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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的時候想,陳家煦,你都有那么多的愛護和關心了,干嘛總來招惹我呢。
陳金山給陳家煦報了很多興趣班。書法,拉丁舞,鋼琴,全都是最好、最貴的。陳金山對于自己這個寶貝兒子從來不吝嗇金錢。陳家煦像個陀螺一樣,每天從一個補習班到另一個興趣班,背著比肩膀還大的書包,哼哧哼哧的,勤勤懇懇。沒上初中就帶上了眼鏡,像個小書呆子。
客廳中間擺著一架亞馬遜的立式鋼琴,陳家煦幾乎每天要練四個小時鋼琴。陳金山是決不允許尤溪彈的,連碰都不會讓她碰一下??际壸C書的時候,陳家煦已經很熟了,尤溪聽了很多很多遍。
還是覺得很好聽。
深夜的時候,陳金山和王曉燕都睡著了,她會赤著腳、悄無聲息地走到鋼琴旁邊,輕輕摸一摸那些黑白相間的鍵盤。
她曾經想不明白,為什么自己會被這樣對待。她本來應該嫉妒、厭惡陳家煦。如果陳家煦是一個恃寵而驕的小孩兒。但她的驕傲不允許她這樣,何況,陳家煦真的是個很乖的、有時候傻的讓人心疼的小孩。
陳家煦的時間就像海綿里的水,被擠的一滴都沒有了。但他還是喜歡無時無刻黏著尤溪。尤溪對他的態度甚至是冷漠的,但她想不通陳家煦怎么會這么喜歡她。陳家煦很膽小,晚上總是跑來尤溪的房間,穿著睡衣,要和她擠在一起睡。
尤溪的房間挨著走廊,兼雜物間,戶型圖上寫的是保姆間,很狹窄。
陳家煦,你有自己的屋,那么大的地方不睡,跑來找我,你有病嗎。
陳家煦無措地蜷著自己的腳丫子。深冬太冷了,他從瓷磚地赤腳跑過來,凍得趾頭紅彤彤的,都沒有知覺了。
尤溪想把他踹下去,看見陳家煦團成一小團,可憐兮兮看著自己,眼角紅紅的。尤溪心想,這次算了吧。她給陳家煦掖了掖被角,把他的腳丫子放到自己的小腿上暖。
睡吧。她說。
窗外大雪飄揚。
還有一個原因。陳家煦慢慢長大了,懂事了,他給了尤溪她切實需要的、他竭盡全力的幫助。
他生活費很多,而且幾乎要多少,陳金山就會給他多少。他很節省,沒有什么需要買的。那些多余的錢他全部給了尤溪??恐@些錢,尤溪撐過了她高中、大學最困苦艱難的時候。
陳金山從德國帶回來的那支凌美鋼筆,尤溪只是想看一看,她沒有見過這么貴的鋼筆。陳金山不在的時候,陳家煦毫不猶豫把鋼筆送給了她。
我不要,我不喜歡。
都給你。他說。好像不是一根鋼筆,而是他血淋淋的心臟。
他在尤溪肚子餓的時候帶她吃大餐,高三的時候,尤溪腦力消耗大,陳家煦去問了醫生,然后成箱成箱給她買葡萄糖。
陳金山每次要打她的時候,拳頭還沒有招呼過來,陳家煦就擋在她面前了。他身板太瘦弱,擋不住陳金山的一擊。陳金山瘋起來連他一起打,他的眼鏡被打歪了,懸在額角。他匍匐在地上,抱著陳金山的腿,回頭對尤溪說:快走。
還有很多事情。尤溪不想要這樣的施舍,但她不得不承認,是什么在支撐她咬牙走下去。有時候尤溪被激怒了,冷笑,晃一晃手里陳家煦剛剛給她的一疊錢。
陳家煦,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感激你嗎。我告訴你,這是你們陳家欠我的。
陳家煦承認得痛快:對啊,本來就是欠你的。
尤溪從來沒有叫過陳金山爸爸,一直叫他陳金山。她也很少叫王曉燕媽媽,至少成年之后。她想把自己從那個暗無天日的泥沼里分離出來。
可是別人問她:你家是就你一個女兒嗎?
她會愣一下,然后說:不是,我有個比我小五歲的弟弟。
他叫陳家煦。
陳家煦考上了北京大學,尤溪真心實意為他感到開心。但她總覺得,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具體是什么,她也說不太出來。
她轉頭看看陳家煦。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的自來卷的發梢,染成淡金色。陳家煦正仔仔細細讀著一棵紫荊樹上掛著的牌子。牌子上寫:叢生或單生灌木,高2-5米;樹皮和小枝灰白色。葉紙質,近圓形或三角狀圓形,長5-10厘米,寬與長相若或略短于長。
博雅塔的尖角遙遙在望,書上的鳥雀正發出歡鳴,民-主廣場傳來青春洋溢的大叫聲。尤溪看著陳家煦,他穿著白色的T恤和運動褲,個子高的讓她感覺有些陌生,但認真專心的樣子,眼睛和嘴角的弧度還是她記憶里的樣子。
陳家煦長大了,是個大男孩了。但他有些地方沒變,至少在尤溪心里,他還是那個纏著她要糖吃的小哭包。
我是有家人的人。我也是有愛我的家人的人。她在心里對自己說。
尤溪定了心,說:小屁孩兒,走,帶你去中心體育館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