞳看著他,滿眼都是玄玉的身影。
玄玉想起了那苗府那宛如煉獄一樣的場景,嘆了口氣:“……罷了,若是傷痛能被遺忘,也是一件幸事。”
苗言璟的傷勢在一天天好轉,同樣也愈發依賴起了玄玉。
玄玉忙著完成老師交給他的各種任務,還要應付和照顧苗言璟,日子忙起來倒是不分日月了。
既然苗言璟已經不記得從前,玄玉干脆就給他換了名字,叫錦瑟。
一轉眼春去秋來,竹云館里的楓樹葉子都染上了火燒一樣的紅,苗言璟一直在竹云館里待著,從來也不踏出門半步。
他自醒來以后膽子就變得格外小,并且愈發害怕一個人,玄玉也想過讓苗言璟去東屋去住,可是苗言璟剛住進去,晚上就赤著腳跑來敲門,說他那個屋子有鬼,他一個人不敢住。
玄玉當然一開始是狠了心不信的,還把人趕去東屋去住,結果當天晚上苗言璟就生了病,高燒不退簡直要嚇死人。
老太醫說心病難解,失魂難治,還是不要如此為難病人的好。
無奈之下,玄玉只好允許苗言璟又住在自己的屋子里,結果第二日苗言璟的病就好了,玄玉要不是讓老太醫來給看過,還真以為苗言璟是裝病的。
只是玄玉是沒辦法天天都陪著苗言璟的,他現在很忙,最忙的時候,天不亮就出了門,晚上都點燈了人才會回來,而且進了屋也是要看書,習字,把之前在苗府陪著苗言璟玩鬧虛度的那些時光都要加緊時間補回來。
苗言璟一開始也會鬧脾氣,會抓著玄玉的袖子問能不能多陪陪我,還會發脾氣砸屋子里的東西。
玄玉因為學業任務壓力大也沒什么心情哄人,冷冷地看著苗言璟摔東西,然后狠聲威脅他說不想呆就滾,苗言璟還是很怕發火的玄玉的,之后就再也沒有發過脾氣了。
但是看著院子里的楓樹上的葉子一天天的變紅了起來,苗言璟整個人逐漸變得焦躁不安了起來。
文禮現在被玄玉專門指派著照顧苗言璟,自然是發現了苗言璟的不正常,只是玄玉剛開始沒當回事,以為苗言璟只是又亂發脾氣,說隨他去。
結果一日,玄玉特意早早下了課回來陪苗言璟吃飯時,苗言璟眼神直直地看著打開的窗戶外的那顆楓樹。
“紅……好難看。”
玄玉沒聽清苗言璟說什么,便問:“你在說什么?”
苗言璟眼神專注地看著那隨風搖曳著枝干抖動著樹葉的楓樹,說:“像炭盆里的火,紅紅的,好難看。”
玄玉喜好豐雅,楓樹也是他喜歡的,所以一回來就讓人移栽在了院落里,而且位置剛好就在窗戶的對面,好能清早打開窗就能看到高大挺拔的楓樹迎風而立。
“哪里難看了?”玄玉不解地問。
苗言璟抿抿唇,他說不出自己為什么不喜歡這個紅紅的樹,他只是看到風吹過的時候,這樹滿樹的枝葉就會搖擺起來,像他夢里揮散不去的火焰一樣,燒得他心口疼。
他的手抓著左胸口的衣服撓著,總覺得已經愈合的傷口有些發癢,“就是難看。”
玄玉不以為意,吃完飯便吩咐人燒水沐浴更衣。
外人現在都以為小世子帶回來的這個錦瑟是養在身邊的孌寵,而且寵愛非常,日日養在竹云館里不讓出去,所以對兩人同床共枕的事情也不會多說什么。
為了讓外人閉嘴,玄玉對外宣稱的也是錦瑟是自己的侍妾,不然一個雙兒為什么日日要和堂堂攝政王世子同床共枕?
兩人雖然不會一起沐浴,但是苗言璟一點都不會覺得自己赤身裸體面對著玄玉的時候有什么要避嫌的,所以每次都是先在屋里脫了衣服,才去屏風后的木桶里沐浴,一點都沒有發現玄玉愈發深邃的眼神。
每日的沐浴和睡覺對玄玉都是難捱的,明明小時候也一起挨著睡過,但是總覺得現在不一樣了。
尤其是苗言璟現在很黏自己,睡覺的時候會牢牢地貼在自己的身上,生怕自己把他推開似的。
夏天的時候尤其難熬,天氣熱了以后屋子里要放些冰塊去熱,兩人身上的衣服都薄如蟬翼,緊貼著幾乎和肌膚相親沒區別,玄玉每天都得等苗言璟睡著以后再去沖個涼水澡才能睡著。
今日他本以為苗言璟也會貼著自己睡,可是沒想到今日苗言璟會背對著自己。
一時間,他反而不習慣了。
他將苗言璟的肩膀掰過來,讓他面對著自己。
“不高興?”這是以他多年來對苗言璟的了解所總結的。
“我討厭紅紅的東西。”
原來還是為了那棵楓樹。
玄玉嘆口氣,伸手將人撈在懷里,“明日,我讓人砍了去,換上竹子,可好?”
“嗯,玉玉真好。”
玄玉對這種稱呼有點啼笑皆非,“玉玉?”
“文禮說,你的名字叫‘玄玉’,所以我就叫你玉玉啊。”
玄玉捏了捏苗言璟的鼻子,“沒大沒小,本世子的名諱也是你亂叫的?”
“那……我要叫你什么?”
苗言璟一派天真,讓玄玉想起兩人以前在苗府的時候,苗言璟捧著他的臉說他的名字起的真好,說他的長相就像一塊被大師雕琢后的完美羊脂玉。
苗言璟喜歡華麗的衣服,昂貴的首飾,自然也會欣賞和喜愛模樣出眾的美人,所以有時候苗言璟也會由衷地夸玄玉長得不錯,只可惜,后來苗言璟見到了和他有娃娃親的祝青恩,一顆心就都撲在了祝青恩身上,眼神都不會給旁人留一個。
而對玄玉的關注度,也比從前少了很多很多。
收回思緒,玄玉咽下心里莫名涌上來的不甘,和苗言璟說:“你想叫什么便是什么吧。”
苗言璟喜不自勝,臉頰蹭著玄玉的里衣,像一只索要主人愛撫的小狗一樣朝著玄玉賣乖,玄玉臉上也難得有了笑意,抬手摸了摸苗言璟的長發,“睡吧。”
睡著后,玄玉心有所思,夢里也回到了在苗府的日子。
他看
到祝青恩隨著自己的父母來苗府做客,才剛十四歲的穿著紅色華服的小公子就躲在長兄的身后,悄悄打量著那身著青衣,清雋挺拔如松柏的少年。
小公子臉頰帶著紅暈,跟在少年的身后喊著‘青恩哥哥’,而少年則是冷冷清清,從沒給苗言璟一個好臉色。
一個追逐一個,一個不理睬一個,就這樣過了兩個春秋,等到婚期定下,祝青恩滿臉不虞卻也不得不再次登門,帶著聘禮來了苗府。
玄玉看著苗言璟喜不自勝的樣子,他知道苗言璟愛笑,且常常笑容爽朗,但如此喜悅的神情他也是第一次見。
苗言璟興沖沖地和苗夫人商量,要請最出名的繡娘到府上來,將自己兄長去年給自己帶回來的鮮紅色的云紋重錦裁制好繡上最漂亮的鳳凰,他要風風光光、體體面面地嫁給心儀的青恩哥哥。
玄玉不喜歡舞刀弄槍,更喜歡彈琴讀書,所以在苗言璟不需要他跟著的時候,他就自己一個人去城里的書店買書來看,倒是也見過幾次祝青恩。
祝青恩認識他,知道他是苗言璟的伴讀,見到他的時候倒是也還算和顏悅色,他發現祝青恩和自己一樣喜歡下棋,兩人便經常在書屋里對弈。
時間久了,他反而和祝青恩成了還能說得上話的朋友。
不過玄玉私心是不認為祝青恩是什么特別的人,他總覺得祝青恩學習修行學過了頭,有點老派學究的過分清高,可偏偏苗言璟喜歡得厲害,上趕著追著人家屁股后邊跑。
甚至還會因為玄玉多和自己說了幾句話,就限制他不讓他出苗府,還故意為難他。
所以苗言璟越長大,反而和身為伴讀的玄玉越敵視和疏遠了,防著他背著他,就好像玄玉會偷走搶走什么東西似的。
玄玉和苗言璟也說過,自己和祝青恩沒什么事情,只是有時候遇到了會聊上幾句客套一下僅此而已,可是苗言璟卻是完全不聽的。
小時候苗言璟是因為嫉妒和吃醋苗夫人的偏硬所以耍小聰明給他下絆子,長大了又因為個男人而仇視、吃醋甚至忌憚他,苗言璟就沒有一點長進過,也難怪除了他的兄長和父母外,幾乎沒有人是真正喜歡他的。
這個夢做得很長,等夢醒了,玄玉也到了該起床讀書的時候了。
他看著手腳都攀在自己身上不下去的苗言璟,伸手撓了撓苗言璟的癢癢肉,苗言璟立刻就縮回了手,自己把自己裹成了球縮在一邊繼續呼呼大睡。
這方法也是玄玉這段時間才摸索出來的,百試百靈。
玄玉起身穿衣去洗漱,文禮伺候在一旁。
等一切收拾妥當了,玄玉出了屋,他看到樹葉愈發紅了的楓樹,的確……很想熊熊燃燒的火苗,想必苗言璟心里還是很抵觸和火焰相關的東西,所以才會如此討厭這棵樹的。
罷了,還是處理掉吧,省的苗言璟沒完沒了。
“這棵樹挪出去吧,這一片地方就換成翠竹。”
“是,主子。”
然后玄玉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對了,定云城那邊,有什么消息么?”
“暗衛來報,說是祝府得知了苗府滅門的慘案,為表哀悼還為專門為他們舉行了一場三天三夜的法事,就連祝公子的師父都來了。”
祝青恩師從云母山的荀勛真人,修的是絕情道,據說這荀勛真人如今的修為已達到金丹,也是個實打實的厲害人物。
祝青恩以自己的師父為榜樣,一直想在修行上取得名堂,還搞了一出所謂的殺妻證道。
玄玉不屑地輕笑了一聲,“哦?”
“還有呢,聽說祝家新進門的兒媳婦失蹤了,祝老爺很生氣,責罰了祝公子。”
按道理來說,苗言璟走丟,再怎么著也不用責罰祝青恩才對,除非祝老爺已經知道了祝青恩干了什么,才會如此憤怒。
畢竟祝家和苗家,也算是交情不錯,不然兩家也不會從小就定下娃娃親。
不過這一切,都和玄玉和‘錦瑟’無關了。
“繼續留意著點那邊的動靜,有什么消息隨時匯報給我。”
“是,主子。”
給攝政王的世子做事,哪敢不盡心的?
很快這棵高大又枝葉繁茂的楓樹就被搬走了,匠人們又栽種了許多竹子進來,郁郁蔥蔥一片,苗言璟穿梭在其中,還樂呵呵地和文禮說這些竹子長得真高。
傍晚的時候,苗言璟等著玄玉,桌子上的飯菜冷了文禮就端下去再熱,一直到玄玉回來。
玄玉看著苗言璟都要點著腦袋打瞌睡了,一邊脫下外袍一邊奇怪地問道:“怎么不自己先吃?”
苗言璟看到玄玉就來了精神,說:“想和你一起吃。”
玄玉凈手后拿起筷子塞在苗言璟的手里,“你倒是乖了不少,吃飯吧。”
玄玉其實是吃過飯才回來的,但看到一只乖乖坐著等自己的苗言璟,心頭發軟,便想著再陪著吃上兩口。
苗言璟被夸得眉眼都彎了,這些天藥膳每天都按時吃著,看起來倒是有了幾分從
前在苗府的時候的模樣了。
或者說比那個時候要更順眼一點,因為那個時候的苗言璟是沒有這么乖巧聽話的。
剛吃了沒兩口,玄參身邊的人就來傳話,說攝政王急召,讓世子去梨花塢見他。
玄玉擦了擦嘴巴,他讓苗言璟早點吃完就寢,不用等自己,說完便離開了。
玄玉去了梨花塢后,攝政王穿著一身常服,淺色的衣衫倒是顯得他比平時平易近人了不少。
玄參很忙,玄玉很少見到玄參,細細算來,他回來后都要半年了,居然見自己父王的次數屈指可數。
不過玄玉對玄參的感情本來也不是很深,倒是也不是很在意。
畢竟每天學業和苗言璟的事情就足夠他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