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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他甚至似乎真的看見了一個兩三歲的幼童,跟在一位長髯飄飄的道人身后。兩人的背影一前一后從他身邊經過,在他反應過來想要去碰觸的時候,倏然消散在了靈霧里。而他只能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愣愣地想著,愣愣地回憶著。
熟悉的路,熟悉的洞府。洞府內外的一草一木都沒有任何變化,里面的陳設也沒有挪動過。沈回川只是掃了一眼,就無比確定,這座洞府和自家師尊閉關前沒有任何差別。他送的那些小玩意兒都還待在它們該在的地方,師尊喜歡喝的靈茶,常用的茶壺和茶碗都好好地放在最顯眼的位置。沒有任何痕跡說明,這里曾經來過拜訪者或者什么不速之客,寧靜平和,一如往常。
是的,一切都沒有變過——只有洞府的主人不在了。
想到這里,沈回川只覺得心里又涌出一陣陣痛苦和悲涼。開陽道君默默地帶著他來到天璇道人經常閉關的洞府深處,拂袖解開了外圍布下的陣法。遮蔽和防御的陣法接連消失之后,隨即露出被封在玄冰里的天璇道人。
玄冰奇寒無比,沈回川還沒有靠近,就能感覺到一陣陣寒氣襲來。盡管他已經是化神期修士,這種寒氣對他造不成任何傷害,但他的頭發上還是很快結了一層白霜。他定定地望著玄冰里端坐著的天璇道人,一寸一寸幾乎是檢視般的打量著——從頭頂上的一根頭發絲,臉上的一道不明顯的劃痕,衣襟不自然的褶皺,慢慢地看到腳底沾了些塵土的道靴。
緊接著,他跪了下來,恭恭敬敬地三跪九叩,用最隆重的禮儀跪拜他的師父。直到給天璇道人上完香之后,他也還是跪在地上,沒有要起來的意思。開陽道君默默地站在旁邊,看著他挺直的脊背仿佛在微微的顫抖,有些不忍心地移開了目光。
“師叔,師父是怎么去的?什么時候去的?”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沈回川才用隱隱含著哽咽的聲音問,“不是突破化神期的時候渡劫失敗才仙逝的嗎?為什么會用玄冰保存他的遺體?門派不打算給他舉行葬禮嗎?為什么要隱瞞他已經去世的消息?”
開陽道君遲疑了片刻,才回答:“三師兄并不是因為突破化神期失敗去世的,以他的資質,根本不可能倒在這種小天劫下。”她頓了頓,才沉聲繼續說:“十年前,瑤光進階渡劫期失敗,墮入魔道。當時他狂性大發,幾乎見人就殺,紫微峰不少弟子都被他殺死了。正在閉關的三師兄察覺不對勁,匆匆出關想要阻攔他。沒想到,瑤光竟然連他也沒有放過……”
沈回川的呼吸停了一瞬,身體變得格外僵硬:“瑤光……師叔?”
“不錯,就是他。當時我在外頭游歷,師尊在閉關,是翠微一脈和赤微一脈聯手,才制住了他。本來要把他就地格殺,但他們看在師尊的面子上,還是勉強留了他一條性命,打算把他交給師尊來發落。不過,還沒等師尊出關,他就從密牢里逃了出去。”
“回川,他已經墮入魔道,不再是你熟悉的那個瑤光師叔了。別對他心存幻想,別以為那只是他一時被心魔迷惑才做下錯事,也別輕易原諒他。他是玄英派的叛徒,是玄英派的恥辱,和門派之間有血海深仇。任何玄英派弟子見到他,都必須協助師門清理門戶。”
“竟然是瑤光師叔入魔?”沈回川的聲音冰冷得仿佛能淬出寒氣,眼睛里的痛苦和懷疑卻始終盤旋不去。開陽道君站在他身后,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從他的聲音里判斷出他現在的仇恨和憤怒,心里也難免覺得難受。
“回川,逝者已矣。剛才是我一念之差,才和你說了那些沒有必要說的話。你師父的事,自然該由我們這些長輩來處理。作為晚輩,你沒有必要太過放在心上,更不該讓這件事成為你的執念和心魔。如果三師兄地下有知,發現你成為了化神期修士,還重新回到了玄英派,一定會替你覺得高興的。你也知道,他最期盼的就是你能夠渡劫成仙,最不希望見到的就是你因為執念和心魔耽誤了修行。”
“師叔,師父遇上這樣的事,我怎么可能沒有執念呢?”沈回川抬起眼睛,望著天璇道人平靜的遺容,“如果不能為師父報仇雪恨,不能為他了結這段惡緣,我又怎么可能靜下心來繼續修行?師父視我如親子,我視師父為親父。為自己的父親報血仇,不應該是人子必須背負起來的責任嗎?”
“你要去找瑤光?”
“是的,我一定會把罪魁禍首找出來,讓他為師父陪葬!”
開陽道君并沒有深究“罪魁禍首”這四個字所蘊含的深意。畢竟,在她的心目中,瑤光就是罪魁禍首,罪魁禍首就是瑤光,兩者并沒有任何區別。“他這些年從來沒有出現過,應該是躲藏在什么地方養傷。咱們玄英派的一群年輕出竅期長老都在外面追查他的行蹤。我希望,務必在這個丑聞被其他人知道之前就把他解決干凈。”
“大師姐和二師兄也在追查他?”沈回川抬起眼睛,“那麻煩師叔告訴我大師姐和二師兄的位置吧,我想和他們一起為師父報仇雪恨。”
——
當柳盡歡來到這座他覺得陌生而又熟悉的洞府的時候,夜色已經很深了。他在洞府的某個角落里發現了沈回川,夜晚的寒風呼嘯著灌滿了他的長袖,這讓臉色蒼白的他看起來有種病弱感,似乎轉眼間就快要被風吹走似的。
【師父?】柳盡歡早就從意識云深處的精神烙印涌出來的情緒里感受到了他的痛苦,也意識到了最壞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他慢慢地靠近沈回川,從他的背后把他輕輕地摟進懷里,讓他背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盡歡,你說,我應該相信誰?】沈回川背靠著他溫暖的懷抱,只覺得冰冷的身體慢慢地恢復了溫度。他閉上眼,眼前仿佛就浮現出了天璇道人的遺體。讓他痛苦,讓他仇恨,同時也讓他覺得惶惑。
【師父心里應該已經有答案了吧。】柳盡歡知道,他其實已經做出了判斷和選擇。否則,他不會獨自一個人待在這里,忍受著痛苦和懷疑的折磨。他也不會仍然下意識地隱瞞大家的身份,既不向紫微元君坦白,也不和開陽道君說明。
【我的理智告訴我,開陽師叔從來不會說謊。她的脾氣就是這樣,公平公正而且嚴厲,不會為任何人辯護,更不會誣陷其他人。所以,她說兇手是瑤光師叔,一定是掌握了足夠多的證據,或者是人證,或者是物證。】
【可是,我的直覺告訴我,瑤光師叔只是入了正魔道,并沒有入邪魔道。他身上根本沒有什么血光,不可能殺那么多玄英派弟子。他的行為舉止也不像是曾經犯過弒兄罪孽的人,認出我的時候還是像從前那樣淡定自若,甚至告誡我玄英派發生了變故——這不是一個兇手應該會有的行為。】
【所以呢?師父覺得,兇手另有其人?玄英派上上下下都被真兇蒙騙了?】
【……能蒙騙整個玄英派的真兇,在門派里的地位和力量……呵,玄英派里又有幾個人能做得這么天衣無縫?】
第359章
寒氣緩緩蔓延, 跪在玄冰面前的沈回川和柳盡歡頭發上很快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兩人一起持香三跪九叩,向著天璇道人的遺體行了大禮。并肩而跪的背影都同樣挺拔堅韌, 仿佛能一同承擔所有的秘密、痛苦和重任。
沈回川放出了自己的神識,繚繞在玄冰周圍:【師尊,這是弟子在星際世界收的徒弟,也是弟子的道侶柳盡歡。他雖然入了正魔道,但一直很聽話,從來沒有越界殺過無辜的人。為了克制自己的心魔欲念, 他甚至找到了一種獨特的平衡之道。我相信, 如果師尊還在世,一定會對他的道魔兼修之道很感興趣的。】
【弟子柳盡歡,拜見師祖。】柳盡歡低頭叩首,【弟子從小就聽師父講過師祖的故事,玄英派的故事, 修真界的故事。只希望這個世界這個門派永遠都是師父記憶里的樣子,而不是變得完全陌生,變得混亂不堪。】
說實話,柳盡歡自己其實并不在乎玄英派的種種變故和內幕, 也不太在乎這個門派的發展和未來。但是他比誰都要清楚——其樂融融的玄英派, 也許只會讓沈回川帶著悵然欣慰一笑;危機四伏的玄英派, 卻會讓沈回川永遠掛念和惦記, 甚至形成心魔。所以,與其讓自家師父每時每刻都掛記著玄英派,倒不如把事情全部解決之后再離開。只有沒有執念的師父, 才是屬于他一個人的。
【師尊,您現在已經無法親口告訴我,到底誰才是真正謀害您的兇手。不過,從您平靜祥和的表情可以看出來,這個人一定是您最信任的人之一,否則您的神態不可能這么放松。這個人的力量也遠遠超過了您,否則不可能一瞬間殺死您,不讓您發覺任何異樣,而且也沒有驚動其他人。】
說到這里,沈回川腦海里已經浮現出一連串的嫌疑人名單。每一個,都是玄英派渡劫期大能,以及戰斗力堪比渡劫期修士的化神期巔峰修士;每一個,都是玄英派內最具威望的長輩,都是他不愿意去懷疑卻不得不懷疑的人物。
他閉了閉眼,或許是出于仇恨和痛苦,或許是出于內心的抗拒,不想揭破某些偽君子,所以他并沒有繼續思考下去:【師父盡管放心,弟子一定不會放過那個罪魁禍首。我一定會找到殺害您的兇手,讓他血債血償。不管對方是誰,不管對方出于什么理由,我都絕對不會原諒他。】
這一夜,沈回川和柳盡歡就這樣默默無言地守在天璇道人的洞府里。一道又一道神識從他們身邊掠過,兩人都像是完全沒有察覺,仍然只是靜靜地跪在玄冰前,似乎是打算為天璇道人守靈。到了第二天清早,開陽道君再一次把他們帶進了紫微元君的宮殿群。
紫微元君的坐姿和昨天相比似乎并沒有任何區別,依然還是背對著光線。他絕大部分臉孔都被陰影覆蓋,幾乎沒有任何人能一眼就看清楚他的神態和表情。“回川,聽說你想給天璇報仇,要去追查瑤光的行蹤?”
“是的,弟子發誓,一定會為師尊報仇。”沈回川回答,神情堅毅,充滿了對目標的執著。仿佛就算是所有人都反對,他也會堅持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
他的反應似乎讓紫微元君略有些動容,輕輕地嘆了口氣:“好,你去吧。記得帶回那張玄英派長老獨有的玉符。我不希望在一個叛徒身上看到我們玄英派的任何標志,也不希望他墮入魔道殺害師兄的事傳得人盡皆知。”
“弟子明白。”沈回川垂下眼,“師祖,兇手的行蹤詭秘難測,聽說師姐師兄們也一直沒有找到他。弟子希望借助道衡師叔的力量,替我們卜一卦。就算只能卜出方向也好,總比漫無目的地尋找和搜索更快一些。”
道衡道君,是陣修一脈最擅長卜算的化神期修士,同時也是天璇道人除了自家師兄弟之外交情最好的同門道友。當年,也正是他算出了沈回川的命格與劫難,算出了他命中注定的情劫。雖然他經常宅在門派里,沒有多少人聽說過他,但只要是自家人都知道,他的卦算推演能力甚至比不少渡劫期修士還更勝一籌。也因此,無論如何,他都必須找這位師叔算一算自家師尊的事。當然,前提是這位師叔愿意卜算,也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紫微元君倒是能理解他急切的心情,點了點頭:“去吧。”
等到沈回川和柳盡歡離開之后,他淡淡地對旁邊的開陽道君說:“我最近要閉關,大概持續一年左右。回川的事你多注意些,別讓他一時被執念所迷惑,反而耽誤了自己的修行。至于新發現的秘境,派一些實力不錯的金丹期弟子去試試。帶隊的人……就讓陣修一脈的震微道人帶著他們去吧。”
開陽道君皺了皺眉:“師尊,震微心胸狹窄,連年輕有為的弟子都容不下,一輩子可能也就止步出竅期了。不管給他什么機緣都已經沒有意義,為什么不讓一位更有潛力的出竅期新任長老帶著弟子們去秘境里闖一闖呢?”
“新秘境從來沒有人去過,誰知道對出竅期修士來說到底是機緣還是雞肋?新任長老們都年輕,沒有必要在這些不確定的事上耗費時間。至于他,如果真的能從里面發現機緣,那也是他命中注定的轉機。更重要的是,怎么說他也是出竅中期修士,不至于連保護金丹期弟子這種小事都做不好。”紫微元君的唇角輕輕地牽了起來,“留著他在門派里天天不務正業,敗壞陣修一脈的修煉氛圍,倒不如讓他多出去走走也好。”
開陽道君這才恍然醒悟過來,連聲稱是:“還是師尊考慮得周到,弟子明白了。”
紫微元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開陽,玄英派遲早需要一位新的掌門。無論是大事小事,你都必須學會站在掌門的角度做出合適的判斷,而不是僅僅憑個人好惡來決定。多想想你三師兄遇事的時候是怎么做的,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