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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不離沉默不語,敦厚的唇角繃得鐵緊,雙眸只盯著井邊蘭花。
“又生我氣啦,不氣不氣,不離哥哥,能有一試,也是值得。這口井對咱們太重要啦,若是能真的變成甜水……”蓮生偷眼望望辛不離的神情,又笑嘻嘻地改了口:“其實也沒那么痛,我就是嚇唬你的,已經不痛了……哎喲,咝……”
辛不離口唇翕動,想要教訓這小妹子幾句,看著她可憐巴巴的樣子,終于還是閉了嘴。
總是這樣沖動冒失,永遠讓他放不下心。不顧自己可能留下終身傷痛的風險,硬是捧了一株傳說中根本無法移植的神花回來。辛不離看見她的時候,她已經將那株花栽在苦水井邊,自己面色蒼白如紙,全身冷汗濕透,仍拼命忍著疼痛,如獲至寶地蹲在旁邊不肯走開。
身后還站了兩人,一高一矮,都戴著帷帽,嚴嚴實實遮蔽臉面。敦煌風沙大,無論男女都有戴帷帽的習慣,然而這兩個人,不知是站立的姿態,隔著帷帽注視他的神情,還是什么隱然發散的氣場,令辛不離心中極為不安。
“兩位是……”
那兩人靜默地打量他片刻,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轉瞬間消失在茫茫霧靄中。辛不離望向地上的蓮生,只見蓮生正側頭凝視那兩人的背影,雙頰緋紅一片,紅得穿透這沉沉暮色,直刺辛不離的心。
☆、第68章 你喜歡他
整顆心地驀地一沉, 不知丟到了什么空落落的地方。他還從未見蓮生這樣過。連那被他視為最大威脅的韶王小子,蓮生在他面前也是大剌剌瀟灑放肆,提起名字無拘無束, 從沒有這樣滿面飛紅、又是羞怯又是歡喜地在意過。
“剛才那是什么人啊,送你回來?”辛不離悶聲開言。
“是個……畫師,一起去將軍府的。”
辛不離望著蓮生的面色, 強捺住心頭越來越快的劇跳:“與你很熟啊,這么晚了,送你回來, 還陪你種花……”
蓮生將十指小心地收回斗篷里,一張小臉更加燦若紅霞, 嘻嘻笑著低頭望向蘭花。
柳染一路送她回來, 對她手指傷處,種種溫言關愛, 心頭余熱直到現在還未消褪, 那笑容那身影, 一刻不停地在腦海徘徊。這份心思, 本來是就算對杜若也不肯細講, 但如今黑夜孤燈,面對這小哥哥的關心追問,竟不知怎地只想一古腦傾訴出來。
“是呀, 我好開心!”
——————
暗夜沉沉, 寒風颯颯。而辛不離聽著蓮生指手畫腳的講述, 后脊竟然隱隱出了一層薄汗, 冷熱交纏,直侵骨髓深處,禁不住接連打了幾個寒顫。
“還說不冷,都哆嗦啦。”蓮生連忙張開斗篷,不由分說地把他一起裹進來:“當心著涼!”
看似輕薄的斗篷,卻是厚實溫暖,被蓮生裹得久了,滿滿都是濃郁的暖香。辛不離清晰感受到那條纖細的手臂摟在自己肩頭,還使勁拍了拍,似是要拍去他身上寒氣。恍然回到當年還是幼童的時候,她與他拱一條被子,敝舊的布衾難以蓋住兩人,他便盡量讓些給她,她也每次都這樣把他一起裹進來,小胳膊像爬藤一樣緊緊抱住他的身體,那份溫暖與馨香,至今還縈繞在他身邊……
這小妹子,這一直被他暗自傾心著仰慕著,時常夢想著要永結同心的意中人,她……她有了自己的意中人。
昏黃燈火中,那張瑩白的小臉緋紅一片,手上的傷痛也忘了,語聲軟軟細細地向他描述那人有多好,畫得有多神妙,說話有多動聽,令她有多開心:“……從容大方,不卑不亢,縱然被人欺辱了也不動聲色。什么都懂,什么都見識過,隨口講些逸聞便教人目瞪口呆。永遠笑得漫不經心,但好似一眼便能看透你,你卻一點也看不透他……”
辛不離雙手抱膝,眼望著面前那株蘭花,說出來的話聽在耳里,已經不像是自己的聲音:
“你們相識這樣短,可知他來歷和為人?聽你所言,似是什么都不知道啊。他多大年紀,家鄉何處,家中還有何人,為何流浪到敦煌,身邊那啞巴是怎么回事,他問那個琵琶做什么,除了畫畫還干些什么?”
蓮生噗哧一聲笑出來,伸指點著辛不離肩頭:“不離哥哥,你說話像個外婆!我知道那么多干什么?人與人之間是不是相投,一見面就能感覺到,哪需要知道那么多。我喜歡他,這就足夠了,他二十歲還是三十歲,長安人還是敦煌人,畫師還是乞丐,重要么?”
“你喜歡他……?”
“……喜歡呀。”蓮生雙手捧在腮邊,也望著那株蘭花,眼中滿是沉醉,從來沒有過的深深迷醉:“不離哥哥,你知道嗎,喜歡一個人的感覺竟是這樣的好,每次一看到他,都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什么萬丈紅塵,桑田滄海,眼下艱險,來日磨難,全都顧不上了,只要眼中有他在,就時時忍不住想偷笑出來。在他面前,總覺得自己這樣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又覺得自己這樣大,什么都可以做,可以保護他……”
辛不離眼睜睜地望著她,心中悲酸難捺,如翻江倒海交纏。
沒錯,她陷入情愛了。這幾句話,說得直刺人心,一點不差,就是他對她的感覺。
怎么會這樣?為什么這樣?憑什么這樣一個從天而降的畫師,就能令她如此傾倒?情愛之事,竟是這樣不講道理嗎,十幾年的相伴,相攜相依的生涯,親密無間的愛護,彼此之間毫無保留的交付,抵不過一句風流軟語,一個好看的微笑,一個偶然瞬間里莫名其妙的動心……
“他……喜歡你嗎?”
蓮生唇角微翹,綻放一個陶醉的笑意:“……好像有點呢。他對我很好。”
辛不離這心里越來越亂,酸楚之外,涌出不盡的疑慮與擔憂:“他對你好在哪里?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物,對你也若即若離,你這樣一腔熱血地撲進去,我擔心你會受傷。”
“怎么會呢,他那么好的人。你見過他的畫就知道,能畫出那等神妙作品的,必然有顆不凡的心。”
“蓮生,以畫識人,太靠不住。我覺得你也是把這人當畫兒一樣欣賞,未曾真正了解他。世事紛雜人心險惡,遠超你我想象,你心思這樣單純,千萬謹慎……”
“你呀,不離哥哥,總是對我不放心。”蓮生高高翹起了嘴巴:“我當初跟那韶王小子比武,你也急得不得了,后來也說是自己操心太過,現在又開始操心啦。你說的那些,都不重要,我能感覺到他很好,對我也很好。每次與他在一起,空氣都是甜的,就像那詩里說的:‘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蓮生,真正喜歡一個人,應是‘死生契闊與子成說’,不是什么‘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辛不離抬起頭,直視蓮生的雙眼,口中語聲微顫,但仍然堅決地,清晰地,一字一字說出來:
“真正喜歡你的人,那是一切以你為重,一生一世不讓你傷心。未來的日子只愿與你共度,一時一刻不與你分離。真正喜歡你,就是寧愿傷自己,也不能傷到你,是要傾盡我一切,一定要保護你!生生死死置之度外,只要此生能有你!他能做到嗎,他能嗎?”
清冷寂靜的深夜,唯有昏黃燈火圈定這裹在斗篷中的一對少年,整個天地間只余辛不離急切的語聲回響。蓮生嘴巴微張,呆呆凝視他的臉,屏息良久,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不離哥哥,你說得太好了,不愧讀過那么多的書。就是這樣的感覺:一生一世,別無所求,唯愿與你廝守。”
“蓮生,你……”
“我能做得到。”蓮生雙眸燦亮,用力點頭:“我就是這樣想的,與你說的一模一樣。至于他能不能做到,與我何干?”
辛不離嗒然無語,緩緩坐回原處,低頭抱住了自己雙膝。
城中更鼓擊響,四更已過,天邊漸漸泛起灰紫光芒。蓮生扒開斗篷縫隙窺看,只見井邊那株蘭花,看著依舊新鮮,但那香氣始終凝在花朵上未散,一絲一毫都沒有滲入土中,顯然花根并沒有成功地扎入土里,依然是隨時都會枯萎的一朵浮魂。
“六個時辰就快到了,還沒有成活的跡象……”蓮生憂愁地嘆了口氣:“各種養料我都試過了,蘭花肥,榮花水,香油,純露……還有什么法子呢?”
辛不離默然凝視著那朵鮮花。“將軍府里有沒有什么特殊的養料?”
“沒有,齊老先生說了,那花只是經夫人之手種下,就自生靈驗。哎,不離哥哥,”蓮生重又湊到辛不離身邊,喁喁細語:“那曲《香音變》里唱:‘拋卻神山長生福,愿作塵世女紅妝。黑發雙結同偕老,白頭互許效鴛鴦’,我當時還不懂,覺得一個神仙就這樣留在人間了好可惜,今天去那府中一看,似乎懂了。”
“看了什么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