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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形之下,自己尋不到父母、問不明身世的懊惱,哪里還值得一提?健康快樂地活著,青春年少,生機勃勃,已經是人生至幸。就算失了老丈蹤跡,來日也仍有希望尋回,不似這些苦難的死者,已經沒有來日了。
“我去宰了那畜生。”
蓮生昂然抬頭,狠狠抹去眼中淚花,舉步就要奔去府衙。那府衙門前,石屏粉壁上,正貼著一張懸賞誅殺山膏的榜文,這榜文已經被揭了無數次,都又無奈地貼了回來,如今要由她來終結這個悲劇,手刃妖獸,祭奠那些應召勇士的亡靈……
手腕一緊,是被辛不離死死拉住。“不能去,太危險!”
“不相信我?野豬算什么,小爺屠熊搏虎你又不是沒見過。”蓮生奮力揮舞著細弱的小胳膊:“放開我,放開!為什么老是不讓我揭榜,你這……”
辛不離連拖帶拽,將她拉到墻邊無人處,緊張地壓低了聲音:“你的異能一旦暴露,吉兇難料,后患無窮,我說過多少次了!”
字字沉重,嚴厲,劈頭蓋臉地砸向滿臉不服氣的蓮生。
蓮生用力翹起了嘴巴。
這世上,除了她自己之外,辛不離是唯一一個知道她身懷異能的人。
他是不介意,反而處處幫著她,不被外人知曉。但他比她自己還要緊張一百倍,屢次三番地叮嚀告誡:世事無常,人心難測,這秘密絕不可以泄露,不然可能有性命之危。
“有什么性命之危?”蓮生的胳膊無法掙開,但是嘴巴已經翹到鼻尖上,竭盡全力表達了心中的不甘:“如此神跡,一旦被人發現,應該把我當成神仙供起來膜拜才對。”
“膜拜什么,想的美事。生而為人,卻能變身,這不是神跡,是妖異。”
“喂,你說話注意點,變身怎么就成了妖異?害人的才叫妖異。”
“蓮生,你真是不懂人間險惡。”辛不離急得額頭見汗,面龐漲紅,緊蹙的眉尖寫滿焦慮與無奈:“世人豈是靠害人不害人來區分神和妖?能對他有利的就是神,沒用的就是妖。你只能變個身,毫無有用的法術,在世人眼里,這不教人膜拜,只教人害怕,不是神跡,是惡兆、兇讖、妖異。”
“你怎么知道,”蓮生嘻皮笑臉地歪過頭,伸出一只手指,刮動自己鼻尖:“你才比我大兩個月,怎么就比我懂了。”
“我看的書比你多。”
一句話堵得蓮生嗒然無語。她從未碰過書本,大字識不了幾個,而辛不離是把別人丟棄的字紙都收起來細細攻讀的人,論起讀書,萬萬比不過他。
果然,這家伙為了打壓無知小兒,頓時旁征博引,掰著手指滔滔不絕地一一道來:“與眾不同,必生大禍,自古皆然。《上古醫方》里講人面目變異,是邪魔附身,要以日曬、水淹、虎食三種法子祛邪;《靈異經》里講楚女能化身為老嫗,被法師捉來燒化為灰;《溆浦筆談》里講男人變做婦人,嫁人生子,被官府……”
“好啦,好啦,算你博學多才。”
“例子太多,說上幾天幾夜都說不完。總之你要知道,世人畏懼來路不明的事物,會想方設法剿滅,那些處置妖異的法子,個個慘酷無比,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聽你的,成了吧。我不在外人面前變身。我變好了再去打山膏。”
“你……如此萬人難敵的妖獸被你打死,也必然全城矚目,一旦官府前來查問,如何是好?連你自己都說不清身世,講不明這異能的來由,官府怎能輕易放過你?我知道你是義舉,外人不見得知道,一旦有個閃失,平白惹來殺身之禍……”
“你好啰嗦。我悄悄地……”
辛不離用力握緊了她的手腕。“蓮生,我只求你平平安安地。”……
哎。
草廬里的蓮生,悻悻地翻了個身,將一張小臉埋在破舊的布衾里。
不能不聽他的。他叫她乖乖回家,就只好乖乖回家。誰教她從三歲起就結識他,十二年來一直像兄長一樣護著她?
蓮生自幼無父無母,是拾荒的張婆婆把她從鳴沙山的洞窟撿回來,三歲那年張婆婆去世,此后的蓮生便是苦水井的貧苦鄰居們拉扯長大,東家一口粥,西家一碗水,人人都是她的父母雙親、兄弟姐妹……
對她最好的,就是辛不離,放羊摘了個好吃的果子,都要巴巴地跑去送給她。
五歲那年被朱貴搶了湯餅,是辛不離替她奪回來。
六歲那年被吳大器揪辮子,是辛不離跑去揍他。
八歲那年被狗咬,是辛不離為她裹傷敷藥。
十歲那年……那年她發現自己能變身,哭著去找辛不離,以為天塌了,地陷了,世界末日了,自己要死了……是辛不離安撫她,勸慰她,幫她慢慢接受這個奇怪的自己……
好么,現在她接受過度,動不動就想變個身玩,又是辛不離拼命阻攔她,絞盡腦汁勸住她不要變了身體滿城蹦跶……
但是!天賦予她一個能變身的軀體,超乎凡人的異能,難道就是為了藏起來自己玩的么?
敦煌三十萬百姓,天下不計其數的眾生,再沒聽說過有第二個人有如此異能,她蓮生是受了神的眷顧還是詛咒,那都還是次要,重要的是她變身之后,能力超群,能做很多很多有用的事,干嘛要為了那一點點莫須有的風險,小心翼翼地把這身體隱藏起來?
咕咚一聲,蓮生又翻了個身,黑亮的雙眼睜得滾圓,瞪著頭頂星空。
血淋淋的尸首……血肉模糊的手指,緊緊攥著幾根刺目的紅毛……痛不欲生的女眷和孤兒們……幼童驚慌失措的眼睛,懵懂不知發生了什么的天真面孔……那幾個孩子,是不是都失去了父親,從此以后,也淪為像蓮生一樣的孤兒,無依無靠,掙扎求生,在這茫茫無涯的天地里,找尋自己生命的意義?
“嗚嗷……”一聲兇悍的嘶吼,仿佛就從不遠的地方傳來。
蓮生猛地跳起身,在這漆黑的草廬中坐得筆直。
山膏肆虐的九嬰林,在城南二十里外的鳴沙山下,距離苦水井更是遙遠,絕不可能讓她聽到什么嘶吼。然而這聲音是這樣地逼切、真實,往復不絕地回響在她的耳邊。
畜生。
等著!
我不殺你,誰來殺你!天賦我如此異能,定是為了斬妖除惡!不揭榜,不聲張,悄悄地,小心地,不聲不響地把你宰了,沒有人會發現……
辛不離,也不會發現。
蓮生一把掀開布衾,竄跳起來。
散亂的發髻,用心梳理整齊,綰個雙鬟,耳邊留兩縷長長的蟬鬢。粗布襦裙,好好收在箱里,留待下一個大日子吧。翻出那件穿了幾年的舊衫子,雖然早已洗成黯淡的麻白,還打了補丁,看起來也還干凈整齊。
去打山膏,當然不能穿這一身,但是下次變身回來,會回到變身前的裝扮,說不準那是個什么情境,一定還要做個整整齊齊的美女,一點也不能輕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