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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賀老爺在洋醫院里頭用著所謂“西洋進口醫療機械”治療,渾身上下被插滿了管子,流水一般花著自己年輕時候吝嗇守著的銀票金子,卻是再也沒有醒來的可能了。
不過他的年輕美妻可是一點也不關心他的慘狀。沐云笙次日一早就以“睹物思人”的借口收拾東西搬去了自己在賀府的別院,把老東西住的那主屋里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混雜著病氣的惡心氣味狠狠甩出了鼻腔。
賀老爺現在算是脖子以下都埋在了黃土里頭,往日里的那些威懾也就自然成了笑話。下人們因此稍稍大膽的松懈下來,連帶著對沐云笙這位被娶來沖喜卻沒起什么效果的“夫人”也少了幾分怠慢之心。沐云笙扇著折扇跟在給自己搬東西的下人女仆后頭時,耳尖的聽到了幾句他們的交談:
“誒呦真是慘吶……平日里那么威風的管著咱們,沒想到……”
“這有什么好說‘慘’的?我看他就是活該!哼,平時跟大爺似的使喚咱,如今老爺剛倒下,沒了真‘大爺’罩著,他劉管家還不是立刻就被以前的仇家升旗一樣吊起來了?”
“我看吶,這叫做天道好輪回!”
沐云笙囫圇聽了幾句,就猜出了個大概。他輕輕搖了搖折扇,清風把他為扮作女子而越長越長的幾綹頭發吹起來,露出他愉悅挑起的細長眉毛。
劉管家最終還是沒明白“雪多引災”的意思,比沒嫁人的小姑娘還單純的以為自家老爺找自己商量遺囑真的是個“光榮”的差事——知道了過多的秘密就像是干旱中得了一場過大的瑞雪,無知無覺中引來了殺身之禍。
沐云笙細瘦的手繞過自己平坦緊實的小腹,摸了摸那被劉肥豬油膩肉手撫過的一側腰肢,想到那惡心人的玩意已經被賀老爺派人吊死,先一步去了陰曹地府等待后者的到來,就放寬了心,忍不住微瞇起蛇一樣的細眼,用折扇擋著紅艷的嘴唇輕笑起來。
他高興夠了,坐在自己屋子里的藤椅上心思一轉,想到了昨天看到的那份遺囑上劉管家名字后面的一串不怎么值錢的小商鋪和小數目的銀票,又想到自己新得的“便宜兒子”賀南尋名字后面那可憐兮兮的空白……
沐云笙忍不住起身開了酒柜,拿出了一小瓶不易醉的酒釀,扒開瓶塞抿了一口。他一向冷而艷的臉上難得的顯現出幾分滿意來。
沐云笙感嘆的想著自己的確還沒把老不死的摸透。他著實沒有想到那老東西腦袋都快入土了還能這么精于算計,選擇讓自己那個腦子有問題的傻子小兒子拿了遺產而不是把它們慷慨送給一個看似舍命追隨其實野心勃勃的老下屬。
不過……
這老東西還是腦子不靈光了,被美妻的“謀財害命”氣的犯了糊涂,居然打算用過繼小兒子撫養權的方式“折辱”沐云笙,卻不料這一舉把自己那點小家產拱手讓了人。
沐云笙又給自己滿了一小杯酒,端起來一飲而盡,然后伸出一小節舌頭,像是蛇信,又像是勾引嫖客的鉤子,仔仔細細的把唇角的酒液舔舐干凈。
“聘用”他當賀小少爺的小媽媽的“費用”可是十分昂貴的。這些小商鋪和小銀票金子,他沐云笙就當做工錢收下了。
那日傍晚,一直忙于海港貿易的賀家大少爺終于風塵仆仆的趕回了賀府。
沐云笙是頭一回見到這位已經可以算是半個賀府繼承人的賀大少爺賀北,為此他謹慎的選了件黑底掐金絲的長裙依舊是扮做女子模樣,跟著一眾為大少爺洗塵的女傭,在她們的指引下心懷忐忑,來到了那個在賀老爺還沒有不省人事的時候自己不被允許進入的府中飯堂。
這“飯堂”其實就是個會客廳,沐云笙粗略的掃了一眼,諷刺的發現這兒依舊用了賀老爺心頭最愛的“東西混搭風格”,西式斗獸場大石頭磚配著秀氣的紅木頂梁柱,洋不洋中不中,也就屋子中央擺著的那張梨花木的大桌看著順眼點。
除這布置之外,沐云笙細長的眼一掃,發現賀家的三位少爺已經先他一步,落座在了桌旁,只是神色各異、心懷鬼胎。
離主位比較近的地方坐著個看上去三四十歲的男子,他看上去瘦削的有些嚇人,臉頰和眼窩都深深凹陷下去,但是兩道眉毛之間的川字紋同眼角和嘴角的細紋在他臉上留下了及深的溝壑,讓他的形象帶上了點威嚴易怒的味道——不過此時它們舒展開了些許,或許是因為賀北正扭著頭和他的大弟弟賀冬攀談。
那二少爺依舊是掛著那張紋絲不變的標準笑容,一雙下垂的眼睛非要上挑著瞇起來,看似眉眼彎彎和善的很,卻無端叫人不寒而栗。
這大少爺和二少爺此時真像是一對情同手足的好兄弟一般小聲私語,絲毫不理會從門檻跨進來的自己名義上的“后媽”,也不知是真的許久未見甚是想念,聊的太投入了竟是一點兒沒能發覺,還是打算給沐云笙這位即將成為當家“主母”的寡“婦”一點警告和下馬威。
不過,沒被他們理會的也不僅僅是沐云笙一個人。他那新收的便宜兒子賀小少爺賀南尋,此時也木著一張混了洋血的俊臉被冷落在一邊。不過這位腦子轉不過彎兒來,
竟也不覺得自己被冷待了,一雙眼睛黑酸酸的沒有焦距,只怔怔愣愣的盯著眼前的白瓷茶杯瞧。
若是不了解他的人估計會以為此人城府挺深,不顯山不露水,但沐云笙卻不知怎么的就是知道,賀南尋一準是在發呆。
他突然有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心里那點小忐忑倒是因此打消了。他裝作一副沒看懂賀北的暗示的樣子,抬起手提起裙子,抬起穿著短高跟的腳就要直接走入飯堂。
沐云笙的這一串動作讓戴在手腕上的兩只銀鐲碰撞出了“叮當”聲,鞋跟落在石板地面上也發出了輕微的“咯嗒”聲。這兩個聲音在下人們不斷行走著添茶端菜的聲音里被隱藏的很細微,卻讓賀南尋像一條聽到了訓狗鈴一樣的大狼狗一樣精準捕捉到了。
他“騰”一下站起來,高挺的身形幾乎擋住了一小片燈光。賀南尋臉上還是沒有表情,但是被高聳眉骨襯的深邃的眼睛緊緊盯著沐云笙:“小媽媽。”
他的動作讓正在攀談的賀北、賀冬兄弟二人愣了一瞬,偌大的飯堂里瞬間靜下來。
這二位少爺這才像是終于察覺到了沐云笙的到來一般,有了反應。賀北臉上的皺紋在看到年輕美艷的美人蛇的瞬間皺深了些許,他只沖著沐云笙點了點頭,就算是對自己這位名義上的“母親”的致禮了。賀冬倒很是熱情,施施然站起來,笑容滿面的道:“夫人來了,快請上座。今日大哥回來的倉促,我臨時讓下人們準備了菜,不知道合不合夫人胃口……”
“這府里的事務現在暫時由‘我’來處理,若是夫人不喜歡今日菜式,直接同‘我’說就好。”
他這番話說的很是規矩、客氣,但是沐云笙卻莫名感覺自己看到了一只隱藏在賀冬身后揚起尾巴的毒蝎子。
不過他自己也是只帶著劇毒的蛇——只是更善于偽裝而已。沐云笙擺出一副惴惴不安的樣子低著頭快步走到主位旁邊那個屬于賀府女主人的位置坐下,手腕上的銀鐲子叮當叮當響著,勾的還一臉嚴肅傻站著的賀南尋一雙黑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沐云笙那只細白勻稱的手看,直到他的小媽媽落座兒后才又“騰”的跟著坐下了。
沐云笙蛇眼里頭眼波流轉斜了他一眼,剛還沒來得及再次感嘆一下自己這個便宜兒子的傻里傻氣,那邊的賀大少爺突然重重的把茶杯放在了桌上,發出挺響亮的碰撞聲。
方才那只“毒蝎子”似乎成了一道導火索,將要引起一場驚人的爆炸。
“賀冬,如今海邊的‘貿易’也安分的差不多了,這家里的事務……”賀北眼神難掩犀利狠辣,“我身為大哥,自然也是可以管理的。”
賀冬布菜的手一頓,笑瞇瞇的眼睛睜開一點,道:“大哥怎么方便一邊管理賀家的家業又要留心府里的小事呢?”
“更何況事關夫人,就算是小事也不好怠慢,由我這個做弟弟的為大哥分憂代勞就是了。”
沐云笙沒想到他竟意欲把自己拉進這場爭奪之中,不由得暗中挑了挑眉,發現這賀二少爺不愧是在洋書院里頭學過幾年,果真是有點手腕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