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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最近這一周肯定沒時間,要出差,去陽谷州嵐,有個演出活動,今天下午就走,搭白鐘懿她這趟航班,我現在就在家收拾行李馬上出發了,等我回來再說吧,反正家里不是一直那樣?!?
原予癱在家里的沙發上,她把沙發推到窗子前,入夏的陽光下,趴在那曬背特別舒服。
她對著腳邊還沒收拾的行李踢了一腳,嗯嗯啊啊幾聲,掛斷原上青的電話。
“干嘛要去哪?。俊卑诅娷蔡稍谒赃厵M著的沙發上翻雜志。
“說好幾年沒回家了,回去看看,但我這不是有事嗎,而且回家,就回那邊的農村,問來問去,誒呀,煩。”
她起身收拾還沒裝完的行李,滿滿又是一箱,白鐘懿在沙發上翻個身,單手支著頭,
“唉,我爸昨天也和我說了,問我有沒有對象,結不結婚?!?
“你怎么回答的?”
“我肯定是沒有啊,我本來就沒有,但是結婚啊我跟你說,我在頭等艙不是認識個大小姐嗎,她最近要結婚了,還問我有沒有時間去參加婚禮,可是那個男的我看都不靠譜,她自己昏頭也就算了,怎么她爸媽還真的同意了?”
“最近怎么這么多人結婚,”原予合上一個行李箱,又拖出另外一個展開,“過不下去就離唄,萬事有家里兜底,怕什么?!?
“對啊,他們這種家庭怕什么,也就是普通人結個婚瞻前顧后的,不過有錢家的姑娘和咱們的顧慮也不一樣,你看這個?!?
白鐘懿舉著她自己的手機,播放著一條哭天喊地的視頻,畫面中的男人坐在一家單位的門口,大聲控訴著自己的妻子出軌養情人,對自己冷暴力。
“暫停,我看一下……”原予湊近屏幕,又放大男人的臉,
“這不是,那個,言雨樓他妹夫嗎?!?
“這個人是他妹妹的老公?哪個妹妹?”
“什么信息辦公室的那個,我走之前她在那上班,現在肯定升官了,但是叫什么我忘了,他妹妹們的名字都很拗口?!?
“鬧這么大,會不會出事???”她還挺操心。
“放心吧,言家什么身份,這條視頻再用不上五分鐘估計就沒了。”
原予飛快收拾好的集體演奏外還有很多個人節目,每個人都有機會,目前節目表還在研究討論的階段,不要著急?!?
她旁邊一個男人很大聲的“嘁”了一下,明顯不屑,蘇云也沒慣著他,用整個機艙都能聽清的聲音,
“要不讓你男扮女裝上去飛,別吐出來都灑領導臉上。”
原予看不清那個男人的表情,周圍也都是小小的嗤笑,她的嘴角翹了一下,拉扯著出現幾聲耳鳴,用力揉一下,塞好耳塞,閉上眼睛。
從到香漣島的那天起,到今天,6月14日,原予每天都在天上亂飛,她的節目是“奔月”主題,現場已經架起一輪假月亮,晚上會發出柔和的光,月亮距離地面有一百多米,這也是編導最后給她定下來的高度。
高空的風呼呼地吹,每次原予下來,耳朵都聽不見任何聲音。
量好尺寸定制的衣服今晚也送來,特殊的布料材質,前胸纏著一圈燈帶,飛上去后會開始發光,搭配著紅黃相間的顏色,她要扮演一只鳳凰。
入夏的香漣島日落時間很晚,她們在那等很久,等到天完全黑下來,原予換上服裝做好造型,在完成舞臺上的舞蹈動作后,雙手張開,便飛上去。
胸前的燈管在她完全離開舞臺后的大屏時開始亮起,一只火紅的鳳凰展翅在夜空,離月亮越來越近了,隨她并肩飛起的無人機攝像捕捉到她臉上抽搐的表情。
“停!放下來,快!”
幾個工人一起跑向舞臺,將威壓從原予的身上拆下來,她自己的手卻伸到胸前。
“這個燈帶亮時間長了會熱,特別燙?!彼乜谔幰呀洷粻C紅了。
“對對對,我忘了,這里面要縫一塊隔熱材料的,快換下來我去縫。”
負責服裝的人在后面一拍大腿,跑去找隔熱布,原予低頭時翻個小小的白眼,去后臺換衣服。
“小原?外面那個漂亮小姐姐是等你的吧,來了好半天了?!?
原予朝著門外的方向看,瞇著眼睛,阮恩捕捉到她的視線,跳起來打招呼。
“是,我朋友,過來玩的?!?
“衣服換下來后就回去休息吧,明天上午他們要調試設備,讓我們下午再開始彩排,能多休息一會,最近累壞了吧。”
蘇云接過原予換下來的衣服,造型師拆掉她頭上的發飾,原予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這個妝把她化得帶著些古典范。
“方姐,這個妝我回去自己卸吧,你也早點回去休息。”
“好嘞?!?
化妝師收起卸妝水,原予往外走,阮恩看到了蹦蹦跳跳地過來,挽著她的胳膊。
“圓圓姐,你真漂亮啊?!?
“等好久了吧,我們先去吃飯。”
“好嘞,我已經定了一家餐廳
,直接去就行了。”
阮恩三天前聯系原予,本來是想找她出來玩,一聽她在香漣島,二話不說就飛來。
她定的餐廳距離彩排地點有半小時的車程,原予在車上先靠著她迷糊一覺,下車后海風吹得她還有些發抖。
這是一家海景餐廳,來的游客當然都想靠著窗子用餐,阮恩跟著服務員往里走,他卻沒在窗子旁邊的位置停留,一路走到里面的桌子旁。
“去哪?我訂的是海景位置啊?!比疃鹘凶∷?。
“那您先點菜吧?!?
原予。
“主任,所有的文件都已經領走了,這是確認表。”
言雨樓站起來走向桌子,原予抱著檔案袋回身,擦肩而過。
“原予,這兒!”
走廊拐角里伸出來幾顆頭,是方惟昭她們,大家臉上都是同樣的表情。
“你們也今天才來啊,我以為昨天就領走了呢?!痹枰詾樵僖惨姴坏剿齻冞@些人了。
“你在說什么,今天早上才發的通知啊?!?
“哦,對,昨天發的我就看到了?!?
她用檔案袋敲敲自己的頭,靠在冰涼的墻上。
“你說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一點消息都沒有,大家所有人都失業了?”
“你看看新聞吧,不是寫的聽明白的嗎?”
“什么新聞,咋啦?”
“你們真的一點新聞都不看啊,軍隊里的領導都弄下去幾個了,老大換了知不知道!”
“老大換了軍隊換了,和我們這些人有什么關系,還有那個什么言主任,虧我前還夸過他帥,結果我今天問他之后會不會有什么變動,他連頭都沒抬起來,就哼了一聲。”
幾個同事七嘴八舌的控訴,也只敢相互這么發牢騷。
“這玩意里面是什么啊,能拆開嗎?”有人看著手里的檔案袋。
“應該能吧,有沒有封條,就這么合上的,我都打開了,里面一張入團時的自己填的個人信息,還有一張你們看了肯定會后背一陣惡寒,把你們的個人信息調查的干干凈凈?!?
聽了方惟昭這話,幾個人都將手里的檔案打開,大大小小的叫罵聲也起來,
“草,把我爸在老家給我買的房子都查出來了,他們這是要干嘛?”
原予看了眼自己的,里面一張信息表,一張簡單的戶籍信息變更,
“293年,戶口遷入京陽中城區”,也沒有什么房產信息。
“誒呦我的圓圓小可憐,以后可怎么辦啊。”
原予拆開檔案袋時幾個人的眼睛都往她這瞄著,她是最后一個入團的,沒有參加過集體訓練,也沒人了解她,只知道她花錢大手大腳,平等的和任何人沒有聯系,沒想到她在京陽一套房子都沒有。
原予這不靈光的耳朵都聽見她們快壓不住的笑聲了,非常貼心地先開口,
“我先回去了,昨晚喝多了,頭疼,再睡一覺。”
走到一樓后雨已經停了,太陽爬出來,7月一直是京陽最熱的時候,悶得像個大蒸爐。
這天的天氣和她離開京陽去樹嫩國那天一樣,原上青在機場送她,最后又給她轉一筆錢,
“我早就和你說,反正也學不明白,高中時就應該直接出國,你看現在這折騰的?!?
“那不行,”原予抱著一個頸椎枕,眼睛一直往他身后瞄,嘴里還反駁著,
“你不是一直說言家的孩子教育得好嗎,你看看他們家的女兒,哪個不是在國內讀的高中,也參加了高考。”
“好好好?!痹锨鄰膩聿辉谝馑龑W習上的事,只是安慰,
“不過要是真學不會什么,出去花錢也別到不好的地方亂玩啊,好好混?!?
原予哭笑不得地看著她爸,她爸是她的生命粉,只要活著就行。
小時候白鐘懿和龔靈錦都說過想要一個這樣的爸爸,脾氣好,給錢不手軟,回家不查成績。
所以她就一直在混日子,沒學過習,也不會學,小時候她爸供著她混,長大了找到了他,他供著混。
原予在綜合樓前回頭,發現她在外面也不知道哪個是辦公室的窗子,轉身離開。
“我的祖宗啊你終于接電話了,干嘛去了,現在耳朵和眼睛怎么樣,還有你那個單位的事……”
白鐘懿在經停的飛機上給她打的電話,旁邊還有同事交接工作的聲音。
“你也知道了?”
“我是剛才聽同事說的,有個機長,他說他女朋友也是軍樂團的,也失業了,我剛才打開手機一看,新聞已經出了?!?
“沒事,我有沒有這個工作怕什么,又不影響我的收入,就是突然沒事干了,還挺不適應的,原來我真以為我能在這養老呢。”
“最近是不是不太順啊,要不找個廟,我回去陪你拜一拜。”
“我長到這么大最不理解的就是寺廟有什么可拜的。”
那邊有人叫白鐘懿了,原予催她掛電話,
“你快去忙吧,我沒事,就再等你休息的時候陪我去醫院?!?
“行,你現在在哪呢?”
“我在著,等著我打的車過來,剛才宋聞竟給我打電話,我們昨天不是高中同學聚會嗎,他沒趕上,非要拉著我今天單獨聚一下,還讓我看他新交的女朋友?!?
“那個文靜妹妹啊,行,你去吧,我過兩天有三天半的時間沒排班,我打算去三橫川的西川,有沒有人一起啊?!?
“我去我去!我今天吃完飯就回家收拾行李!”
原予那一點的不開心也被沖散,瞬間恢復到正常的狀態,蹦蹦跳跳跑過去拉開車門。
宋聞竟是陳照識同母異父的弟弟,和原予一邊大,初中高中都是同學,他小時候長得十分秀氣,被大家取了個“文靜妹妹”的外號。
他帶著他的女朋友在看到原予的一瞬間就站起來揮手,笑嘻嘻的,四年多也沒變化。
“還是這么一張喜慶的臉,一點都沒成熟?!痹枳哌^去和他拍手。
“你十五歲時就這么成熟,被保安攔在校門外說上課時間家長不能進學校?!?
宋聞竟積極和他女朋友分享她的丑事,原予拿起一張餐巾紙扔在他臉上,
“我那是化妝了!化妝了!”
“那你今天怎么回事?過敏了?”
原予和他在一個屋里吃飯還注意什么形象,直接扯下臉上的口罩,喝了半杯冰水。
“哇,小姐姐我好像在哪見過你???”
聽了他女朋友的話,宋聞竟突然轉頭問她,
“看新聞了嗎,這兩天鬧得挺大啊?!?
“看了,來的路上看的,不就是一個貪官死了把領帶層所有事情都扯出來了嗎,不過他居然有那么大的能量,把老林都搞下臺了[1]?!?
“我也納悶的呢,他孫子之前還和我吹這輩子躺平了,估計也沒想到他能有失業的一天吧?!?
“你還有心思關心他失不失業,怎么不關心一下我啊。”原予擺出失望的樣子,看得宋聞竟一臉懵,
“你咋了?”
“我想起來了!”他女朋友比他還一驚一乍,“你是不是閱兵儀式上的那個小姐姐,穿軍裝演奏的那個?!?
原予點點頭,又看向宋聞竟,
“你去大街上問問國慶那天誰沒看過我這張臉,就你傻子一樣什么都不知道。”
“閱兵啊,你都整那去了,我言哥挺厲害嘛?!彼温劸姑X袋,沒抓住問題的核心,
“言哥現在干嘛呢?他們家沒事吧,我媽和我說,之前的那些當官的現在能保住三分之一就不錯了,人人自危?!?
原予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敲著自己的水杯,
“那種事情我怎么知道,還有我現在讓你安慰我,我!我失業了!”
“你怎么失業了?你不都穿軍裝了?”
“我也不知道,一覺起來就告訴我軍樂團解散了,官方新聞都發出去了,什么腐敗,任人唯親,縱容親屬子女不正規進入軍隊附屬單位,感覺每一條都在點名罵我。”
宋聞竟支起來的腿都放了下去,這次國內動蕩比他想象得還要大,怪不得他媽之前天天催著他回來,最近卻讓他在外面多玩一段時間。
他低頭扣著自己的手背,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落在手腕上新買的手表上,憂慮只持續五秒鐘,便換上興高采烈的笑臉,舉著手表對準原予,
“看看看看,我搶到的世界級限量款,全球只有五塊,好看不?!?
“好看?!彼簿褪菕咭谎?。
“你看看!”他把表對著他女朋友,“我老鐵都說好看,就你不識貨?!?
“嗯嗯嗯好看?!迸⒛鼙人墒煲稽c點,將他的手從自己眼前推開,又興奮的對著原予,
“小原姐,你也給我講講你們高中時的事情唄,他說你們在學??捎幸馑剂??!?
“我們高中的時候那是純純的反面教材,壞學生的代表。”原予沒什么興趣。
“對,我和你小原姐,并稱我們高中雙煞?!?
“啥意思?”
“就是逃課打架早戀不學習,樣樣都沾,教導主任為了教育我們,敲斷了十幾根戒尺?!?
原予現在都想不明白自己以前為什么那么渾,有用的事一件不干,如果能重來,算了,不能,沒法重來。
想到這她拿出手機給穆凌發消息,問了問成績。
宋聞竟和他女朋友都很容易被帶走吸引力,他更是一門心思證明自己手表的價值,從手機翻出社交平臺的私信,拿給他女朋友看,
“給你看看我的私信箱,全是各種妹妹發來的大尺度照片和聯系方式,就因為我發了這塊表,大家都能看出這表的價值,不在美丑,在于價值,價值。”
他女朋友不甘示弱,舉著自己的私信箱,
“給你看看我的,全是各種男的發來的求偶信息,就因為我發了一張游艇聚會的照片。”
“現
在網絡詐騙可多了,你們小心點。”
原予插了一句嘴,突然抬頭,砸了下杯子,
“你點的菜呢?不是叫我來吃飯的嗎!”
“我沒點,我忘了,現在點!”
宋聞竟扔開手機,翻起菜單,安靜下來后原予感受著胃部的抗議,趴在桌子上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
“喂?你好?!?
“小原?你好啊?!笔莻€老奶奶的聲音。
“您是?”
“哦,我是姥姥啊,小樓的姥姥?!?
[1]政權變更的事情:是劇情發展很重要的情節,具體細節可以看《月亮墜落一萬次》開頭幾章
任笙坐在他們暫住的小旅店茶幾上,盯著放在褲子上的手鏈。
通體由鉆石構成,連鏈接扣上都鑲嵌著滿滿的碎鉆,通透的鉆石散發著明亮的光,永不蒙塵。
她發出去的第一條視頻有些反響,她挑著評論回復,評論也達到五十幾個,這條手鏈果然被發現,有人科普國內現在能拿到這條手鏈的全都是最高級別的客戶,一查就知道是誰。
任笙有些害怕,但卻不舍得刪掉視頻,她手機里又跳出來一個消息,軍樂團解散。
新聞用的照片上就是那個女孩的臉,任笙把手機扣過去,不敢和她對視。
門打開,錢途回來了,她趕緊將手機塞進口袋里。
“今天怎么這么晚?”
“小北區有間酒吧新開業,我去做個兼職。”
錢途今天幫忙扛了裝修用的水泥,肩膀上全是灰,任笙看著他帶進來的灰塵,隔著口袋抓緊那條手鏈。
今后,她該怎么辦?
原予又一次沒吃到宋聞竟點的菜,她打車來到姥姥告訴她的地址,是公安局。
她在大廳里一冒頭,姥姥就認出她,招呼她過去,拉著她的手對著警察,
“這是我孫女,什么情況和她說吧。”
“您好,請問您的姓名?”
“原…予。”她有些懵。
“請問您帶身份證過來了嗎?”
原予看著姥姥,她對她點點頭。
“好的?!?
警察核對她本人和身份證,才開始聊案情。
“簡單來說就是這兩位老人在網絡直播間里短時間內同一賬戶支付信息單一重復,被平臺系統檢測為機器人刷屏,有洗錢的風險,現在直播間被封,平臺也已經報警處理,我們這邊聯系到了您的祖父母,做了情況了解,因為兩位都是80歲以上的老人,需要家屬過來陪同,現在只要去銀行申請賬戶解凍就可以了,您看沒什么問題的在這里簽個字就可以。”
原予聽得云里霧里,回頭看兩個老人分別坐在一條長椅的兩個角,誰也不理誰。
“您等一下,我先去問一下。”原予把簽字筆放在桌子上。
“好的?!?
她坐過去,半蹲在姥姥身前,
“嗯……奶奶,您……”
“我是姥姥?!崩先思m正她。
“哦,姥姥,你和我說一下是怎么回事啊,我沒太聽懂,怕弄錯了?!?
姥姥看著姥爺,翻了個白眼,拉著原予坐在自己旁邊,她以為會是個什么故事,結果姥姥開口,“都是他的錯。”
姥爺和原予同時被嚇得一個趔趄,姥爺迅速反應過來,挪到姥姥身邊,
“我的錯,怎么就我的錯了,不是你先給你那直播間里嘴甜的弟弟刷禮物,我能找女主播刷大火箭,那后來兩個人什么比賽對打,不也是你先開始打錢的嗎?”
夾在中間的原予默默的捂住自己的臉,上學時的政治考試,這兩個老人都是材料里經常出現的人物,如今因為給網絡主播打錢在公安局里吵起來,這時代發展也是太快了。
“好了好了,回家再說,回家再說啊?!?
原予將兩人分開,跑著去警察那里簽字,將兩個老人帶出來,門口停著的那輛車就是他們開來的,司機也站在下面等。
“姥姥,現在去哪啊,去銀行解凍嗎?”
“不用,給小孫讓他去辦就行。”
姥姥拉著原予要上車,還專門將旁邊的姥爺頂開,原予扶著車門,沒動,
“那您就先回家吧,我也……”
“你去哪啊,你不是沒事嗎,走,陪姥姥出去玩玩,天天在家都悶死了?!?
原予咧著嘴的表情很不自然。
“那姥姥,您是從哪找到我的?”
“小樓告訴我的啊,他讓我找你的。”
姥姥已經把她拉到車上,還傲嬌的喊著姥爺,
“還有沒有人上車,不上走了?!?
姥爺背著手哼了一聲,從另一邊上車,非要和姥姥擠在商務車中間排。
“小原啊,中午吃沒吃飯呢?”姥姥拉著她的手。
“沒有。”
“那我們就先去吃飯?!?
司機將車子開向他們常去的餐廳,路
上原予僵硬地貼著車門,不知道現在這是什么情況。
明明季云曉都回來了,不是都要拍婚紗照了嗎。
口袋里的手機一直響,她也沒有拿出來看,還是姥姥感受到震動,
“是你的手機響不,看看誰找你,別有事?!?
原予摸出手機,小學同學群在閃,一個幾乎沒有消息的群組,她甚至沒有設置消息免打擾。
十幾個人聊了一千多條,原予將信息翻到最上面,有人發了一條新聞鏈接,黑體加粗的標題,
“震驚!州嵐壹佐集團最美女前臺自殺身亡,尸體懸掛于集團大樓外!”
新聞點進去時已經被和諧,原予從下面的聊天記錄里找到一張模糊不清的圖,看不清人臉,但是有人說這女孩上她的小學同學,還在京陽和她一起參加過藝考。
“要看的快看,已經被和諧六七次了,他們的后臺不知道是誰,連私人聊天記錄都能刪?!?
一個男同學將今天中午新出爐還未播報的新聞整理成幾張模糊的圖片發在群里,其他的看起來都是謠言,只有一條,州嵐壹佐集團董事長已被秘密逮捕,集團大廈查封。
有在州嵐的同學說今天通向壹佐大廈的那條路都被封了,借口是修路,好多記者被擋在外面進不去,也不知道里面到底什么情況。
原予突然想到她和幾個同事出去玩那天,京陽也說封路。
車子早就停在飯店的門口,原予竟然一點感覺都沒有,她冰涼的手抓著褲子的褶皺,看見姥姥關心地看著自己。
“出什么事了?”
“我……”她張了張嘴,不知道怎么開口,這事情好像和自己也沒關系,
“我看到新聞,就是言……”
“管他干嘛,工作上的事情他自己還解決不了嗎,還用你操心,咱們出來玩就別提那些不開心的事情。”
姥姥拉著她下車,姥爺已經在空地上溜達,原予站在車門旁邊,用力得深吸幾口氣。
“我還是回去吧,我聽說,他最近就要結婚了?!?
“他結婚和你陪我吃飯有什么關系?!?
姥姥像是不理解她的話,卻不生氣,依舊呀帶著她往里走,
“可是……”
姥爺給她比個打住的手勢,原予閉嘴,到了他們的包間里,菜陸續上來,她還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姥姥放下筷子,索性一次性說明白,
“兒孫自有兒孫福,要是沒有兒孫我都不知道我會有多快樂,就是碰到他這么個王八蛋,綁架我下半輩子。”
姥姥的話像是抱怨,面色卻是平和的。
“別誤會啊,我們倆也是聯姻,我是不可能和這種人談戀愛的,也就是他還算是個人,不然我……”
姥爺抬手讓她打住,抿了一口白酒,
“季家,我剛工作的時候,他老季頭還不知道在哪玩呢,現在吹世家了,也不看看自己家墻紙漏不漏風,別哪天把家吹跑了,追都追不上。”
她的問題到此為止,姥爺已經開始新的話題了。
“我今天晚上有個退休干部的榮譽論壇要參加,小原陪我去吧,你就在家呆著,找你的弟弟去?!笔菍χ牙颜f的。
“我怎么不去,我必須去,我不去那幾個老頭以為我死了呢,我還要打扮上去,小原下午陪我去買雙新鞋,帶跟的?!?
原予只能跟著點頭,頭更疼了。
白鐘懿在機場等著原予來,她沒注意今天送她來的車是紅色的牌照,只看到她依舊繃著臉,上去將人抓過來,
“還不高興吶,咋了,又看不清了?我跟你說,人生也就幾萬天,少瘋一天虧一天,鬧起來?!?
“不是,眼睛和耳朵都好了?!?
“那是什么?”
“上飛機再說?!?
“就這樣,我這兩天都是在他姥姥那住的,連今天帶的行李都全是新買的,我真的不知道現在這是什么情況?!?
原予靠在座椅上,圍著白鐘懿帶來的毯子,兩眼放空。
“那這么說他姥姥家的人比他爸家的人好多了,最起碼家庭關系正常嘛。”
“你知道吧,他媽媽,溫慈,就是那個溫家的溫,他姥爺叫溫讓安,你做政治題的時候知道這是誰吧。”
“平國第一大世家,溫家,我知道,你沒看最近的新聞嗎,自從裴于州死了和老林倒了之后,現在這些看客又把溫家翻出來,說他們多么多么高風亮節,還不喜好功名利祿?!?
“得了吧,溫家的院子比兩個言家都大?!?
白鐘懿被逗笑了,原予卻笑不出來,她拉著白鐘懿的耳朵湊得離自己更近,
“我看他姥姥姥爺感情很好的樣子,又特別護犢子,可是他爸家里養著四五六七八九十個姨太太,每個老婆都生了好幾個孩子?!?
“沒準他姥爺也有別的孩子,你不知道而已?!?
白鐘懿抓著她的手,
“我覺得,其實咱們不用考慮那么遠?!?
“我是給季云曉考慮的?!?
“季云曉多少個小情人你不知道啊。”
“也是?!?
“你不需要操心了,陪那倆老人這兩天,你這不也是得到報酬了嗎?”
白鐘懿拍了拍她的新行李箱,攬著原予的肩膀,
“你就當老人無聊了找個不熟悉的人解解悶,反正成年人做什么事都是為了那點報酬而已,你管是什么工作呢,有錢就行唄?!?
“我看到山了?!痹柰蝗徽f。
“剛到四五芒,離三橫川還遠著呢。”
“三橫川的山名都好聽,我最喜歡小貓山?!?
“嗯,我們這次就去小貓山?!?
“好想養一只小貓啊,毛絨絨的,圓滾滾的?!?
“什么小貓!分明是狼!”
臉頰曬出紅痕的原予四肢發軟,連行李箱都提不起,跨不過門口的臺階,機場送她回來的司機將箱子幫她推到窗臺下的墻角,她揮手叫停,自己彎腰扶腿開門,癱在門口。
西川是旅游勝地,也同樣挑戰人體極限,不常去高原的人承受不住強烈的高原反應,身體都不會好受。
她還穿著去高原時的沖鋒衣,團成一團坐在門口,后背佝僂著,腿不敢回彎,僵硬擺在地上。
高原上的牧民牽著自己家的馬出來攬客,她選一個小男孩的小馬,小男孩和她說,小馬叫扎格,特別聽話,特別溫順。
旁邊有游客因為牽馬大叔手不干凈摸了屁股鬧起來,小男孩扶她下來時便連她的衣服都不敢碰,原予自己跳下來,將口袋里的幾塊糖送給他。
他笑,被曬得黑紅色的臉緊巴巴,露出一口白牙。
原予也笑,笑聲在這空蕩蕩的房間里顯得如此突兀,口袋里藏著她和小男孩的合影,白鐘懿用拍立得幫他們拍的。
她摸著灰色沖鋒衣左胳膊上的痕跡,摔倒時劃得,幸好沒受傷。
可她為什么在七月的京陽穿著沖鋒衣還不熱。
原予手腳并用地從玄關爬到客廳,空調開著17度的低溫,沙發上的言雨樓還穿著那套黑西裝,看著她。
今天陰天,外面黑得厲害,他坐在漆黑一片的客廳里,連燈都沒開。
任笙縮成一團靠在角落里,手機不停響。
錢途坐在沙發上,一支接著一支的抽煙,那一盒煙空了,他拿起手機。
那條視頻突然被頂上熱榜,原本只有幾百條播放量的視頻暴漲到五萬,評論區也多了上百條質疑,無外乎都是重復,
“其實也不是想知道你是誰,只是想看看你這條手鏈的證書,這家的珠寶盜版太多了?!?
私信涌入得更多,手機沒響一次任笙就顫抖一下,錢途放下手機,將那條手鏈推到一旁,走去角落里將她抱出來。
“沒事的,沒事,我有辦法?!?
“什么辦法?”
“相信我?!?
“我是,一直都沒關空調嗎?”
原予自從21號上午出去后就再也沒回來,現在都26號了,甚至京陽最熱的那一陣都過去。
“沒有,我剛才來的時候開的?!?
“你沒事來我家干嘛?”
言雨樓不回答,站起來往她這邊走,他坐得時間太長,腿麻,扶著旁邊的柜子。
“那你也不用開到17度吧,太涼了?!?
原予脫掉外套,又一次想要爬起來,失敗,言雨樓重新朝她走過來,伸出手。
她什么都沒說,默默的往后蹭一下。
“你不是喜歡把空調開的溫度很低嗎?”
言雨樓收回手,插在口袋里,他今天沒戴眼鏡,看到她一個模糊的頭頂。
“我現在養生,不開那么低?!?
“養生的人都不開空調?!?
原予揪著褲腳,不抬頭,他繼續說,
“哪個去小貓山的弄成你這樣?!?
“呸,那是小貓嗎,那是巨狼,那山垂直下來的,一級臺階比我腿都高?!?
前言不搭后語的話也能聊到一起,一個站著看著墻,一個坐著望著地板,言雨樓拿著杯冒熱氣的水遞給她,看著原予接過才直起身,
“那晚上的局還去嗎?”
“什么局?”
“向九蜿過生日?!?
“去啊。”
“你等一會陳照識來接你?!?
“你不去?。俊?
言雨樓已經走到門口,聽到她的話停下腳步,原予看他,看到一個后背。
“我一會,從單位去?!?
“我送他什么禮物啊?!?
“隨便就行。”
“還和從前一樣嗎?”
“你也和從前一樣嗎?”
房間里的空氣凝固住了,原予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呼吸過來,
“我和從前一樣會有什么獎勵嗎?”她這么說完,搖搖頭,重新問,“季云曉知道嗎?”
“無
所謂,她也不在乎?!?
言雨樓的腳步不停,走到門口拉開門,一陣熱氣鉆進了屋里,包裹著他最后一句,
“她也在乎不了?!?
杯子里的熱氣飄了上來,繞在臉邊,讓眼睛也纏上濕意。
原予爬起來去洗澡,擦頭發時陳照識的電話打來,輕快語氣,
“你給老向送啥禮物啊?!?
“不知道,我還沒想呢。”
“那你一會兒提前出來,一起去商場給他隨便買點就行了。”
“好?!?
站起來后,腿也沒有想象中那么疼,原予在客廳的地板上來來回回走了幾十圈,最后還是穿著高跟鞋出門。
她和陳照識在奢侈品店里買了兩樣小東西,這種估計向九蜿家里都有一柜子了,無所謂,反正到那還會撒錢。
“你拿著我手機,找到他給我發的定位導航。”陳照識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原予。
“這京陽還有你找不到的地方?”
“他新開的店,誰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
向九蜿也算是自己創業,開酒吧,全國連鎖,外號“夜店之王”但他不喜歡,要大家叫他夜店王子。
新酒吧已經開到小北區,還是一條待翻新的老商業街,他在聊天記錄里大展宏圖,要將這一條街都買下來,做成沉浸式密室逃脫。
“你最近干嘛呢,都沒你的消息。”原予問陳照識。
“我爸,不管公司,養生去了,我這不要接手了嗎,這怎么都是黑的?!?
小北區的夜晚連路燈都很少,路過老樓區時更是一片寂靜,陳照識搞不清前面的交叉路口,拿過手機辨認著方向。
“草,不是這條路?!?
直行打成了右拐,還占在最右車道,陳照識看著后面空蕩的大路,沒有猶豫的就開始倒車。
他十多年的駕齡里就沒遵守過幾條交規,小碰大磕撞車不斷,就是駕駛證一分沒扣,原予低頭看手機,寂靜的車里響起第三個人的聲音,
“傻逼嘛會不會開車?!?
聽口音就不是京陽人,估計是歡野那一帶的,原予看著陳照識,陳照識看著車子旁邊的一輛破舊老摩托,摩托主人踩著雙飛邊的涼拖。
“把臉擋住。”
原予用頭發蓋住臉,看著陳照識一個掉頭將摩托連車帶人頂在車和欄桿中間,
“道歉?!?
騎摩托的男人被這一下弄得愣住,他卡在車上上不去下不來,嘴上卻不饒人,罵罵咧咧喊著他們聽不懂的方言,翹起來的腳踢向車標。
“搞什么,你厲害嘍,你爸明天就被革職嘍。”
懂得還挺多,估計天天看新聞。
陳照識不說話也不動,任由他罵,路口處積攢越來越多的人和車,看熱鬧,錄像,報警。
原予剛才摸到陳照識的墨鏡扣在臉上,更看不清什么東西,交警很快過來,趴在車窗上和陳照識耳語。
“那就扇自己幾個嘴巴子吧,嘴這么欠,沒少吃苦頭吧,估計是沒爹養。”
沒想到他平時只會罵屎尿屁的人也能甩出這種詞來,原予差點笑出來,摩托車上的男人漲紅著臉不同意,大喊著報官,報警,起訴。
周圍人手機貼在車窗上錄像,陳照識絲毫不慌,原予低頭看消息,向九蜿問他們怎么還沒到。
對面的路上又開來兩輛警車,下來八個警察迅速將周圍圍觀的人疏散,周圍十幾米沒有人時,一個穿著便服的男人抓起摩托車主的臉抽了他自己兩個巴掌。
“怎么樣?!?
“嗯,你爸會欣慰的。”
陳照識倒車開出來,和警察頭頭比了個手勢,直行離開。
“你真是越來越有用了?!?
坐在那的言雨樓已經知道路上發生什么,他瞄了一眼陳照識,又對著原予,
“你,別再跟他出去?!?
“那不都是你讓的?!?
原予越過他的腿,將生日禮物遞到向九蜿的手上,他同樣皺巴著臉,眼睛看著更小了。
“怎么了?”
“女朋友沒來,鬧呢?!?
“誰這么不給我們向哥面子,懂不懂事。”
幾個男人起哄,反而是向九蜿搖頭,
“她上班呢,加班?!?
“工作重要還是老公重要!”又一個不知趣的貼上去,“不過向哥,怎么跟了你這還上班呢?”
向九蜿將他推開,身邊空出兩個位置,立馬有姑娘補上去,
“正經工作,公務員,考進去的!”
原予手里捏著言雨樓剛才沒抽完的那半根煙,煙霧擋著她的半張臉,她轉頭去找到外面接電話的男人,他單手插著口袋,側身對著門,一只腳輕輕拍打著地面。
“不過我就喜歡這種工作狂的女人。”
向九蜿的不開心到此結束,一手一個摟上旁邊的兩個小妹妹。
“你消停點?!?
剛剛還
站在門外的男人突然出現在原予身后,嚇得她手機掉在腿上,打開的“公安部懸賞連環殺手”公告也退出。
“我哪有那本事抓人,推送過來我就看一眼?!?
原予拍拍裙子,給他讓位置,“你的煙自己燒沒了。”
“嗯?!?
吵鬧的空間里只有他們周圍環繞著低氣壓,安安靜靜。
“你不是最喜歡酒吧的氛圍了。”
原予回頭看他。
“沒有?!?
“沒有,沒有,行。”
“我的檔案在你那?”原予突然想起那天的事。
“嗯。”
“你拿走干嘛?”
“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你現在翅膀有多硬,名下的房產打印滿十六頁紙,還是正反面的?!?
“那不得多謝您的栽培?!?
聽說老板今天過生日,還要在新開業的店里招待朋友,錢途早早就過去,店內還是一片狼藉,那些公子哥們也不嫌棄,大咧咧的坐在椅子上,就開始開酒。
經理不讓他們雜工上前,只能圍在后面,幾個人掏出撲克牌摔起來,只有錢途自己趴在小窗子上看里面的人。
這就是京陽最牛的那些人。
他拿出手機,悄悄拍了一段錄像發給任笙。
“下輩子投胎到這些人家里?!?
“你拍一下最后鏡頭里進來的那個女孩!”
任笙回復很快,特別的焦急,錢途盯著已經坐下的女人,拍照片。
“對,就是她,那條手鏈是她的!”
錢途看著那女人的側臉,她抬手攬著頭發,一個玻璃飄翠手鐲從手腕滑了下去。
“老板,老板!”
酒吧經理風風火火地跑進來,還被沙發拌了一下。
“來給你們老板磕頭呢?!庇腥舜蛉?。
“各位公子說笑了。”經理迅速收拾好表情,俯身到向九蜿耳邊,
“有人舉報我們這喧嘩吵鬧,現在警察已經在外面了?!?
“草,誰踏馬打擾老子過生日。”
向九蜿酒喝上了頭,支棱著站起來又被朋友拉下去坐著,“我去處理,你坐好?!?
門外很快安靜,向九蜿卻坐在那低頭抹起眼淚,語氣中也帶著十足的委屈,
“我爸那死老頭,天天說我不正經工作,我開店被黑道威脅也不管我,回家還讓我滾出去,家里的保姆都能罵我,我現在這店背后都是我自己拉的投資和資金鏈,他又罵我不會處理關系把事情弄得復雜……”
他已經趴進漂亮妹妹的懷里,這么看陳照識還算正常的,都是喝醉后哭哭啼啼,他的手最起碼還老實。
趕走警察,經理招呼著最新食材上桌,一個巨大的魚鰭頂到原予眼前,以她的知識儲備分辨不出這是什么物種。
“鯊魚嗎這是?人工的還是海里的?!?
“什么鯊魚,鯊魚肉又不好吃?!?
“天天吹牛逼,人肉好不好吃?”
“嚼不動?!?
這種聽著沒營養仔細一想就膽寒的廢話每一天都在耳邊響,原予從最開始的震驚到現在已經習慣,她靠著椅子,魚肉一口沒動。
不知道他們這群人每天都在興奮什么,總之無聊的只有他們倆個。
言雨樓安靜地坐在她的右手邊,左腿膝蓋挨著她翹起來的腿,一動不動的。
他對于金錢沒有欲望,對于政途前路也沒有阻礙,一輩子站在塔尖,一輩子感受不到喜怒哀樂,這人生說不一樣是真的不一樣。
“你不餓嗎?”她也學著他的樣子陷在沙發里。
言雨樓擺出一副驚訝的樣子,好像她主動和他說話是什么新奇事一樣,原予皺眉撅嘴抗議,偷偷在他腰上擰一把。
“吃過了?!彼膊欢?。
“那我出去找點別的吃的?!?
她卡在桌子和他中間第一下沒站起來,跌回去,再要站起來時外面又走進新一波人,烏拉拉的擋住她的出路。
叫喊聲中夾著一兩聲孩子的哭鬧,原予以為自己聽錯了,可對面走過來的男人手里確實抱著個小孩子。
“老郝你速度快啊,孩子都整出來了,誒呀我大侄女真好看,快讓我抱抱?!?
向九蜿從女人的懷里鉆出來,撲去小孩子那邊,她爹抱著她坐下,小姑娘出手飛快,一巴掌將面前的飯碗拍翻在地。
“你們去那邊收拾,讓個路?!?
慵懶的聲音打斷幾個人低頭撿玻璃碗碎片的動作,原予看著言岳芽抱著手臂朝他們走來,坐在言雨樓的右手邊。
“支教回來了?”他關心一句妹妹。
“嗯?!彼曇魬袘械?。
“誰又惹你了?!?
她就等這句話了,一下子彈起來,正對著她哥,
“一個賤人,趁我出去支教的時候搶我的男朋友,這可是我自己找的男朋友,不是家里
安排的,我有感情的!他們這樣讓我面子往哪放!而且你知道最惡心的是什么,她也是國家電視臺的主持人,今年的新人,還只是實習生,就敢給我搞出這些花樣來,我看她是不想活到實習結束了?!?
言岳芽19歲進國家電視臺做主持人,如今是臺里的臺柱子,國家電視臺原予也了解,她的高中同學曾經都沒被錄取進去,一氣之下直接去了陽城電視臺,傍上當地的副臺長。
那是最看出身背景后臺的地方,不然一輩子排不到一個節目。
言雨樓被她吵得心煩,眼睛都閉上,“你跑過來和我喊有什么用,你怎么解決?”
“當然他們怎么做錯了就怎么錯回去,男的踹了,給他找一百個姑娘,不就喜歡姑娘嗎,那就別下床了,那女的也找男的玩她去,不是就喜歡被玩嗎,綁在床上一動別動等著就行了?!?
“你有沒有腦子,什么年代了還用這么老土的辦法?!毖杂陿呛喼北凰赖媚X仁子疼,偏偏言岳芽還是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
“我有腦子,但是我,她……”
那股囂張的氣焰沒了,她的眼睛不停的往原予身上瞟,哼唧著補上最后一句,
“她懷孕了?!?
“你不知道有醫院?”言雨樓的聲音越來越冷。
“我不敢啊?!?
一前一后的變化看著都不像是一個人,原予沒聽下去的心思,身子也擺正,沒想到言岳芽突然抓上她的手,
“那我讓我嫂子陪我去!”
“不行?!?
“哥……”
“轉身走,往出滾?!?
言雨樓對待任何人都這么絕情,言岳芽被晾在一邊,不一會自己跺著腳走了。
“你們這里的出生率也太高了。”
向九蜿那個公務員女朋友都到了,原予突然冒出這么一句,她已經坐直,坐著一個屁股尖兒,抓著包隨時要往外跑。
向九蜿身邊鬧哄哄的沒完,可是這樣話題也能扯到她身上,
“嫂子!你帶我女朋友去外面那個商場買條漂亮裙子唄,我就相信你的眼光,拿著我的卡?!?
向九蜿舉著卡朝向原予,她半貓著腰已經蹭到桌邊,聽見這話站直,拒絕的話堵在嘴里。
桌上衣著清涼的小妹妹不知道什么時候都散了,一大半的男的也不見,整個大廳里除了老郝懷里一歲不到的閨女就只剩下她們兩個女人,目的一眼明了,原予不客氣地接過卡,帶著那個黑框眼鏡女孩走出去。
路對岸亮著這一片唯一一家有點規模的商場,不過要繞到前面才能進門,原予的腿又開始疼,她踩著高跟鞋機械地往前走,不敢停下來。
“小心,有車?!?
一臉倦容的女孩看著狀態很差,臉色蠟黃中又透著一種蒼白,原予抓著她的胳膊躲避車子,那藏在長袖西裝外套下的胳膊也是細的讓人發慌。
“不好意思,加班有點困了。”
她不好意思地推著眼睛,一直低著頭。
“我拉著你走?!?
原予沒來過這家商場,只能看著指示標上四樓,迎面就是一家她沒聽過的國產牌子,里面的裙子款式到倒是新穎,女孩抓著一條裙子就沖進試衣間。
完全不知道這些人都是什么情況,她只能在外面等,柜姐過來請她坐下休息,也被婉拒。
這兩條腿再坐下恐怕就站不起來,一群自以為是的男人,有什么屁話非要酒吧里說,就不能出去找個安靜的雅間里聊,舞池里談秘密很爽是吧,她回去一人踩他們一鞋跟,她這鞋跟都能把他們的腦子踩透……
原予靠在架子上胡思亂想,時間過得飛快,柜姐有些奇怪的站在試衣間門口,回頭問她,
“小姐,您的朋友怎么……”
“對啊她進去這么長時間?”
原予過去敲敲門,想喊人卻并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妹妹,怎么了?”
里面不回聲。
“你又不舒服了啊,我進去看看,我進來了啊?!?
她一個人演了一場戲,試著推動試衣間的門,沒有鎖,推開一個小縫鉆進去,那女孩抱著自己蜷縮在試衣間地上的角落里,頭發擋住臉。
“怎么了不舒服嗎?”
原予蹲也蹲不下,在狹小的空間里急得團團轉,地上的女孩終于有反應,將裙子遞給她,
“我想要一條長裙子?!?
“……啊,好?!?
原予出去給她換一條長裙,再把人從地上拉起來,她毫無顧忌地直接在原予面前脫掉褲子,露出滿是淤青和傷痕的膝蓋和小腿,連腳腕都沒放過。
誰也不是純情小孩,該懂得都懂,只是這個問題確實超出原予的知識面,她是真的不知道要用多大的力氣才能在膝蓋上留下那么多那么大的傷。
她站在門口,女孩坐在軟凳上,抬手扎起凌亂的發絲,正對著她的腿,原予今天穿著件包臀裙,沒套絲襪,兩條腿光裸在外面,筆直的,沒有一點傷痕。
女孩突然笑了,笑得原予很不自在,正好手機響,她掩飾著轉身低頭。
阮恩的消息,問她有沒有時間出去喝酒,她發了個在外面下次約,和女孩一起走出試衣間。
她攔著原予不讓她付錢,自己買下這條裙子,離開店鋪時走在原予前面。
從扶手電梯下到三樓,各式飯店里的香味已經傳出來,兩人同時停下腳步,對視一眼,鉆進一家米線店。
“我餓一下午了。”
在米線面前原予什么都裝不下去,她挽起上衣的燈籠袖,從女孩那借來一根頭繩綁住頭發。
開始攝入碳水的女孩也開朗起來,笑瞇瞇的和她聊天,
“就是要努力賺錢,賺好多好多錢,錢夠花了,看一切事情都從容了,就像你一樣?!?
“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從容的。”
眼看著氛圍越來越好,從原予身后墻壁里鉆進來的一聲呻吟打斷這份快樂。
女人的嬌喘伴著男的的渾話,碗里的米線都變了味道,原予放下筷子,女孩卻手不停,
“我在上班的時候,路過休息區走廊,每個房間里都有這種聲音。”
她用勺子喝了一口湯,結束晚飯。
“都是些狐假虎威的假把式?!?
“是啊,真正的領導者怎么可能隨時隨地的發情,你撩撥都沒有用。”
原予是發自內心的說出這句話的,可是女孩卻反過來調侃她一句,
“果然,我就知道你會懂。”
她是帶著笑的,很明媚,眼下的黑眼圈也擋不住的明媚。
原予開始覺得臉燙,她摘下發圈還給女孩,給言雨樓發來的“回來”消息打過去一個“好”。
“我們回去吧。”
“好?!?
經理從桌上收回一些沒喝完的酒瓶,送給員工,錢途也分到一個半瓶,坐在后門的臺階上。
他在網上查到這個女孩,閱兵上第一次露面,之后幾次國家級的演出,再之后軍樂團解散,她也沒有了消息。
她手上那翠綠的鐲子晃得錢途瞳孔都沒法聚焦,他從前不懂這些,現在也不懂,但他知道那個鐲子一定很貴,如果戴到任笙手上,她會很幸福。
綠手鐲又開始在他眼前晃,錢途放下酒瓶看過去,那姑娘拉著另一個姑娘走到對面商場。
他起身跟上去。
她們走得慢,錢途幾步就追上,跟在后面不到五米的距離,兩個女孩到了路的對面,一輛車突然橫在錢途眼前。
車窗全黑,他看不到里面,只是他想繞過去,車子也往前跟著走,錢途立馬低下頭,轉身回去了。
出來時燈火通明,回來這一條街都斷了電,原予抓緊女孩的手腕,帶著她貼墻往里走,回到酒吧大門時,她點開手機手電筒,和腦袋一起伸進去往里看。
“啪!”有人打開了燈,露出舞池中布置好的場景,向九蜿要喊的話在看到是她的一瞬間卡在喉嚨里。
“呃——”
原予倒抽一口氣,趕緊出來將女孩推進去,站在外面都能聽到里面撕心裂肺的“我愛你”,和“嫁給我吧”。
她等到起哄聲安靜下來才進去,順著墻角往里繞,桌子上的東西都撤下去,里面布置得很是豪華。
原予就知道,中心起哄的人里肯定不會有他,最左邊角落里的沙發上,言雨樓抱著老郝的女兒輕輕悠著胳膊,哄孩子時也沒有表情,小姑娘躺在他的臂彎里,咯咯的笑,一只小手抓著他的襯衫的扣子。
老郝有孩子后看起來確實穩重不少,鬧了一會就去抱過自己的女兒,
“言哥,喜歡小孩啊?!?
言雨樓沒出聲,他抬頭,看到原予站在他面前不遠的位置,搖晃著鞋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