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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斟呼吸變急。他無法否認,梁拙揚這張臉,就是長在自己的審美上。
“沒了嗎?”梁拙揚問。
周斟搖搖腦袋。
“那輪到我說了。”
“你今天沒來學校,我以為你不愿再見到我,跑過來打算找你當面問清楚。”梁拙揚的語速很慢,“我來的時候喬池也在,你睡著了,喬池跟我說了許多你的事情。”
周斟一滯,驀地抬起眼:“她跟你說了什么?”
梁拙揚沒回答。周斟語氣一寒:“她到底——”
“她說,你不喜歡女人。”
周斟原本要發出口的質問,因為梁拙揚的話,一下子又噎在喉嚨。
“她還說,我,”梁拙揚咳了聲,“我是你喜歡的類型。”
周斟的臉蹭地熱起來,殘留身軀的冷意霎時散透了。
喬池發什么瘋,跟梁拙揚說這些?
“然后呢,又怎么樣?”不知喬池怎么跟梁拙揚說的,周斟煩躁地扯扯衣領,“你說得很清楚了,你不會找不喜歡的人結婚,這話什么意思我聽得明白。”
梁拙揚陷入沉默。
兩人誰都沒再開口說話,只剩呼吸交錯在一起。周斟想擺脫兩人間令他不適的距離,還沒動彈,覆在后腰的手突然使了把勁。
周斟猝不及防,視野變暗,跌入一片胸膛。
“周斟哥,”梁拙揚低沉、發悶的嗓音落入耳中,“我可不可以反悔。”
周斟沒聽懂,只想掙開梁拙揚。梁拙揚察覺他意圖,更用力把他按住。
“我跟你說過,我要跟喜歡的人結婚,但其實我不知道,我會喜歡什么樣的人,”似乎沒法在此刻與周斟對視,梁拙揚的舉動帶著些許強硬,把周斟箍在懷中不給他亂動的機會,“這一個多月,我不管做什么,總是走神……一次次想到你。”
周斟跟不上梁拙揚的話,他的思維混亂了。
“即使我現在仍然不太清楚,喜歡到底是什么感覺,但我又不是神經病,我總不至于想一個我不喜歡的人。”
梁拙揚掌心出汗,舔舔發干的唇,從緊繃的喉嚨里擠出音:“你要是還愿意,我想試試……”
“好。”周斟打斷。
梁拙揚話到一半卡了殼,懵懵看周斟:“啊?”
“我說,好。”
沒想到周斟答應得這么干脆、利落、毫不猶豫,簡直太過干脆、利落、毫不猶豫了,以至于梁拙揚根本不知道怎么接下一句。
梁拙揚怔然:“你不需要考慮嗎。”
周斟扭過頭,含糊說:“不用考慮了。”
好不容易梁拙揚答應試試,再一考慮,梁拙揚后悔了怎么辦?
他可是很不情愿,簽的那份離婚協議。
周斟被梁拙揚盯著,臉熱起來,不由抬手捂住臉:“不要盯著我看。”
梁拙揚慢吞吞眨眼。
他沒有看錯。周斟臉紅了,眼尾沾著紅,耳根也沾著紅,卻還拼命掩飾。
梁拙揚攥住周斟手指,一根根往外掰,想看清楚這個男人難為情的樣子。周斟很抗拒,捂住臉不松手。梁拙揚心都癢了,放輕語氣:“給我看看你。”
“不行。”
“我就看一下。”
“說了不行。”
周斟被梁拙揚抱著,手腳都是軟的,使不上力氣,沒兩下就被對方給強行拿開了手。染滿紅暈的清俊面龐撞入梁拙揚視網膜。
梁拙揚心臟漏跳了一拍。頭一遭,他意識到,原來男人……
原來男人也可以是迷人的、勾人的。
把話說清,梁拙揚心中郁悶一掃而空,興沖沖下樓做晚餐。
周斟走到旁邊,目睹梁拙揚手起刀落,刷刷刷,形狀不規則的土豆質變成細且勻的絲。
周斟大受震撼。
梁拙揚把菜該洗的洗該切的切,擦干手,轉頭看向靜靜佇立的周斟。
周斟黑眸一眨不眨,全神貫注看他做飯,甚至連梁拙揚停下來回視他,也沒立刻做出反應。
那種孩子氣又來了。
不是被愛意灌注、天真無暇的孩子氣,而是周斟身上,存在某個地方,與人情世故遠遠脫節,以至于顯得孩子氣。
“你出去等我吧。”梁拙揚忍不住說。
“我想學學。”
作為哨兵,周斟無疑出類拔萃,但他的生活技能委實不敢恭維。梁拙揚可不想再經歷一次慘重的爆炸,當即正色道:“你別學了,你又學不會。”
周斟皺眉:“我學不會?”
梁拙揚不想跟周斟廢話,見周斟站著不動,索性將周斟一把抱起來,扛著人走出廚房。
他穿過餐廳、走到客廳,把周斟放到沙發上,周斟的手還放在梁拙揚脖子上。
梁拙揚原本沒多想,只是想以一種最直接見效的方式把周斟“請”出廚房。這會兒要起身,才注意到周斟仍然摟著他。
周斟的拖鞋掉在地上,
雙腿蜷進沙發里。他醒來后沒換衣服,套著寬松柔軟的睡衣,領口從一側滑落,露出平直修長的鎖骨。梁拙揚怔了怔,移開目光,卻又瞥見周斟赤裸雙足,蒼白的足踝處隱約浮現幾根青筋。
一股古怪熱意涌起。梁拙揚沒動彈,垂著眼睛,任周斟摟著自己。
氣氛的改變急遽強烈,周斟很快也感知到了。他猛地松力,還沒收回手,手腕就被梁拙揚一把反扣。
梁拙揚的聲音有些啞:“你冷不冷,沒穿襪子。”
“還好……”
梁拙揚沒再說多,扯過擱在一旁的毯子,握住周斟發涼的腳放進毯子里。
做完這個舉動,梁拙揚直起身。
“我去做飯了。”說完,他掉頭大步走去廚房。
古怪的氣氛直到開飯也沒消散。
“那個……”
“嗯……”
“你說。”
“你說吧。”
“是這樣,”梁拙揚放下筷子,“我分化了,是向導……但只有d級。”
周斟點點頭。梁拙揚一過來,他便感知到梁拙揚分化了。
“課本上說向導的精神體基本是植物,我的精神體不太一樣。”
周斟看起來并不意外:“特殊情況總是存在的。”
“給你瞧瞧。”梁揚說。
說完,梁拙揚沒等周斟出聲就把精神體呼喚出來。青灰羽翼的蒼鷹振翅掠過,停在梁拙揚肩頭,瞳孔靜靜凝視桌對面的周斟。
梁拙揚摸一把自己的精神體:“是不是因為我的精神體不符合向導特性,所以評級低?”
等待片刻,沒等到周斟沒回答。梁拙揚抬眼瞧去,周斟微微垂著眸子,不知在想什么,神色有些微恍惚。
“周斟哥?”
周斟的意識被梁拙揚的喊聲拉回當下,嗓音很輕地說:“不會。”
梁拙揚注視周斟,以為周斟說完這句話,還會接著解釋,但周斟卻把目光移開,靜靜落向梁拙揚肩頭之物:“你的精神體很漂亮。”
被周斟夸贊自己的精神體漂亮,梁拙揚忍不住挑眉:“要摸摸嗎?”
周斟聞言一怔:“我?”
——對于哨兵與向導,將精神體展示給另外一個人,是喜愛的表示。如果還給對方碰觸,其程度不亞于身體的撫摸與親昵。
只是,梁拙揚顯然還沒意識到這點。
他蜷起食指點了點鷹的腦袋,精神體會意,飛到對面,溫順落在周斟手臂旁。
周斟遲疑一瞬,用手指碰碰鷹的羽翼:“它叫什么?”
“還要起名字?”
“取個名字吧,”周斟說,“以后,它就是獨屬于你的精神體。”
“你幫我想個名子。”
周斟笑了一下:“這是你的精神體,你自己取。”
“那旺財吧。”梁拙揚張口就來。
“旺……財?”周斟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姥姥家養的狗叫招福,旺財跟它挺配的。”
“……”
周斟仿佛看到鷹默默沖他翻了個白眼。
見周斟沒表示,梁拙揚又念出一大堆鄉土氣息濃厚的名字。周斟實在聽不下去了,腦海里掠過自己的精神體,話語到了嘴邊:“積木怎么樣。”
“積木——”梁拙揚往后一靠,定定看著周斟,“好啊,那就積木。”
他轉頭對精神體說:“聽到了嗎,積木,你的名字可是帝國最頂尖的哨兵給你取的。”
于是梁拙揚的精神體有了名字。積木。
吃完晚餐接近八點,梁拙揚收拾了東西,說得回學校。
周斟不解:“怎么現在去學校?”
“特別班周一到周五要寄宿,周末才給離校回家。”
梁拙揚剛來不到半天又要走,周斟心中不由泛起失落,站在旁邊沒再說話。
梁拙揚穿好外套,彎腰準備換鞋,又停下動作,扭頭仔仔細細打量周斟。
他看了幾秒,忽然向前一步,按住周斟肩膀,把對方拉到自己跟前。
寒假時梁拙揚一米八二,現在長到一米八五了。周斟猝不及防,額頭直接磕上梁拙揚下巴。梁拙揚吃痛地嘶了聲,周斟連忙抬眼要確認梁拙揚有沒有事,后腦勺就被摁住,少年變了聲的、有些低啞的嗓音,伴著呼吸的熱氣在耳畔響起:“沒事,我周末不回家,直接過來。
一回學校,梁拙揚就被叫去了辦公室。
辦公室充斥一股低氣壓,錢熠熠臉腫成包子,見梁拙揚進來,幽怨地瞪他。
梁拙揚現在心情好,沒意思再跟錢熠熠較勁,主動走過去問:“你沒事吧。”
錢熠熠面部肌肉運動,嘴巴里發出嘰里咕嚕的音節。
梁拙揚半字沒聽懂。
“他讓你給他道歉。”肖心晚翻譯。
從小到大,梁拙揚不知給多少人道過歉。可一想到錢熠熠侮辱周斟,他就不樂意開口。
“不干,”梁拙揚說,“我打他,讓他也打回來就是了。”
“——你是向導,”另一個人嚴厲說道,“向導最重要的職責是保護與安撫哨兵,你現在竟毆打哨兵,你清楚自己行為的嚴重性嗎?”
梁拙揚循聲望向坐在角落的中年男性。他進屋時感受到的低氣壓,就是從對方身上散發的。
對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梁拙揚。
“你毆打同學,未經允許擅自離校,明知有錯而拒絕認錯,根據校規,已構成訓誡——”
“鄭祁!”肖心晚說,“我是他們班的負責教師,我來決定怎么處置。”
鄭祈皺眉看向肖心晚。
你太軟弱了,心晚。軟弱只會讓學生肆意妄為。
肖心晚沒回應鄭祁的顱音,問梁拙揚:“為什么要打錢熠熠同學?”
聽到這個問題,梁拙揚沒什么,倒是錢熠熠肩膀一縮緊張起來。他父親請zero高官吃飯不假,周斟在戰場上決策失誤精神體被摧毀提前調回明川市也不假,但唯一被他夸大的是,他其實根本不在飯桌上。那場談話是他爸跟高官兩人關門談的,他躲在屏風后頭偷聽才知道。
如果老師追問,事情捅到他爸那兒去,他就死定了。
錢熠熠臉色緊繃地盯著梁拙揚,大氣都不敢出。梁拙揚沒睬他,停頓兩秒,說:“他仗著自己是a級,看不起我這個d級,那副樣子太欠揍了,我就揍了他。”
梁拙揚沒挑破周斟的事,錢熠熠頓時大大松了口氣。
“我也有自尊心的對不對,”梁拙揚一扯嘴角,沖錢熠熠指指自己的臉,“給你打一拳,咱倆扯平。”
錢熠熠哼一聲,扭頭沖對肖心晚嘰里咕嚕說半天。
肖心晚有特異功能,居然讀懂了錢熠熠的鳥語:“錢熠熠同學說,這次的事就算了,他不屑對你使用暴力。他讓你以后不要打同學,不要上課睡覺,也不要遲到早退。既然加入特別班,作為本班唯一的d級,就應該有勤奮刻苦的覺悟,盡快提升等級,別拖班級后腿。”
肖心晚翻完這一大段話,梁拙揚人都傻了。沒想到小學雞管得還挺寬。
平息與錢熠熠的風波,梁拙揚回宿舍時已經困得眼皮都睜不開了。他打著呵欠翻出套睡衣褲,脫掉t恤去浴室。
還沒進去,有人推門進來。那人一抬頭,正撞見渾身上下只剩條褲衩的梁拙揚。
貝云冰神情一變:“你脫衣服怎么不關門?”
要不是梁拙揚房門半敞,他不至于直接推門進來。
貝云冰生氣的點每次都在梁拙揚的理解范圍外,男生宿舍,敞開門脫衣服怎么了?打球后還經常一起全裸洗澡呢!
“我要洗澡,”梁拙揚莫名其妙,“洗澡當然得脫衣服,你洗澡不脫衣服啊。”
貝云冰扭過腦袋,啪地把一張卡片放到桌上:“分組卡你今晚填好,明天一早交上去。”
“分什么組?”梁拙揚拿起卡片。上面是二十一名學生的名字,要求他從中選擇三個想組隊的成員。
“每個月分次組,一組四人,在本月一道完成訓練任務。你今天下午提前走了,沒參加分組說明會,其他人的卡片都交上去了。”
梁拙揚快速掃完卡片下方的說明,沖貝云冰揚揚下頜:“四人一組,多出來一個人怎么辦?”
“今天下午有人問了這個問題,老師的意思是,多的一人,如果有小組愿意接納,那組就五人,如果不愿意,自已單人成組。”
梁拙揚“嗯”一聲,重新看向手中的卡片。
“還有什么事嗎。”他問。
貝云冰語調生硬:“沒了。”
“你是不是過來看看我挨了什么處分,”梁拙揚湊近過來,瞇起眼睛笑了笑,“不用擔心,我暫時還沒被開除。”
“我擔心什么?”貝云冰立刻反駁。他實在無法忍受梁拙揚穿個褲衩晃來晃去,“梁拙揚,你跟人說話,可以把衣服穿上嗎?”
梁拙揚一臉無辜:“棒棒冰,我在我自己宿舍里,明明是你強闖民宅!”
“別叫這個名字!”
被喊好多年,貝云冰真是煩死這個綽號了。再喊下去,班上其他人恐怕都得知道。趕在貝云冰爆發前,梁拙揚飛快抓起毛巾衣服鉆進了浴室。
出乎梁拙揚意料,有三個同學選他作為組員。他被分到與貝云冰一組,另外兩人也都是哨兵,一個b級的女生,一個c級的男生。
分組完畢,學生們的目光紛紛投向落單的那個人。
——沒有人選錢熠熠。
顯然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落單,錢熠熠咬著嘴,臉漲得通紅。
肖心晚詢問:“有小組愿意增加一名組員嗎?”
教室里一片寂靜、無人應答。看起來沒人愿意本組額外增加一個人。這種不適的氛圍讓梁拙揚本能皺了皺眉。他對貝云冰說:“不然讓小學雞來我們組吧,小學雞都快哭了。”
貝云冰轉頭看向梁拙揚。
梁拙揚語氣
平靜,眼神里并無玩笑之意。貝云冰喉結一動,剛準備答應,旁邊c級的男生開口:“為什么要讓他來我們組?我向學長問過分組的事,四個人本來就是最合適的,人數少會很難完成任務,人數超過四人,每人能獲得的分值就得下降。”
那個b級女生見狀,也跟著應和:“沒錯,我也打聽了,是這樣的。”
梁拙揚只好閉上嘴巴。
肖心晚等了一分鐘,見沒人說話,微笑道:“既然如此,那……”
梁拙揚舉起了手。
“有疑問?”
“如果錢熠熠想換,我跟他換。我一個人一組。”
此話一出,眾人都露出吃驚不解之色。貝云冰壓低嗓門:“梁拙揚你做什么?”
“這樣你們該滿意了,兩個a,完成任務分分鐘的事。”梁拙揚沒回答貝云冰,盯著同組的另外兩人說道。他說完,沖肖心晚抬抬下頜,“分組規則沒說這樣不行,我理解就是可以,肖老師覺得呢。”
肖心晚笑笑,問錢熠熠:“你的想法呢?”
錢熠熠紅著眼眶,吸溜著鼻涕,半晌小聲吐出個“好”字。
“好。”肖心晚合上筆記本,“梁拙揚同學跟錢熠熠同學交換,本月梁拙揚同學單人成組。”
分完組是整整一天的密集課程。直等到放學鈴響,貝云冰才終于找到機會找梁拙揚說話。哪知梁拙揚影子般竄出教室,一閃身不見了人。貝云冰錯過一趟電梯,沒能追上。等他趕到梁拙揚宿舍門口,梁拙揚已經挎著書包準備離開了。
“你跑這么快做什么?”貝云冰上氣不接下氣問。
梁拙揚拍拍貝云冰肩膀:“我有事,回頭再聊!”
他大步走出學校,剛準備給周斟打電話,一只手忽然從后方勒住他脖子。
梁拙揚警鈴大作,扣住襲擊者就要來個過肩摔。
“操是我!”
聽到孫辰熟悉的聲音,梁拙連忙卸了力。他轉頭看到孫辰跟林銳書,愉快笑起來:“你們怎么在這兒?”
孫辰勾住梁拙揚肩膀:“走,晚上我組了個派對,到我家玩去!”
梁拙揚一怔:“今晚?我還有事……”
“有事也不行。”孫辰把梁拙揚強行塞進轎車里,“你整個寒假找不到人,現在去了特別班,也沒個消息,今天無論如何得跟我們好好聚聚。”
話說到這份上,梁拙揚再拒絕就不夠意思了。他只得跟著兩人去了孫辰家。
孫辰請了一支搖滾樂隊,邀請來的也都是同齡人。梁拙揚先是被林銳書拉著絮叨了半天雞毛碎皮、家長里短的事兒。好不容易挨到林銳書說完,梁拙揚屁股還沒從沙發上挪開,孫辰又來了,非得給他介紹幾個朋友。
“梁拙揚,我哥們。”孫辰得意地對那幾人說。對方有男有女,穿得光鮮亮麗,一派富家子女氣息,“我哥們可是一高特別班的,人群百分之一的向導!”
“向導!”幾個年輕人驚奇地打量梁拙揚,就像打量稀有物種。梁拙揚被看得老大不自在,掙了掙肩膀想走,孫晨一把按住他,湊到他耳邊說:“這些人都是我爸生意對象的小孩。你幫我陪他們玩玩,我還得接待其他人,忙不過來。”
梁拙揚只好跟那幫人找了塊場子,圍在一起玩兩人一隊的紙牌游戲。
玩這類游戲,梁拙揚向來得心應手。但他心思不在游戲上,玩得潦草隨意,一直放水任其他人贏。跟他同組女孩不高興地撇嘴:“不是說向導特別聰明嗎,你玩牌怎么這么差勁啊。”
“是,”梁拙揚借坡下驢,“我很笨的,姐姐換我下去吧。”
“你也沒那么差,”大概是梁拙揚一句姐姐把她喊高興了,她轉移了攻擊對象,伸手直指對面的女孩,“小琪才是,怎么教都不會,剛剛又把牌出錯了!”
叫小琪的女孩看起來也就十六七歲,被對方這樣嘲諷,無措地揪住裙擺。梁拙揚本來玩得心不在焉,甚至沒留意玩的人有哪些。這會順女生所指,抬眼看向對面的女孩,不由愣了愣——女孩皮膚白皙、身材嬌小,乍一看很像黑萊朵朵。
感受到梁拙揚的視線,小琪臉色更紅了,低著頭不敢吭聲。跟梁拙揚一組的女生似笑非笑說:“小琪你臉紅什么,看見很帥的向導哥哥,難為情啦?”
聞言,梁拙揚臉色沉了沉。
他很不喜歡同組女生的說話方式。于是起身走過去,坐到小琪旁邊,淡淡說:“你接著出,我教你打。”
小琪細聲說了句好。女生尖叫:“不可以!怎么還能教人出牌!”
“就是玩而已嘛,”有人看不下去了,“沒必要較真。”
在梁拙揚指導下,小琪玩得好了很多,很快就掌握了關竅。她開心得眉眼彎彎,想要感謝梁拙揚,一轉頭卻發現男生已經走開了。
已經九點多了,他不能再繼續待下去。
還沒走出孫辰家大門,孫辰截住梁拙揚:“你這就走?”
“今天真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孫
辰把小琪推到他面前,“她也要回家,你幫我送她一下,你家跟她家就隔兩條街。”
梁拙揚沒接腔,一臉不情愿的樣子。孫辰心中罵了句臟話,感慨梁拙揚太不開竅,沒好氣地拍他后背:“你不會忍心讓這么可愛的妹子一個人大晚上回家吧,多不安全啊!”
這話把梁拙揚打敗了。他扭頭對小琪說:“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女孩家的確離他家不遠,不過跟他所住的普通社區不同,是臨河而建、每次梁拙揚路過卻從不踏足的富人區。從孫辰家過去,步行大概半小時,梁拙揚默默算了算時間,快點走的話,送完小琪,他應該還能趕上去周斟家的末班電車。
梁拙揚把長腿邁得飛快,小琪一路追著他走,兩人都沒怎么說話。把人送到家門外,梁拙揚說聲再見,轉身要走,小琪鼓起勇氣:“你、你好!”
“怎么?”
“今天謝謝你解圍。”
“沒事。下次別人嘲諷你,你要回擊。”
“好!”小琪認真點頭,“我會回擊!”
小琪一本正經的樣子把梁拙揚逗樂了。他很輕地笑了一下。
小琪的視線在梁拙揚的笑容上停留一瞬,匆匆低下眼睛,攥住單肩包的肩帶:“那個……可以知道你的精神體是什么嗎?”
梁拙揚一頓:“我精神體?”
“嗯,聽說向導跟哨兵都有精神體,我還從沒見過,有些好奇。”
“我的是鷹。”梁拙揚回答道,順手把“積木”呼喚了出來。小琪被展翅飛出的生物嚇了一跳,尖叫著往梁拙揚懷中撲。梁拙揚扶住她,“積木”收攏羽翼,停在他手臂上。
意識到自己舉動,小琪難為情后退兩步,按住起伏的胸口:“抱歉。”
“沒事。”梁拙揚笑笑,將精神體收回體內。
小琪還要說什么。就在這個瞬間,某種異樣感覺突然席向梁拙揚。梁拙揚瞳孔收縮,不等女孩把話說完,就朝街道盡頭大步走去。
周斟卷起袖子,握一把刀,準備對菜板上的土豆發起進攻。
“這次一定不會有問題。”哨兵深吸口氣。
黑眸精光一閃,勢在必得,手起刀落,廚房發出震耳響動。
暮色西沉。
天徹底黑透時,周斟終于走出滿目狼藉的廚房。
梁拙揚隨隨便便就是一桌菜,怎么他就這么困難?
為做好這頓晚餐,周斟盤腿坐在沙發上,捧著平板電腦,刻苦鉆研了整整一周料理課程。等他感到萬事俱備、只剩實操,他又差點把廚房炸了。
嚇得s2不顧周斟設置的模式跑出來:“周斟少校,s2不想返廠!”
“禁言。”周斟冷冷說。
折騰大半天,晚餐終于勉為其難完成了。周斟注視餐桌上賣相不佳的食物,給自己打氣:“下次會更好的。”
渾身沾滿油煙味。他難以忍受,上樓仔細沖了個澡,換套家居服,坐在椅子上等待。
投影鐘指向晚上八點。
周斟算算時間。梁拙揚大概五點半放學,到這兒來一個小時,按理七點應該到了。
路上很堵嗎?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房間里縈繞霧氣般的空蕩與寂靜。
是學校有事耽誤了?還是他回自己家了?
周斟坐得累了,趴下來,把臉枕在手臂上,指尖輕輕在桌面畫無意義的涂鴉:“拼圖,他肯定是回自己家了吧……也是,好不容易周末,肯定要回自己家的。”
“是我自作多情了。”
“這里好安靜啊,”周斟雙眸放空,停止涂抹,嗓音輕細似飄落的羽毛,“就像小時候,寓和喬池都走了,房間里也變得好安靜……”
時間緩緩流逝,夜幕層層加深,周斟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他又踏入了霧氣里。
霧氣繚繞、擴散,他困入其中。當他快被濃霧完全吞沒,一直以來控制他、掌握他的聲音,從混沌深處響起。
“小斟,沒有人能夠一直陪著你。”
“他們都將離你而去。”
周斟心中一驚,陡地睜開眼,坐直身體。
他感到渾身乏力、喉嚨干澀。
房間里的寂靜突然令他難以忍受。周斟推開椅子,匆匆換了套衣服,驅車駛入夜色下的明川市。
喧鬧的市區景象擁擠涌入視線。林立的高樓、晃目的廣告牌、五彩的霓虹燈,還有呼嘯如潮水的人類。
一切都被隔絕在車窗之外,車窗里的周斟,面容蒼白,被冰冷寂氣籠罩。
他漫無目的穿過一條條街道。黃燈亮起,一輛轟鳴的摩托車風馳電掣地橫向闖過,周斟猛地急剎,霎時從恍惚中回神。
黃燈旋即變成紅燈。
不知不覺,他竟把車開到了梁拙揚家附近。
當初寓把資料交到他手里的,是一份與梁拙揚有關的詳細資料。成長經歷、家庭狀況、朋友同學、個性愛好……
周斟翻看
資料,心底涌起一種很陌生的感受。要跟他組成婚姻的對象,居然是這樣一個出生與成長于健全家庭,對于哨兵與向導全無概念的少年。
梁拙揚所擁有的一切,恰恰都是周斟所沒有的。
信號燈變成綠色,周斟繼續往前開車,打算在路口掉頭返回。他正要撥方向盤,原本無意識落向窗外的目光滯了一下。
梁拙揚挺拔的背影出現在街道盡頭。
而梁拙揚旁邊,還有個同齡女孩。她沖梁拙揚說句什么,梁拙揚揮揮手,將精神體呼喚出來。
——梁拙揚沒有任何猶豫,就將自己的精神體呼喚出來。
女孩被突然出現的鷹嚇了一跳,慌亂撲入梁拙揚懷中。梁拙揚護著她,兩人親昵地說笑。
資料的一個細節瞬間涌入周斟腦海。喜歡的明星:黑萊朵朵。
周斟不知曉任何明星。他特意查了查,才知道黑萊朵朵什么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