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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下毒的人已經(jīng)被抓到了,正是四皇子府上的下人, 對四皇子指使一事是供認不諱。
犯下了這等滔天大罪,四皇子這回算是栽定了。
倒是可惜了小娘子, 跟了這么個快要被處死的夫君, 說不定也要跟著被砍頭。小隊長這般想著, 目光在拔步床上抱著被子瑟瑟發(fā)抖的新娘子身上落了一瞬,新娘子顫得更厲害,眼睛都不敢睜開。
小隊長眸色一深, 吩咐手下道,“你們先將四皇子帶出去, 我再找找他的臥房里有什么罪證沒有。”
屬下不疑有他,齊聲應道,“是——”
待侍衛(wèi)們押著四皇子出去后, 小隊長面上的笑容加深,一步一步朝著新娘子走去。
不過一盞香的時間,屬下們已經(jīng)走到了皇子府的門口,正等著小隊長, 便見他們的隊長往這邊走來,隱約可見意氣風發(fā)的神采,他搖搖頭道,“粗略一看沒有什么明顯的罪證,先將四殿下帶回去吧,皇上還等著呢?!?
罪證沒有,小娘子身上倒是滑得很。
這一行人氣勢洶洶地來,又氣勢洶洶地走,將四皇子府里的丫鬟小廝俱是嚇得不輕,一個一個面色灰敗,神情絕望。
一個小丫頭哭了又哭,眼睛都腫成核桃了,想起皇子妃還在臥房里,覺得總該去問問她有什么需要。
進屋之后看到的卻是一片狼藉,大紅的嫁衣隨意堆疊在軟毯上,圓桌上的大紅桌布被扯落下來,酒水果盤散了一地,像是經(jīng)歷了一場慌亂的絕望的斗爭。而方才,下人們都沉浸在對性命的擔憂中,沒有人聽到什么動靜,幫她一把。
小丫鬟驚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尖叫一聲,正要跑出去,卻生生退回來,她顫抖著手將嫁衣遮擋在新娘身上,“娘娘……娘娘……”小丫鬟顫聲喊著,帶著哭腔。
可衣衫破碎的女子卻雙目呆滯,一句話未回。
這夜朝中眾人幾乎徹夜未眠,只有無知無覺的平民百姓方能睡一個香甜好覺。
皇上身中奇毒,眾太醫(yī)半點法子都沒有,就連杏林候也待在內(nèi)殿許久沒有出來。而四皇子本是要被帶到皇上跟前的,因為皇上說了,要親自問他。
但現(xiàn)在皇上又一次暈厥過去,不省人事,縱是四皇子被帶到了宮里也無濟于事,于是侍衛(wèi)們只好暫且將四皇子押著等在殿外。
京中生此變故,各方勢力或是靜靜觀望,或是蠢蠢欲動,而被謝昀留下來打理棣棠閣的易云長卻已經(jīng)坐在了案前,預備寫封信給謝昀送去。
回來有回來的好處,身在外地有身在外地的好處,是遠離禍患還是把握時機,全看謝昀的決定了。
當然,這個把握時機并非奪嫡篡權。但是易云長猜想,那幕后之人定然是坐不住了,不管此事是四皇子一時糊涂,還是幕后人心思詭詐,那人必定快要顯出真面目來了。
董決明一夜未眠,累得幾乎也要跟皇帝一樣暈闕過去,到了天明,他給皇上開了副吊命的湯藥便退出內(nèi)殿,身后的太醫(yī)見狀便問,“杏林候何時回來,皇上這里……”
董決明心中一苦,回道,“回去換身衣服就來,你瞧,這渾身的污糟,莫要熏著皇上了。”
太醫(yī)看不出董決明有哪里污糟了,倒是自己身上已經(jīng)生了味兒,被董決明這一說,臉上一紅,也想要回去沐浴更衣了。
董決明回府之后,美美地洗了個澡,換了一身干凈馨香的衣裳,這才不情不愿地出門,往皇宮趕去。朱雀大街上人來車往,俱是面色匆匆,唯有一名女子,神色恍惚,腳步虛浮,董決明善觀察,幾乎一眼便看得出,這個女子有問題。
可是這世上心情沮喪的人何其多,董決明也不欲多管。
馬車快要駛過,許是他的眼神落得十分明顯,董決明見女子忽地看了他一眼,卻是雙目若眇,看不見一丁點神采。終是眉頭一蹙,董決明吩咐車夫道,“等等,跟上這個姑娘?!?
女子繼續(xù)往前晃晃悠悠地走,馬車在后頭慢慢悠悠地跟,車夫不明白自家主子為何不急著去皇宮,反而在這里跟著一個女子,但到底沒有出言相詢,只默默地跟著。
馬車行到街西,人漸漸少了。女子雖是神情呆滯,卻是一等一的美貌,加之破碎脆弱的模樣,更叫人心生憐惜,但若是心懷不軌之人,便是心生歹意了。
眼見著有眼神下流的男子漸漸靠近,董決明下了馬車,目露無奈寵溺之色,“別鬧了,跟我回家?!?
女子沒有反駁也沒有回應,只是腳步一頓,又繼續(xù)往前走。倒是周遭的男子以為這女子并非孤身一人,心里頭打起了退堂鼓。
董決明見那些人漸漸退了,女子又毫無反應,便靜靜跟在她身后。
說不清什么緣由,他只知曉,這回若是走了,應當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她想死,作為一個醫(yī)者,他如何看不出來?
女子一路走過靜僻的小巷,走過繁華喧鬧的芙蓉樓,然后在慈恩寺的寺門面前頓了頓,站住腳,盯著佛光普照的金燦燦大字看了好一會兒,董決明漸漸送了一口氣,覺得她應當不會尋死了。
可下一瞬,女子又邁出腳步,朝前走去。董決明跟上,一路跟到了曲江邊。
“哎,姑娘……”董決明看了看女子的發(fā)髻樣式,改口道,“這位夫人……”
那個女子卻好似受了刺激一般輕顫起來,腳下的步子也加大了,直往江邊疾走,江風拂過她的絳紅色的裙擺,越發(fā)襯得此人肌膚如玉,身姿清瘦,似要乘風飛去。
眼見她就要往下跳,董決明急忙攔在她身前,又心急又無奈,“莫跳莫跳?!迸雍翢o反應,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我會水啊,你跳了我也能救上來?!?
女子好似覺得這人有些無賴,秀致的眉頭一蹙,終于正眼瞧了董決明。
她的眼睛干凈懵懂,又蒙上了一層絕望,叫董決明立時凝神屏息,等回過神來才緩緩吐出這口氣。
女子遇繞過他,董決明又攔住,雙臂張著,方沐浴過的身子給江風染上了一縷縷干凈的清香,雖是個成年男子,身上的氣息卻干凈似少年,沒有丁點的汗氣濁臭,叫女子眉目稍稍舒展了些。
“讓開。”她語氣平淡,卻因為自身的音色,變得又軟又媚,渾似勾人。女子神情一變,好似有些惱恨,閉緊了雙唇。
“這可不行,夫人,在下是一名醫(yī)者,若是眼睜睜看人去死,會良心不安噩夢纏身的。”董決明神情憂慮,好似確有其事,“所以在下并非為了夫人,而是為了自己?!?
還有,什么夫人,哪有這樣喊的?在京城如何她不清楚,但在她的家鄉(xiāng),“夫人”是只能由自己的夫君喊的稱謂。
女子有些生氣,雙目越發(fā)水潤晶亮,想要瞪他又不敢瞪他,只把自己氣得夠嗆,這比方才呆滯的模樣要好太多了,董決明心想,就是這樣,繼續(xù)這樣看他。
董決明嘆了一聲,試探著問道,“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解決呢?一定要一死了之嗎?夫人瞧著非富即貴,應當是不愁生計的,既然能活,為什么要死呢?”
“跳江很痛苦的。”董決明指了指緩緩淌過的曲江,“你想想看被人掐住喉嚨不能呼吸的感覺,嗆水,窒息,別人濯過足的江水往你肺腑里灌……”
董決明還要說,女子已經(jīng)雙手捂耳不愿再聽了,她終于敢瞪視董決明,眸子亮得不行。
“咱們不死了,好不好?”董決明眨了眨眼笑起來,不自覺地帶出一點南燕的口音。
女子看著這張干凈的清透的笑顏,心里滯了一瞬,她愣愣地點頭,隨即卻滲出眼淚來,無助地搖頭,“不行,我不知道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