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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得了就活,活不了就--
陸奇英咬了一下舌頭,“死”這個字在念頭里旋一下都燙舌頭,他不是怕死,真的,他剛才死到臨頭的時候,才發現他是真的不怕。
人生來就是要死的,死是早晚都得趟過去的一條河,早趟晚趟都一樣。
然而他是真的不能死。
一縷長發一根琵琶弦在懷里被捂得溫熱。
琵琶弦剛勒斷了一個殺手的脖子,他特意用雪把琵琶弦洗干凈了,才和那一縷長發一起收進懷里。
妹妹還在皇宮等著。
殺手是丞相派來的,長發和琵琶弦是妹妹寄過來的。
如果他死了。
妹妹在皇位上也遲早是個死。
陸奇英剛才和殺手搏斗時,身上也受了傷,此時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大雪里狂奔,猛地往前摔去,不知道身上哪兒的傷口又裂開,鮮血滴落在雪地上,似濺開了一朵冬日紅梅。
他凍得身體僵硬,費力地站起來。
雪勢愈烈。
陸奇英費力地往前走,腦子都像要凍僵了一樣,他想知道十七妹妹現在在宮里怎么樣了,然而一無所知,他的腦海里閃現出幼年的一些回憶。
他被人抱在懷里,在窗前讀詩,抱著他的人,也是讀詩的人,語調溫柔膩然,婉轉哀郁,像雨打芭蕉,檐上薄霜。
是母妃。
陸奇英已經記不得母妃的樣子,因為母妃在他幾歲的時候就自盡了,然而他永遠記得母妃抱著年幼的他,在窗前讀書,聲音仿佛還在昨日。
“砰!”
一塊重物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陸奇英往前撲倒,滿臉都埋進了雪里,他聽到了一群人迅速靠近的聲音。
“起來!”
男人的聲音雄渾威嚴,帶著絲絲嫌棄。
陸奇英想要起來,可是男人的腳正用力踩在他的后背上,他只能努力抬起頭,頂著滿臉雪,看清了踩著他后背的男人是誰。
敵人!
男人的表情更嫌棄了,一只腳仍然踩在他的后背上,然后彎下腰,竟然伸手用力拍了拍陸奇英已經快要凍僵的臉,聲音充滿惡意:“小雜種,不愧是摻了陸隨那個懦夫的血脈,就是弱啊!”
陸隨是他的父皇。
陸奇英承認父皇的確不強壯,更像一個文弱書生,但那也是他的父皇!
他猛地張嘴,咬住了男人正在拍他臉的手。
男人收手不及,被他咬住,慘叫一聲之后,迅速用另一只手擊打起陸奇英的腦袋,同時因為分出了力氣用在上半身,讓陸奇英找到了機會,猛地把后背上的腳翻出去,然后撲向男人,困獸一般,開始殊死搏斗。
“都不許過來!”
男人似乎想跟他來一場一對一的決斗,大吼了一聲。
旁邊想要上來幫忙的士兵立刻頓住了腳步。
陸奇英沒有武器,也來不及掏出懷里那根堅韌無比的琵琶弦,他只能像摔跤一樣,和男人肉搏起來。
然而摔跤又好像恰是男人的強項。
很快。
陸奇英鼻青臉腫地比按在了地上,鼻血流出來,浸進面前的雪里,混合成淡粉色的水漬,順著熱氣鉆回他的鼻孔里,讓人惡心。
“賤種!陸隨就是個雜種,生出來的也是小雜種!”
男人似乎跟他的父皇有什么恩怨,揪住他的頭發,大吼道,吼完又把他的腦袋使勁往雪里砸。
被鼻血浸染的雪水撲在他臉上。
陸奇英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現在一定前所未有的狼狽。
男人冷不丁嘿嘿笑了兩聲,湊近了,盯著他,問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陸奇英費力點了點頭。
男人于是把他已經快埋進雪里的頭往上抬了抬,讓他回答。
陸奇英看著男人的眼睛,平靜地說道:“雜種,你有本事殺了我。”
“哈哈!好,你倒是不怕死。”
男人易怒易喜,反復無常,又想伸手拍他的臉,然而手上被陸奇英咬出來的傷還在滲血,他又收了回去,目光如炬,直直盯著陸奇英,問道:“你還記得你母親嗎?”
母妃?
他當然記得!
不對,他已經不記得母妃長什么樣了。
但這跟眼前的男人有什么關系?
男人似乎是看透了他的疑惑,冷聲道:“她是我的姐姐,當初被陸隨那個懦夫強擄去了皇宮,又被他害死,你個只知道爹不知道娘的雜種,竟然還為了他留下的爛攤子來打你的親舅舅?!”
不!
母妃是因為舅舅謀反,才自盡的。
父皇再無能,也是皇帝,哪有臣子謀逆皇帝的道理?
“亂臣賊子,倒打一耙。”陸奇英也忍不住冷笑。
舅甥二人對視。
男人看著他,臉色不斷變幻,時而狠厲,時而恍然,最終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你母親叫耶律柿
,柿子的柿,因為你姥娘懷她的時候,夢見了柿子樹。”
陸奇英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
他一直以為母妃叫耶律詩。
母妃在他的記憶里雖然模糊,但好像生下來就是他的母妃,對于母妃在成為他的母親之前,是怎樣的少女,有怎樣的經歷,他好像下意識地忽略了。
男人看著他的臉,感嘆了一句“你長得真像她”之后,態度在無形中柔軟了一點,問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嗎?”
陸奇英點頭,道:“耶律洋。”
在父親活著時,便是大陳的心腹大患,自己這次領兵打仗,打的也是他。
“你叫什么?”耶律洋眼神再次變得兇厲起來,仿佛一匹餓急了的狼,恨不得瞳孔都冒綠光。
陸奇英答道:“陸奇英。”
話音未落。
耶律洋再次把他的頭埋進雪里,猛烈擊打起來。
“我再問你一遍,你叫什么?”耶律洋又高又壯,當陸奇英躺在雪地里時,這種高度,幾乎讓他覺得絕望。
別說他現在負傷,根本打不過耶律洋,就算殺了耶律洋,旁邊幾十個士兵要了他的命也就是一刀的事。
“陸奇英。”
陸奇英第二次說道。
懷里的一縷長發和琵琶弦仿佛又發燙起來,恍惚間,他仿佛又看到了十七在御書房里身著綠衣,批閱奏折的沉靜側顏。
他的回答迎來了耶律洋的又一次猛烈毆打。
耶律洋第三次問道:“最后一遍,你叫什么?”
聲音兇厲,像是獵物的血從尖銳的狼牙里流了出來。
陸奇英合上眼,一拳砸在胸口上,恨不得把長發和琵琶弦都砸進心臟,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時,才發覺他說得如此痛苦:“耶律,我姓耶律,隨便你叫我什么吧。”
他不能死。
丞相都敢堂而皇之地派殺手刺殺他了,他不敢想象十七現在處境如何,他不能讓十七一個人孤苦伶仃地在世上活著。
他還得回去,找十七。
陸奇英沒想到在北幽一待就是幾年。
他嘗試過幾次出逃,無一例外,每一次都被抓住,然后迎來毒打、囚禁,有好幾回,他都懷疑耶律洋是真的想弄死他。
然而他到底還是一直活著。
十七的處境,他只能從只言片語的流言中拼湊出來,真真假假,全都沒個好消息。
“小雜種。”
耶律洋喝醉酒了,便會過來毆打他,動拳動腳,甚至動鞭子,偶爾也會把他認作陸隨,罵罵咧咧的,極為難聽。
然而耶律洋清醒時,也是北幽唯一一個愿意給他兵權的。
在陳朝時,他是母族造反的皇子,絕無繼位可能。
在北幽,他又是陳朝皇帝的血脈,飽受非議。
耶律洋打夠了,酒氣熏天地躺在地毯上,四仰八叉,像個瘋子似的又哭又笑,不知道在哭什么笑什么。
陸奇英嘴角流血,站在旁邊看,心中無聲無息地起了一個念頭,如果他現在把耶律洋殺死,也只是賠了他自己一條命。
算不算值?
這幾年時間而已,他聽聞十七被趕出皇宮,逃去了青水,在青水也不安穩,又被抓回了皇宮,不知怎么打起來,又被打出了皇宮。
然后音訊全無了。
亂世。
十七孱弱多病,又生的美貌,當傀儡皇帝固然危險,然而她被趕出了皇宮,音訊全無,意味著什么?
陸奇英不想細想。
就當她痛痛快快死了吧。
他現在已經不信奈何橋了,也不信輪回轉世,若真有控制輪回轉世的神仙,為何要讓人間這么苦?
他就算了,他好歹是享過福的。
十七一生多病多災。
他想起來便覺得眼眶發酸。
耶律洋死了,他自己固然也不能活,可是這樣就替陳朝除去了一個心腹大患,他對得起陳朝,對得起父皇,也對得起自己的皇族血脈。
陸奇英去旁邊拿了一塊毛巾,浸進熱水中,使勁搓洗一番,然后走到了耶律洋旁邊,蹲下身,看著這個舅舅。
他將熱騰騰的毛巾放在耶律洋的額頭上,一點點下移,等快要覆住口鼻的時候。
“陛下,好消息啊!”
耶律洋手下的一個將軍闖了進來。
耶律洋瞬間坐起,一把奪過陸奇英手里的毛巾,擦了擦臉,不耐煩地罵道:“跑什么,誰追在后面要噶你的攬子嗎?”
陸奇英心跳如擂鼓,讓到了一邊。
“奇勒好色,叫一個中原女子殺了,他手底下那些中原奴隸,全反了,咱們趁此機會出兵,必能將那幾郡都奪回來!”
耶律洋名義上是北幽之主,但不服他管的也有很多,只是平時陳朝出兵,他頂著壓力,暫時沒騰出手來去管。
不過這個消息可不一樣。
耶律洋聽聞之后,酒氣都醒了幾分,面
露喜色,與將軍商討起領兵人選來。
耶律洋攥著手里的毛巾,忽而扭頭看向旁邊的陸奇英。
“陛下。”
將軍猛地喊了一聲,然后沖著耶律洋使了個眼色。
陸奇英待在北幽幾年,也清楚這二人之間是什么意思,識趣地說道:“舅舅,外甥先回去了。”
“嗯,去吧。”耶律洋開口。
回到住處。
耶律雪正在熬羊奶,女兒伊兒在旁邊亂爬,手上臉上都臟臟的。
耶律雪是耶律洋的女兒,從血脈上講也是陸奇英的親表妹。
“伊兒。”
陸奇英將女兒抱起來,看著伊兒臟呼呼的小臉,心中驀然一痛,他在陳朝時,也已經成婚,有妻有妾,俱已有孕,不知道現在如何了?
耶律雪很有力氣,脾氣也不甚好。
耶律洋有二十幾個兒子,十幾個女兒,之所以選擇把耶律雪嫁給他,就是因為耶律雪是最不好掌控的一個,也能負責監視他。
“你多抱著伊兒去看看阿爹,阿爹對你這個女婿,比對我這個親女兒還親,但是對伊兒,他又比對你還親。”耶律雪撈了三大勺羊奶塊,放到三個海碗里,又往里面撒了些鹽。
羊奶里怎么能放鹽呢?
陸奇英待在北幽幾年了,依然吃不慣這種東西,然而被他放下的女兒伊兒卻飛快地爬了過去,抱著海碗,大口大口地喝起摻了鹽的羊奶來。
耶律雪贊揚地看了女兒一眼,不無驕傲地說道:“伊兒就像牛犢一樣壯實,不愧是我的女兒!”
女兒家像牛犢一樣壯實?
陸奇英不習慣摻了鹽的羊奶,也不習慣女兒被夸壯實。
輕聲細語的柔婉妻子,多病輕弱的公主妹妹,像是一場陳朝的江南煙雨夢,被北幽飄飄灑灑的無情大雪掩蓋。
幾天后。
耶律洋派人把陸奇英喊了過去。
陸奇英本來以為耶律洋又喝醉了,到了大帳后,才發現耶律洋意識很清醒,但是受傷了,胳膊被包扎起來,臉色也有些蒼白。
他又起了殺了舅舅,為大陳除掉心腹大患的想法。
然而周圍聚集的人太多了。
“舅舅。”
陸奇英恭恭敬敬地行禮,到了旁邊位置上坐下。
耶律洋提了以前從未提過的人,問了以前從未問過的問題:“陳朝那個公主皇帝是怎么回事?你以前在陳朝時,跟她可熟?”
公主皇帝?
十七妹妹?
陸奇英眼皮一跳,隨后又覺得不太可能,十七太柔弱了,耶律洋說的應該是十四皇妹,他問道:“舅舅說的是哪一位?現在在皇宮當皇帝的,是我十四妹妹。”
“不是在皇宮里的那位,是你爹死了以后,立的那個公主皇帝。”耶律洋不耐煩道。
還真是十七!
陸奇英詫異至極,不知道耶律洋怎么會問十七,但他立刻壓住了所有翻騰而出的情緒,鎮定平靜地答道:“不怎么熟。”
“我怎么查出來,她當年去神山讀書,是你送她去的?”耶律洋狐疑地盯著他。
陸奇英一副坦然的態度,回答道:“她生母早逝,在后宮里受欺負,我亦是生母早逝,看她可憐,就把她帶出皇宮,送去神山讀書。當時她才七歲,她去神山讀書時倒是很感激我,但外甥當時已經十四五了,同一個小妹妹沒什么可聊的,后來也沒怎么聯系。”
謊言,七分真三分假。
陸奇英不相信耶律洋能查出來那三分假話。
果然。
耶律洋沒再追問細節,點了點頭,貌似認可了,然后問道:“那她當皇帝之后,你總又跟她說過話吧?你說說,她是個什么人?”
這似乎沒有什么好撒謊的。
陸奇英沒有多想,實話實說道:“她體弱多病,性子又柔弱,沒有什么主見,人也單純,當皇帝并非她所愿,是為丞相所控,后來越發敏感易哭。”
“柔弱單純,敏感易哭?”耶律洋重復他的話,瞪大了眼睛,忽然間暴怒,用另一只健康的手抓起酒碗向他砸了過來。
陸奇英被酒碗砸中腦袋,酒水澆了一臉,他低下頭,眼睛火辣辣地疼。
耶律洋站起來,大罵道:“你當我是傻子嗎?她比你爹那個懦夫更狡猾,一群屬老鼠的,你也是!如果你不是騙子,那你是就和你娘一樣!她爹騙你娘,她騙你!”
面前的屏風應該是從陳朝買來或者搶來的。
陸奇英端坐著,屏風后只有他一個人,耶律洋帶著其他將領不知道在等誰,他被允許入內,又被一扇屏風遮擋住,這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待遇——
恍惚間他幾乎誤以為自己是待字閨閣的千金小姐,等著哪位俊秀公子來把他娶走。
他沒有等來什么俊秀公子。
他等來了妹妹。
十七的大名是什么他幾乎都快忘了,也不要緊,他一直都喊十七,這個排行暗暗地說明了父
皇活著時,十七的不受寵,因為上面的孩子已經夠多了,下面的弟弟妹妹又多,還沒有生母幫忙爭寵。
“十七”兩個字每每說出,都有一種落寞寂寥的孤零感。
他幾乎忘了,十七和他父皇、和耶律洋一樣,被尊稱為“陛下”。
屏風中間有空隙。
陸奇英只要專心去看,就能透過屏風間的空隙,看到外面發生了什么。
十七喜著綠衣,他都忘了這是十七在什么時候養成的愛好,但綠色的衣物,一向奪他眼球,一向會被他最先注意到。
正如那個走進大帳的綠衣女子,縱使被人眾星捧月般的圍著,但是陸奇英還是一眼注意到了她。
十七?
陸奇英有些驚駭、茫然、欣喜。
喜的是十七還好好活著,茫然的是幾年未見,第一眼驚喜過后,再看第二眼,第三眼,他竟然覺得對方有些陌生,甚至于難以辨別。
驚駭的是什么?
陸奇英也說不清楚,或許是驚駭于不知道什么時候,十七竟然跟耶律洋針鋒相對,劍拔弩張。
這兩個人當然應該劍拔弩張,應該針鋒相對,因為一個是公主,也是陛下,另一個是造反逆臣,也是陛下。
然而,然而。
就像一株該躲在身后被保護的青蓮拿起了刀劍上戰場一樣。
以至于讓從前拿刀劍的人感到無所適從。
“好、好!”
不知道耶律洋是被十七說的那句話激怒,皮笑肉不笑,撫掌,陰狠地說了兩個好字,然后抬手示意侍從把屏風撤走,接著劈頭蓋臉地向陸奇英罵道:“這就是你那柔弱單純的好妹妹?你跟你娘一樣蠢!他們姓陸的天生就是個騙子!”
屏風一撤。
十七與他四目相對,面上強悍鋒利,毫不讓步的表情驟然凝結,眼神中露出與他剛才一樣的茫然、驚駭、欣喜。
“三哥?”
十七的聲音幾乎與剛才的聲音全然不同,好像之前走進大帳內的并不是他妹妹,現在這個才是。
陸奇英此時才發現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反應?
沖過去?耶律洋和他的手下還虎視眈眈看著呢。
回答?回答什么?
凝噎無語。
十七率先反應過來,收回茫然、欣喜與驚駭,扭頭看向耶律洋,聲音冷冽:“怎么?說不過我,就要拿你親外甥撒氣了?我竟不知耶律將軍在家中的英勇,也不遜色于戰場上啊。”
她說的“英勇”二字意味深長,諷刺耶律洋窩里橫。
耶律洋一昂頭,傲然道:“他是我的親外甥,有我們耶律家一半的血脈,可惜被你那懦弱無能的父親玷污了另一半血脈,不過沒關系,他會用你的血親自清晰他那骯臟的另一半血脈。”
“我等著。”十七拍了拍手。
一眼過后。
十七與耶律洋硝煙味十足的互相譏諷起來,卻沒再看他一眼。
這樣是對的。
此處此時本也不應該敘舊。
陸奇英亦沒有把目光再堂而皇之地放在十七身上,只是在她的周圍游走,他打量著她身邊那些男男女女,那些男男女女亦隱晦地回以同樣探究的目光。
沒有一個是他認識的。
雙方來談判,都帶了足夠的人馬,勢均力敵。
陸奇英走不了,連個正式的告別也無法做到,一眼過后,像驚鴻照影,直到十七又帶著一群人被眾星捧月似的離開,她與他的目光都沒有再交匯過一次。
耶律洋聲音譏笑:“好了,看清楚了沒有?她跟你那個父皇一脈相承的狡猾善變,你若是像你母親一樣蠢,早晚你也會死在她手上。”
陸奇英不知道該作何反應,耶律洋大概以為,見了這一面,會顛覆十七在他心中的形象,會讓他跟十七疏遠。
然而沒有。
他應該殺了耶律洋,然后帶著十七回皇宮。
“你應該殺了她!”耶律洋站起來,負手而立,說道:“等舅舅打進皇宮,就給你封個侯爺。”
亂臣、賊子。
陸奇英面無表情,心理無聲地對耶律洋評價道。
“我也是他的女兒,我也上戰場殺過人。”
“那個女皇帝不是你親妹妹嗎?她送來的首飾,阿爹一件也沒有給我。”
“阿爹給了他的女人就算了,為什么要給……”
耶律雪深吸一口氣,沒再說話。
伊兒被她抱在懷里,臟兮兮的,像是一只小熊,被強壯的母熊摟在了懷里。
陸奇英知道耶律雪不平什么,耶律雪個子高力氣大有主意,會騎馬刷槍,上過戰場殺過人,論貢獻,她在她的兄弟中也能排的上號了。
然而她依然是女兒。
耶律洋把首飾給了他寵愛的妃子,也給了兒子們,給了兒媳婦,至于耶律雪,她是親女兒不假,但她連兒子的女人都比不上。
她不能說什么。
將來耶律洋的位置不知道傳給哪個兒子,她現在抱怨出來,將來容易惹事端。
不知道是因為耶律洋派了陸奇英領兵的緣故,還是因為十七現在兵力不足,自上次談判之后,十七并不正面應戰,反而送了很多首飾,似有主動緩和的意思。
結果送來的首飾卻惹了許多事端。
“你妹妹不是女子嗎?她怎么能當皇帝?”耶律雪忽然想起來似的,一邊抱著女兒搖晃,一邊問道。
父皇生前最愛的兒子,是二哥,最愛的女兒,是十四妹妹。
他們倆在兄弟姐妹中也最出類拔萃。
但是父皇駕崩得突然,丞相權傾朝野,需要找一個沒有母族勢力的皇嗣當傀儡,才好操控,于是便選了十七登基。
不過這種家事也沒必要解釋得太細。
“陳朝本就是女帝開國,后來皇位雖然常傳給兒子,但也有傳給女兒的。”陸奇英解釋道。
耶律雪瞪大了眼睛。
她很有一把子力氣,但不識字,也沒有讀過書,所見所聞,不過是她身邊和她的祖輩,陳朝是女帝開國,還會選女兒當繼承人,顯然把她給驚到了。
“可我聽說,你那個妹妹又瘦又弱。”耶律雪還是有些不可思議。
哪會有人甘心認另一個沒有力氣的人當皇帝?
陸奇英道:“皇帝又不需要耕種,不然要朝堂上的文臣武將干什么?”
“那你怎么不當皇帝?”耶律雪奇道。
父皇駕崩后的遺詔大概是有問題的,但有問題的遺詔也是唯一一份遺詔,十七才是名正言順的指定繼承人。
陸奇英心里裝著許多事,懶得跟她解釋這么多,反問道:“我要是當皇帝,那你爹當什么?”
耶律雪愣住。
她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典型,陸奇英嫌她時,就會用一個問題把她問住,然后耶律雪就會很長時間都不說話。
直到下一次時語不驚人死不休。
翌日。
陸奇英一整天忙于軍務,深夜回家時,看到耶律雪在院子里耍槍,才想起來,怎么沒見到伊兒?
他沒問耶律雪,去幾個屋子轉了一圈。
“你找什么呢?”
耶律雪在初春時節的深夜練得滿頭大汗,臉頰發紅,握著長槍,問道。
陸奇英往院子四周看了看,皺眉道:“伊兒呢。”
伊兒還小,整日纏著母親耶律雪,也沒有奶娘,不可能被誰抱走。
耶律雪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我聽說,你跟你當皇帝的那個妹妹關系很好,是不是真的啊?”
他沒說過。
“你聽誰說的?”陸奇英警惕起來。
耶律雪想了一會兒,搖搖頭,道:“哎,你這么一問,我還真忘了我是聽誰說的,反正就是聽說的。你告訴我,你們倆關系好,是不是真的?”
陸奇英眉目嚴肅,斟酌著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耶律雪是耶律洋的女兒,他并不信任她。
“我讓耶律陳把伊兒送過去了。”耶律雪說道。
耶律陳并不是耶律洋的兒子,本來是一個中原奴隸,很小的時候就被擄掠過來,所以也不記得親人故鄉,因為力氣大,被耶律雪看中,給了他上戰場的機會,立過幾次功后,耶律雪跟耶律洋說情,讓他姓了耶律。
他最忠誠耶律雪,后來耶律雪因為懷孕加上后來照顧孩子,退出了戰場,他便一直跟著陸奇英。
“你讓他把伊兒送哪兒去了?”陸奇英詫異道。
“送你那個女皇帝妹妹那了。”耶律雪答道。
陸奇英不知道為什么,憑空一股羞惱,上前一步,質問道:“你把她送那兒去干什么?”
耶律雪對他這股突如其來的情緒有些疑惑,不過現在也不是跟他計較這些的時候,解釋道:“她是我的女兒,我還能害她不成?你知道我那些兄弟是怎么說我的嗎?他們奚落我是外人,說家里的東西都是他們的,他們遲早把我趕出去。”
“我若生的是兒子也就罷了,可我生的是女兒,我是她的母親,我怎么能讓伊兒再受我小時候受過的苦?”
“阿爹這次賞首飾,我就看出來了,不怪兄弟們那么說,因為爹就是這么想的。”
“所以我要把伊兒送走。”
耶律雪耍了個花槍,認真對陸奇英說道:“我打聽過了,你那個皇帝妹妹挺有本事的,咱們也走,天底下的地方這么大,我不信不能給伊兒打下一片地方留給她。”
陸奇英一瞬間以為耶律雪是故意詐他,看他還有沒有逃離的心思,但權衡了一下耶律雪的智商,覺得她說的應該是實話。
不過。
“你有所準備嗎?”陸奇英皺眉問道。
耶律雪使勁點頭。
陸奇英眉頭皺得更深。
“你不信我?你覺得我準備不好?”耶律雪畢竟與他夫妻幾年,也能從陸奇英的表情里看出來他在想什么。
陸奇英自然不太相信她的安排,但現在也沒有第二條更好的路,尤其是耶律雪先斬后奏,已經讓耶律陳帶著伊兒離開了。
他只能選擇相信。
北幽地處遼闊,常常四野無人,陸奇英和耶律雪一人一匹馬,跑了一夜。
等看到不遠處的篝火時。
陸奇英沒忍住又看了耶律雪一眼,正了正神情,向她說道:“以前是我小瞧你了。”
“哼,你知道就好!”
耶律雪昂了昂頭,神情驕傲。
“看清楚!”
“這是我們大陳子民的頭顱!”
“難道我們大陳子民的命就比那些北蠻更賤嗎?就活該當奴隸?”
陸明呦揪著陸安然的后領,逼她跪在地上,看清楚那顆早已成為森森白骨的頭顱,額頭處的多處凹陷,證明頭顱主人生前遭受了極大折磨。
陸安然是她的妹妹,但比她更健康,使勁掙扎之下,將陸明呦推倒在地,面對如此柔弱的姐姐,她卻嚇得連連后退,滿臉淚痕,崩潰道:“你只是想當皇帝,你都被十四姐趕到北幽了,你還沒放棄你的皇帝夢!”
“天下逐鹿,我又怎會例外?”
陸明呦重新站起來,目光失望地看著這個妹妹,一步一步向她走去,然后在陸安然近乎驚恐的目光下。
一把握住了陸安然的手!
篝火燃燒。
光線并不算明亮,但仍能看得出來,姐妹倆的手,手心手背都是一樣的柔嫩白皙,指如削蔥根,不同的是,陸明呦的手沾滿了血,隱隱的血腥氣鉆入鼻腔。
一想到陸明呦手上的血是誰的,陸安然幾乎要吐出來。
“他那么愛你,他甚至愿意娶你當正妻,你卻殺了他,你為了你的皇位,殺了他!”陸安然再次淚如泉涌,泣不成聲。
她一直以為十七姐之前爭皇位,是鬼迷了心竅,直到剛剛眼睜睜看見十七姐當眾砍掉了奇勒的頭顱,她才明白——
陸明呦無可救藥了!
“不會有人再像奇勒那樣愛你了,你太狠毒了,你怎么會是我的姐姐?”陸安然視線都被淚水模糊,拼命搖頭,悔恨道:“我不該救你的,十四姐說的是對的,你根本就不知悔改!”
“多漂亮的手啊。”
陸明呦好像完全不在意她這個妹妹在說什么,只是死死攥住她的手,目光欣賞地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語氣陡然一變,視線猛地轉向陸安然,盯著這個妹妹,嚴厲道:“可是沒有權力,你以為種地耕田的不是你?你以為刺繡洗衣的不是你?你以為淪為男人的泄欲繁衍工具的不是你?”
“看看這顆頭顱吧!”
“奇勒愛你,奇勒愛我,奇勒怎么不愛這顆頭顱的主人呢?因為這是我大陳的子民,因為這個倒霉催的不知道為什么淪為了奴隸!”
陸明呦松開了陸安然的手,卻反手拾起那顆白骨頭顱,扔進了陸安然的懷里。
“啊啊啊!”
陸安然坐在地上瘋狂倒退著縮在了角落里,抱著頭慘叫。
陸明呦吐出一口氣,看著陸安然,問道:“如果不是我恰好會他們的語言,如果不是我帶著你偽裝成他們年幼時走失的族人,如果你是奴隸,如果我是奴隸,他還會愛我們哪一個?”
陸安然快要被眼前的那顆白骨頭顱嚇瘋了,使勁地蹬著腳,哀求哭嚎:“把它拿走,十七姐,我求求你把它拿走!”
“你在怕什么,安然?”
陸明呦搖搖頭,走過去,再次將那顆白骨拿起來,甚至直接抱在懷里觀看,道:“這是我大陳不幸被擄的子民,你是大陳的公主,我是大陳的皇帝,我們才是一起的啊。”
她將那顆白骨人頭舉起,似透過白骨空洞的眼窩,看到了一個子民生前的樣子。
“別怕,我會帶你回到大陳的。你不再是奴隸了。”陸明呦眉目嚴肅地說道。
陸安然淚水潸然而下:“十七姐,你真的是瘋了。”
奇勒一死。
陸明呦解放了那些中原奴隸后,仗著她自己研制的炮火之利,直接帶著他們反殺,一夜之間,死傷無數。
很好。
她又有兵權和人馬了。
兩次被姐姐趕出皇宮,她不服,她還要打回去!
陸安然哭得死去活來,一病不起。
在她之前,生病一向是陸明呦的特權。
這個多情多淚的妹妹,陸明呦一開始沒打算管,她預備著把陸安然塞進馬車,派個可靠的人直接駕車去皇城,然后把陸安然扔下就走,十四姐不會不管。
問題是沒有可靠的人。
她原來的部下,精英全折了,沒折的也沒跟著她,而她現在的部下,都是她解救出來的奴隸。
奴隸經歷只是代表被奴役過,不代表善良,更不代表忠心。
更不代表,這群奴隸被解救后,不想稱王稱霸,去奴役其他人。
陸明呦是他們的恩人。
恩
人而已,不足以讓他們跟隨臣服,但是陸明呦會搓炸彈,不僅會搓炸彈,而且是真真正正的皇家公主,先皇的遺詔里也明明白白說了皇位給她這個十七公主,她也堂堂正正地當過幾年皇帝,坐過幾年龍椅,只不過現在被另一位十四公主陸若辰趕出皇宮了而已。
她還會奪回皇位的。
從龍之功。
將來封侯拜相,然后綿延子孫。
陸明呦一手炸彈,一手大餅,她的血脈,她的能力,她的身世,她的威嚴,她的恩澤,她的手段,保證了手下對她言聽計從。
陸安然不行。
且不說天下大亂,一路艱險,單說陸安然那個哭法,那個漂亮臉蛋,無論派誰護送這個柔弱又美麗的妹妹,陸明呦都不放心。
不放心,又不能殺,只能養。
養得陸明呦心煩氣躁。
這里不是繁華富麗的皇城,是寒刀霜劍的北幽,手底下也沒有十八般武藝樣樣俱全的廚子,別說那些精致小巧的點心了,就連炒菜都沒有!
有菜喝菜粥,有肉喝肉粥。
畢竟爭天下打仗呢,有口吃的就不錯了,陸明呦自己也不例外。
陸安然卻寧可餓吐了,都不肯吃那些“粗鄙陋食”。
為了這個花骨朵托生的妹妹。
陸明呦每日除了搓炸彈,畫大餅,打打殺殺外,還得去廚房貓一會兒,專門給陸安然一個人做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