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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珩只作不曾察覺父皇的目光,沉默地站著。她聽到太后輕輕嘆了一聲:“瀚兒,這孩子生母去的早,姨母也福薄。他今年才十歲吧?”
父皇名喚秦瀚,秦珩心中一凜,不明白皇祖母此言何意。她抬起頭,迷茫地看了一眼太后,復又低下頭去。
皇帝答道:“是,珩兒是弘啟元年臘月生的,確實是十歲了。”他心念微動,問太后:“母后的意思是……?”
十歲的皇子,尷尬的年紀,無生母無養母,在皇宮中日子不會太好過。
皇帝不是太后親子,他生母早逝,等他作為儲君養在太后膝下時,已經十多歲了。他登基為帝后,很少去回憶幼年種種,但是年少勢微時的那段經歷常常會出現在他夢中。
思及此,他看秦珩的目光略微柔和了一些,輕聲道:“母后覺得,誰撫養珩兒合適?”他幾乎是在一瞬間做了決定,再給秦珩找個靠山。
他心想,這也算是對麗妃真情的回報。她在九泉之下看到他善待她的養子,應該會很安心吧?
秦珩聽這情況,竟是要再給自己尋找新的養母。她有些懵,一時也不清楚這對她而言,究竟是好是壞。
皇宮里頭,喪母的皇子可不止她一個。比她年長兩歲的三皇子秦珣,也沒有母妃。——一想到三皇子,那個夢境就再一次涌現在她的腦海。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趕走那些不合時宜的畫面。
她站著一動不動,仿佛太后與皇帝商量的事情跟她無關。
太后并未回答皇帝的問題,她只輕輕打了個哈欠,說道:“上了年紀,精神頭不比從前,才坐了一會兒,這就乏了呢。”
寇太后今年五十六歲,端莊貌美,保養得宜。不知情者只看其外貌,會以為她才三十幾許。對著這張看似年輕的臉,皇帝不敢有絲毫不敬,一聽太后說乏了,連忙賠笑道:“是兒子的不是了。母后既然乏了,就好好歇著,兒子改日再來陪母后說話。”
秦珩也沖太后施禮,隨父皇離開寇太后所居住的壽全宮。
皇帝回望一眼高大巍峨的壽全宮,淡淡地問秦珩:“珩兒和宮中哪位母妃走得近一些?”
他問的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問,但是秦珩卻不敢大意。她知道,她是皇子,不管答哪個妃嬪都不對。是以,她只悶悶答道:“姨母。”
皇帝挑了挑眉,毫不意外。四皇子三歲起就由姨母撫養,麗妃生病后,照顧母妃盡職盡責,人人皆知。他耐心地問:“除了你姨母呢?”
秦珩低了頭,沉默不語。——這個時候,除了沉默,她想不出其他的應對辦法。
她十歲,夏衣單薄,低垂著腦袋站在那里,一聲不吭,皇帝莫名就想到了小時候的自己,出身卑微的生母逝后,他獨自一人在宮中艱難掙扎。他嘆了口氣:“罷了,朕知道了。”
秦珩不清楚父皇這一句“知道了”意味著什么,她回自己寢殿后,也未提起此事,只教掬月姑姑準備書本,她好溫習功課去上書房讀書。
麗妃病了半年,她的功課落下一些。雖說情有可原,但她不想太過離譜。
她六歲進上書房讀書,跟她一起的是大皇子秦琚、三皇子秦珣。——太子秦璋不同他們一處。后來大皇兄成年封王娶親開府另住,跟她一同的讀書便只剩下了她和三皇兄秦珣。
三皇兄長她兩歲,卻是和她同一年進的上書房。剛開始聰明伶俐,常得夫子夸贊,近兩年卻不知什么緣故,竟淪落得跟她不相上下了。不過他們兩人還是有不同之處的。她功課不出彩,但是平時看著甚是努力;而三皇兄卻是一直懶懶散散,不求上進的模樣。
所以,上書房的幾位夫子相較而言,還是更重視秦珩一些。
秦珩想不明白,三皇兄怎么會成為她夢中的皇帝,還揭穿了她的身世。論嫡,有寬厚溫和的太子秦璋,論長,有母族勢大的大皇兄秦琚。怎么著也不該是三皇兄啊。
第4章 秦珣
秦珩挑燈夜讀,直到交了亥時,才在掬月的催促下安寢。次日清晨對鏡梳妝時,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眼下的青黑。——她膚白如玉,這一點青黑便尤為明顯。
掬月心疼道:“殿下該保重身子才是,功課的事盡力就行,也不能一口吃成一個胖子,是不是?”
她心說四殿下資質平平,又因為麗妃娘娘的緣故耽擱了大半年,想一時半會兒就把落下的功課補上,只怕不大容易呢。
秦珩輕輕嗯了一聲,并未反駁,她迅速用過餐飯,帶著近身太監山姜匆匆忙忙往上書房而去。
夫子和三皇兄都還未到,她行至自己的座位,看書桌光滑明亮,椅子干干凈凈,這才慢慢坐下,翻開課本。
剛默得兩頁,她就聽得一陣腳步聲。秦珩看見季夫子,起身行禮:“夫子。”
季夫子是當代有名的大儒,如今已有五十來歲,他面如冠玉,頜下幾綹清須,眉目清朗,一身正氣。他嚴肅的面容露出一點笑意:“四殿下大安了?”
“承夫子掛念,學生已經好了。”
季夫子頷首,目光從書上轉移到她臉上,輕輕“唔”了一聲:“你先寫一張字,我看你退步沒有。”
“是。”秦珩應著,當即鋪紙研墨。——上書房規矩,皇子讀書,宮女太監皆不得陪同。山姜就留在外面。是以,磨墨這種事,需要秦珩自己來。
磨墨看似容易,實則需要耐心。而秦珩最不缺的,便是耐心。她磨墨之際,季夫子慢悠悠道:“心正墨亦正,要輕重有節,切勿驕躁。”
“學生來遲了,夫子恕罪。”少年人清冷的聲音驀然響起,秦珩手一抖,緊握著的墨條倏忽掉在桌上,白凈的紙張上染了些許飛濺的墨點。
季夫子垂眸掃了她一眼,才回頭看向站在門口的少年。
秦珩不顧桌上的狼藉,也站起身,隨著季夫子的視線看去。
夏日天亮的早,此刻朝陽初上,上書房的門口籠罩在一片陽光中。三皇子秦珣仿似站在光源處,周身都是隱約的光暈。
平心而論,這一幕與秦珩那個夢境并不相似,但是不知道為什么眼前秦珣單薄瘦削的身形卻與她夢中年輕帝王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那瀕臨死亡的恐懼在一瞬間涌上她的心頭。她身體微微晃動,腿碰在書桌的桌腿上,痛感襲來,她猛地清醒,吶吶:“三皇兄。”
秦珣緩緩走進,沖季夫子施了一禮:“夫子。”復又轉向秦珩,微微一笑:“四皇弟,好久不見。”
他今年十二歲,已然比秦珩高出了大半頭,眉如利劍,目若寒星。他明明臉上帶著笑,可秦珩卻感到陣陣寒意。她回了一個略顯呆滯的笑容:“皇兄,好久不見。”
她對自己說,不要擔心,那只是一個夢。父皇春秋鼎盛,身體康健,太子二哥寬厚仁善,三皇兄不會當皇帝,那個夢不會應驗的。
季夫子咳了一聲,秦珣挑眉,轉身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慢悠悠地翻開了書。
秦珩也跟著坐下,默默收拾自己桌上的那片狼藉,努力讓自己跳得過快的心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