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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氣暄天的六月,暑假尚未開始,梁序笙被梁儒海莫名其妙抓去公司的前一分鐘還在甜品店里排隊買芋泥麻薯蛋糕。
心滿意足地拎著兩袋食物剛走出店門就被等候多時的司機逮住,梁序笙生無可戀坐上車,一路盯著那兩份蛋糕把梁儒海拉出來罵了千百遍。
梁儒海此前便多次提出讓他多到公司走動,趁著暑假學習公司事務的交接,梁序笙胸無大志,每每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聽后即忘。
這次自然也一樣。被領著逛了一圈之后,梁序笙趁著無人在意偷偷摸摸溜達到一樓大廳找了個張沙發坐下,拆開蛋糕盒子就地開吃。
阮尋瀾下樓泡完咖啡一轉身就目睹了這樣一出進食現場。
捧著蛋糕盒子的人吃得一臉滿足,翹著個二郎腿,腳尖時而一點一點地晃著,看上去愜意極了。
阮尋瀾不由駐足看得久了些。
赤裸裸的視線總是容易讓人察覺,梁序笙咬著勺子轉過眼睛來,在對上他的臉時竟也呆了片刻。
阮尋瀾不知何意,但也意識到了自己這樣直勾勾盯著人看并非禮貌之舉,倉惶錯開之際卻見梁序笙慢吞吞挪了下屁股,空出大半個沙發來,嘴里含糊不清道:“你坐吧。”
——原來是以為他找不到位置坐。
阮尋瀾忍不住輕笑,將手中未動的咖啡擱到他面前的矮桌上,而后在沙發另一角坐下,笑道:“干吃蛋糕不噎嗎?”
梁序笙咽下蛋糕,咂摸了兩下嘴巴——是有點噎的。
琉璃似的眼珠子骨碌碌轉到了那杯咖啡上,阮尋瀾適時說:“剛沖好的,你口渴的話可以喝。”
梁序笙不是愛跟人客氣的性子,聽了這話也不推辭,說了聲謝謝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阮尋瀾沒話找話:“蛋糕好吃嗎?”
梁序笙古怪地看他一眼,猶豫一瞬后把身側的另一盒蛋糕遞給了阮尋瀾:“禮尚往來……挺好吃的,在蒼沂南路230號,你要買的話得提前過去排隊。”
阮尋瀾垂眸摩挲著盒子上精美的燙金印花包裝紙,又去看梁序笙認真推薦的樣子,心里被一種異樣的暖融融的情緒填滿。
阮尋瀾很想問問他還記不記得自己,記不記得那日在湖邊送出的那一枝花。
可是對方清澈澄凈的目光里已經寫明了一切。
澄澈到讓他不敢將那些自己都理不清的綺念說出口。
梁序笙送完了蛋糕就沒有要再開口的意思,自顧自打起了游戲,阮尋瀾也不再打擾他,拿著意外得來的禮物再回到辦公室時心情輕快了許多。
但就像有些人天生能給他人帶來愉悅一樣,也有些人的存在天生就是讓人添堵的,梁序笙屬于前者,而梁儒海則是后者。
盡管再抗拒,只要兩人上下屬的關系沒解散,阮尋瀾就少不得跟他有交集。
拿著文件敲開辦公室的門時梁儒海正同一個新來的實習生助理交代事情,他背對著阮尋瀾侃侃而談,幾次將手掌重重搭上女生肩膀,像是欣慰般在瘦削窄小的肩頭上拍了拍,嘴里坦然自若地說著賞識之語。
女生囫圇應著話,身體不自然地往外傾,卻又迫于壓力沒有躲開。
阮尋瀾微不可察地皺眉,低頭翻了幾頁文件,悄悄松了文件夾的固定扣,讓紙頁簌簌往下掉,撿東西的聲響惹來了兩人的注目,阮尋瀾面帶歉意起身:“抱歉,梁董。”
梁儒海見到他時明顯變了眼神,不在意地擺擺手,打發了實習生出去,接過遞來的文件邊聽匯報邊簽字。
一套流程過完,梁儒海從辦公桌后走出來,阮尋瀾伸手跟他接文件,卻驀地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怎么把頭發剪了?”
“天氣熱,留著不舒服。”阮尋瀾面不改色,暗暗使勁將手抽出來。
梁儒海不以為意,還在繼續說:“之前那樣好看。”
熟悉的黏膩感再次纏上來。
但這次阮尋瀾沒急著回避。
梁儒海說著些與工作不搭邊的話,每講一句就朝前邁一步,最后將他逼到了墻角,言辭急切:“阿瀾,你真的不考慮一下么?”
“梁董說笑了。”
“那日在剪彩儀式上,你對我笑了一下。”梁儒海的呼吸近在咫尺,阮尋瀾能清晰聽到西裝褲的料子擦在一起發出的細響,隨后有東西貼上了他的腿根,“只憑那一眼,我便知道往后都要逃不開了,你是不是也這么想的?”
“……”
“你不要懼怕世俗的眼光,我會給你足夠的安全感和保障。”
梁儒海的語速越發快,下身也像彰顯他的急切似的若有似無地往阮尋瀾身上蹭。
何其好笑,這世間竟有人異想天開地謀劃著用看似甜美浪漫的話裝裹粗鄙齷齪的行徑,騷擾他人的同時還不忘自我感動。
當真是愚蠢至極又厚顏無恥。
阮尋瀾淡漠地乜斜著他始終平整無反應的胯間,突然在下一秒福至心靈地猜測到了些什么。
他不
禁暗自冷笑:真有意思,色字頭上一把刀,屌死了風流的心還不死。
他伸出食中二指抵在梁儒海肩頭將他推開,在心念電轉之間改變了主意,答應了這份下流的追求,并順勢提出條件。
其中之一即是不能再招惹他人。從他到方才的實習生,梁儒海不知利用職務之便動過多少隱晦的手腳,這種小程度的騷擾構不成揭露的證據,空口無憑,界定無度,只能像根刺一樣梗在受害人的心頭,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如同老舊房子里終年彌漫的陳腐的霉味,造不成實質傷害卻強烈到無處不在,只有居住者知其中滋味。
他不想讓這種事再無止境地重演下去。
梁儒海好不容易抱得佳人,如同被油脂蒙了心,只當他是吃醋,心里樂得開花,嘴上也應得順暢,萬事都依著他來。
他自以為摘得了高嶺之上圣潔的花,殊不知阮尋瀾點頭的那一刻才是他引狼入室的開端。
梁儒海殘忍又懦弱,當自身的勇氣撐不起他的罪行時,后怕便會化作噩夢緊纏其身。阮尋瀾第一次聽見他囈語般的嘶叫是在一個雷雨轟鳴的夜晚。
那時梁儒海顯然被夢魘扼住,滿額冷汗,來來回回重復著幾個字詞。
“車禍”,“不是故意的”,“別來找我”。
這三個頻繁出現的短句構成了梁儒海夢里的全部內容,并在之后的夜晚時常與沙沙的雨聲作伴。
阮尋瀾起初只覺怪異,卻從未將其與自己父母的不幸遭遇聯系在一起。
畢竟世界之大,哪里會有這么巧的事。
直到他在梁儒海的通話中明確聽到了十五年前的事件,才不得不重新審視起先前的細枝末節,靠著這些碎片拼湊出了始末。
從那時起,他留在梁家的目的又多了一個。
梁儒海苛責梁序笙的時候義正言辭,但反觀其自身也不過是個中庸之輩。公司在他的經營下每況愈下,形勢比之老爺子在位時一落千丈。
偏他又是個好面子之人,越是無能,就越想有一番作為。在巨額的利益和虛榮心的驅使下,他動起了歪心思,開始鋌而走險地干些骯臟勾當,踩著法網邊緣牟取利潤,以此來填補生意場上的灰敗。
狼子野心是收不住的,得了利的事干了一樁之后就再難懸崖勒馬,梁儒海的網越鋪越大,留下的蛛絲馬跡也就越多,阮尋瀾便撿著這些漏洞,一點一滴收集下每一筆證據,靜候時機公之于眾。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梁氏集團即便不是鼎盛時期也依舊是塊大蛋糕,其他親戚股東虎視眈眈已久,都想伺機爭上來分走更多的一塊,阮尋瀾順水推舟,暗地里同他們達成協議,通過數封匿名郵件將梁儒海所作所為一并奉上,讓股東內部自己決斷,而他則自此置身事外,退出這場風波當冷眼旁觀的看客。
……
樁樁往事被阮尋瀾避重就輕地三言兩語概括完,梁序笙聽完沉默許久,一時不知該驚駭于梁儒海的豺狐之心還是震撼于阮尋瀾的運籌帷幄。
他茫然地眨眼,下意識道歉:“對不起,我……我不知道他做過這樣的事……”
“你替他道什么歉?跟你沒關系。”阮尋瀾撥著他的額發,俯身在上面印下一個細雪般輕柔的吻。
“他最后會怎么樣?”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干的那些事被抓到就只有一條路。”
墻上的擺鐘每隔一秒就發出厚實的切切聲,像下通牒一樣嗒嗒敲在梁序笙心上,在岑寂中激起震耳的顫動。
梁序笙再度陷入靜默之中。
他對梁儒海沒什么感情,對父親該有的那點期待早就湮沒在無數個梁儒海缺席的日夜里了。但他從沒想過梁儒海會膽大包天到去干違法亂紀的事,走到如此窮途末路的地步。
即便他再厭惡梁儒海的為人,也不會想要以這種局面收場。
而令他更意想不到的是,親手將局勢推向不可扭轉之地的人會是阮尋瀾。
是那個素日含笑、仿佛十分擅長忍氣吞聲、時而還會在他面前展露脆弱的阮尋瀾。
“就像你說的,我確實不是什么好東西。”阮尋瀾垂下眼簾,專注地打量著他的面容,“先前的和氣與脆弱,有一大半都是偽裝,真實的我虛偽惡劣又不堪,時刻揣著城府,如果你因此感到失望,可以選擇離開,我給你后悔的機會。”
梁序笙仍是一言不發。
阮尋瀾閉了閉眼,再次開口時嗓音已經不似先前那樣沉著淡定,他問:“要走嗎?”
在長達一分鐘的沉默里,梁序笙盯著地面的木板看得專心致志,似乎在數有多少條紋路,又像在認真思考阮尋瀾提出的問題。
每一次眨眼時睫毛的撲簌都像掃在阮尋瀾身上,讓他不自覺地把呼吸放輕了,煎熬等著宣判。
實際上梁序笙什么也沒想,他只是漫無目的地給無處安放的雙眸找了個聚焦的目標。
他的大腦處在一片空白混沌中,尚未消化完碎石般向他砸來的信息量。
良久,他抬起頭說:“我
現在腦子很亂……想出去走走,冷靜一下。”
在他的眸光之外,阮尋瀾垂在身側的手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像盤踞的樹根一樣鼓起,旋即又一點點散開,隱在皮肉之下。
他維持著最后一點平和,問道:“在家里想不好嗎?你在房間里,我不打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