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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年前的一個秋天,陰雨綿綿,不見天日。
但對六歲的池錯來說,卻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天。
從他有記憶起,媽媽從未對他笑過,甚至連親昵的擁抱和親吻都沒有,除了冷臉,就是無視。他不明白媽媽為何這樣對自己,是否是自己太調皮,總惹她生氣?又是為何,爸爸看上去總是滿腹怒火,和媽媽說上兩句就要發脾氣,喝上點叫做白酒的東西,就對他們拳打腳踢。
爸爸像個惡魔,媽媽卻也不能成為自己的避風港。池錯不敢露出一絲一毫屬于這個年紀該有的天真無邪,早早就學會了看人臉色和隱藏情緒。
可無論他怎樣討好,他的媽媽,總像是陌生人、不,比陌生人還不如,甚至有時候連觸碰到自己,她都會快速地、像是受到了什么驚嚇似的,逃開了。
“小錯,你想去游樂園玩么?”他聽見媽媽這樣問自己。
是該說想去還是不想去?大大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絲疑惑,池錯奶聲奶氣地回答:“我想和媽媽在一起。”
媽媽破天荒地朝他笑了,那笑容像是凌冽秋風里最溫暖的圍巾,包裹在池錯周圍,心底的干涸奇跡般地開始有泉水涌出,像要在荒漠里開出瀲滟的花。
“那媽媽今天帶小錯去游樂園玩。”
六歲的那個秋日,是池錯這輩子都不會忘懷的刻骨銘心。
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漂浮在半空中的氣球,中間滿滿地都是幸福和激動,遇到每一個人,他都自豪地想要上去炫耀,你看,我媽媽帶我來游樂園玩了,你瞧,我媽媽對我笑了,她笑得那么美,她是全世界最美的媽媽,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可是這充滿了驕傲的氣球,飄啊飄啊,卻被給予的人親手戳破。
“小錯,我們來玩個游戲,你在這里從1數到100,媽媽走開一下。等你數到100,媽媽就給你帶一瓶最好喝的飲料回來,好不好?”
他看著媽媽頭也沒回地走遠,他在想媽媽等會兒會給自己帶來什么美味的飲料,他想要告訴媽媽,今天的自己特別特別開心,特別特別幸福。回幼兒園還要告訴那些嘲笑自己的小朋友,他不是爹不疼娘不愛的孩子!
數字數到一百一千一萬,最終都變成了二十多年后,淤積在池錯心頭的憎恨。
他的媽媽,再也沒回來了。
點亮他生命的光熄滅了,從此他孤身一人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前行。他無數次在融化萬物的寂夜里回想起那一日,胸中的悲戚與憤恨,便更深一層。
層層疊疊,終于成了一座沉悶又輜重的山,壓得池錯抬不起頭,再也找不到能被救贖的道路。
十七年前,剛上初中,十三歲的池錯,再也忍受不了父親對自己頻繁的虐待和毒打,選擇了輟學離家,央了鄰居帶自己一同前往首都米原市打工。
年紀太小,找不到任何能獲得正當收入的工作,走投無路的池錯,被一伙招搖撞騙無所不作的人收了編。
從未停止過尋找,池錯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母親,問問她當年為何狠心離開,怎么舍得拋棄自己的孩子,知不知道自己這么多年來過的什么樣地獄般、生不如死的日子?
兩年時間,池錯跟著團伙坑蒙拐騙,把米原市的大街小巷都摸了個遍。
更讓他興奮的是,他終于有了關于母親的消息。
按著消息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個地方,竟是普通人無法入內的高檔別墅區。池錯蹲守許久,終于在某一日的清早,見到了那張早已銘刻在心頭的面孔。
激動的情緒還沒持續幾秒,女人的身后跟著一個衣著高檔、眉清目秀,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小少爺。
她微笑著和他說話,溫柔地與他揮手告別。甚至在那孩子坐上了豪華轎車離開家好久,她還滿臉寵溺地望著他離開的方向,久久不肯離開。
池錯本想猛地撲過去大聲質問為什么,為什么對別人笑得那樣燦爛,為什么把自己扔進爛泥里再也不管不問。但在那個瞬間,在看到母親對那孩子充滿愛意的目光之后,惡的種子生根發芽,瘋狂地長大,結出了果實。
所有的仇恨、不甘、痛苦和嫉妒,都有了具體的方向,那個孩子他奪走了屬于我的東西,必須得到懲罰。我也要你們嘗嘗,生活在地獄里的滋味。
十四年前,池錯十六歲。他此時的人生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讓搶走他東西的人,付出代價。
他想盡了千方百計靠近那個孩子,博取他的信任,獲得他的好感,每天換著花樣陪他玩,帶他吃富家少爺從未接觸過的垃圾食品,成了那孩子心中不可或缺的“哥哥”。
又是一個秋日,池錯早起心情不錯。他才聯系過團伙里負責拐賣的同伙,八九歲的男孩,雖有些大了,但仍舊暢銷,價格高昂,算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小云,今天是周末,哥帶你去游樂園玩好么?”他學著當年母親的樣子,給那個叫做蘇凌云的蠢孩子打電話。
見是池哥的電話,蘇凌云很爽快地答應下來:“好啊,不過游樂園我經
常去,也沒什么新鮮的,不然我們去城西新開的公園吧?聽說那邊好像有更刺激的。”
池錯笑了笑,應道:“池哥帶你去的,自然跟你去過的游樂園都不一樣。老規矩,我在面包店等你哦!”
面包店是池錯最近打工的地方,他經常下班后偷偷順一些沒賣掉的甜點分給蘇凌云。八九歲的孩子正是貪嘴的時候,因此每天放學后,蘇凌云都想方設法支開家里的司機,獨自去面包店和池錯見面。
而池錯為了不被人發現他的存在,也早就教過蘇凌云如何說謊騙過家里人,隱藏自己的身份。
一路上,蘇凌云興奮地像一只剛出籠的小鳥,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池錯臉上的笑容更甚,心底卻越來越冷。
他好像透過這孩子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原來那時候竟是這副模樣,不知道媽媽那時候的心里再想什么?是終于能擺脫我了的欣喜,還是對即將要拋棄的我,內心也有過一絲一毫的掙扎和猶豫?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馬上她就要體會到我的痛苦,體會到失去最珍惜和最信任的人,是多么的、心如刀割。
“小云,我們做個游戲,你在這里,從1數到100,我去那邊買飲料,等你數到100的時候我就回來,如果你數了超過100我還沒回來,等我回來就告訴你一個秘密!”
終于,他也學著母親的口吻,露出最無暇的笑容,說出了這句最殘忍的謊話。
不,他比母親更狠,不但狠心踐踏了別人的信任和愛,還轉手將他賣給了人販子。
過了很久,久到好似走完了一輩子,躲在暗處的池錯,見到了母親和那個孩子的父親。滿臉的驚慌失措,和隨時都會崩潰的精神,痛哭、嘶吼,失去理智、陷入癲狂,無數種表情在他們臉上呈現,看得久了,池錯也覺得無趣。
沒有復仇完成的快感,沒有以牙還牙的爽利,他的痛苦仍在,他的泥潭,還在腳下。
從那天后,池錯離開米原市,回到s市。
大部分時候,他對來自父親莫名其妙的毒打都是沉默接受,可又一日,父親喝的酩酊大醉,指著池錯的鼻子破口大罵時,他突然感到一陣厭倦,厭倦這樣暗無天日的生活,厭倦這樣膽小怯懦的自己。
原來自己已經長大,不再是那個面對父親的拳頭只能躲在母親身后的六歲小男孩了。
池錯很快制服了男人,又從他口中問到了一切事情的真相。
原來所謂的父親,只是個丑陋惡心的強奸犯,母親對自己的疏遠和反感,全都是因為,這是強奸犯留下的種。
原來從頭到尾,我真的是個錯誤。
池錯,池錯,就連名字里都明晃晃地寫下了,母親對這一切的詛咒。
耳邊傳來尖銳地碎裂聲,目光所及皆是大片大片的鮮血。
十一年前,十九歲的池錯從少管所出來。
灰蒙蒙的天空里,并沒有太陽。
沒有人在等他回家,沒有人在意他的死活。
隔壁y市的西街成了池錯沒入黑色河流的最終歸宿,他在一個又一個的嫖客身下,盡情呻吟嘶吼,恣意淚流瘋狂。
這一待,就是十年。
又一年到來,池錯三十歲了。
睜開眼,渾身赤裸地被捆在診療椅上,當年被自己賣掉的那個蠢蛋少爺蘇凌云,正黑著臉坐在自己身邊,一副要活剮了自己的表情。
越獄失敗,池錯又被抓回了這間屋子。
這叫因果循環么?或者說,是宿命。
池錯裂開嘴,無所謂地一笑,眼底浮起一絲嘲諷:“新年好啊,蠢貨少爺。”
蘇凌云愣了幾秒,本以為池錯好不容易從醫院跑出來又被抓,醒了看見自己怎么也該是一腔憤恨和滿嘴謾罵,卻沒想到是這樣不以為意。
準備好的嘲諷說辭瞬間消散,蘇凌云黑著臉,陰涔涔地盯著池錯不應。
“怎么,把我弄成這樣,不操一下,還裝什么矜持?”池錯的嘴從來沒有什么分寸,即使他此刻是躺在砧板上零戰力的魚肉。
“啪!”清脆的耳光打的池錯腦袋嗡嗡響,用舌頭頂了頂被扇的紅腫的側臉,笑了。
“大過年的,蘇少爺還專門過來,親自賞耳光,真是榮幸之至!”陰陽怪氣,臉上掛著輕蔑的笑。
蘇凌云胸中無名怒火快要將他的理智焚毀,閉上眼深呼吸了一下,才勉強開口。
“我說過,你再也逃不掉的,激怒我,沒有好處。”
“噢,是么?”
又是意料之外的平淡,蘇凌云接著道:“做了錯事就要付出代價,激怒了我,就要接受懲罰。”
“好,懲罰,怎么做?”眸色淬了冰霜,之前的云淡風輕不過是一層又薄又不堪一擊的偽裝。
“又要讓我喝消毒水是么?還是說,這次換個玩法,吞刀子怎么樣?”池錯跟誰都可以裝瘋賣傻低聲下氣,唯獨蘇凌云不行。
是他僅剩的、可憐的尊嚴,是他這一輩子也跨不過去的心坎
。
蘇凌云再按壓不下那些體內瘋竄的邪火,那些深藏在內心深處早已模糊的痛苦,因為這個人,重又變得清晰明朗。
一切因你而起,原本我該是活在陽光下的驕子!
那一年的痛苦和絕望,都拜你所賜,如今,也該是你還債了!
黑框眼鏡掩住了眼底的瘋狂,蘇凌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微微揚著下巴,賞賜似的睥睨池錯。
“呵,不知道你的骨頭有沒有嘴巴那么硬?”
起身脫掉外套,離開臥室又復回,手里端著個燒水壺走到池錯面前。
“做什么?”本能讓他有些瑟縮,但理智又支撐著他絕不低頭。
池錯眼睜睜看著蘇凌云的手一歪,滾燙的開水從那金屬器皿里傾倒而出,澆在自己大腿上。
若是掙扎一下,那些該死的東西恐怕就會直接讓他斷子絕孫。
“啊啊啊啊……”像是被用力按在一塊滿是針尖的釘板上,疼痛密集又持續地切割著池錯的神經。
“我操你……蘇凌云,我他媽的殺了你!”
陰暗的臥室只有池錯連綿不絕的咒罵聲。
“你最好永遠把我捆在這!”
“我殺了你!我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