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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寅虎年十月初五,又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天氣,這一日正是后宮恩寵正盛的賢貴妃生辰,貴妃素來受寵,皇帝特允她召親眷入宮團聚。
貴妃閨名紅瑩,性子淡泊文雅不愛鋪張,白日里令宮女清點各宮送來的賀禮,除卻皇后的禮,其余若有送多的則一一退回,晚間只與進宮的兄弟姊妹幾個簡單擺了一回家宴,便大致完成了生辰這一日的所有慶賀流程。皇帝公務繁忙,家宴過半才匆匆趕來。
李憫來之后在季紅瑩身側撩袍坐下,輕輕向她告了一聲饒,季紅瑩嗔怪地看他一眼,兩人好似一對恩愛的尋常夫妻。季府的幾位小舅子互相對視,都紛紛笑著站起來向皇帝敬酒,場景言笑晏晏,最小的幺妹黑黑的瞳仁滴溜溜地在幾人之間梭巡,一直摳緊衣帶的手慢慢放松下來,心想,這位皇帝姐夫也沒有阿言說得那么可怕嘛。
宮中規矩,外男不得在后宮逗留過夜,然而像是天意,家宴結束后賢貴妃到宮門送行家眷,空中竟下起傾盆大雨,路滑水深,馬兒都驚得嘶鳴。原本要回家的幾人看著雨幕,不約而同皺起眉頭。
老大季靈均從宮人手里牽過馬繩,安撫了受驚的馬兒,抱起小幺妹就要鉆進馬車,然而季煙然伏在哥哥肩上,盯著季紅瑩逐漸被水氣氤氳朦朧的繁復宮袍,突然把小嘴一撇,掙扎著跳下來,一把沖向對方,抱住她的腿大聲哭喊著不要回家。
季延川朝她伸出手,嚴肅道:“煙然,過來。”
季煙然把頭搖成撥浪鼓,不住啜泣。
老三季清源無奈道:"小妹,宮里有規矩,我們是不能久留的,別鬧了,跟哥哥們回去,姐姐下次還會再見的。"季煙然依舊搖頭,小聲道你騙人,下回又是何年何月。
這話聽得季紅瑩也微微鼻酸,不由得摸了摸她的腦袋,那句"跟哥哥們回去"怎么也說不出口。
季煙然如此固執,使一向溫和的季靈均也黑了臉,高聲道:“季煙然!聽話!”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仿若斷了線的的冰珠,噼里啪啦一粒粒砸在地上,催得人心煩意亂。
其實小妹留在宮中陪貴妃,他們幾個男丁回家去也未嘗不可,但是他不想,當年季紅瑩留在宮中小住,再回家就成了“貴妃”,如果小妹留在宮中……不,他不想!季靈均肩頭濕了大半,雨水順著臉頰淌下,他再次喝道:“季煙然!”
“誰敢罵朕的小姨子。”中氣十足的男聲從雨幕中傳來,皇帝出現在眾人視線里,一紫衣內侍撐著傘,另一小內侍則攙著他踏上石階,眾人紛紛跪地叩拜。華貴妃福了福身,小步上前,一臉關切:“這么大雨,皇上怎么出來了,淋著可怎么辦?”
“正是因為大雨,朕不放心。”皇帝牽起她的手拍了拍。
“皇上姐夫。”季煙然大著膽子去扯皇帝的衣袍,含著兩泡淚仰起小臉,說道,“外面好大雨,煙然害怕,讓我們明天再回去好不好?”
“煙然,不得放肆!”季靈均忙去拉她,卻被皇帝抬手打斷,李憫彎腰抱起季煙然,擦去她臉上的淚水,笑道:“誰惹我們煙然這么傷心?好,都依你,那就明天再回去。”說罷刮了刮她的鼻子,女孩粉嫩的臉上破涕為笑。
季靈均欲言又止,季紅瑩朝他使了個眼色,微不可查地搖搖頭,而后朝皇帝福了福身,道:“皇上,小妹管教無方,還望皇上看在她年幼的份上,不要怪罪。”
“無妨,小事一樁。”皇帝擺擺手,“既然她想留,那便留下吧,幾位小舅安置在興慶宮的別苑便是,都是自家人,朕恰好有些體己話要與他們敘一敘。”
皇帝既然下令,季家幾兄弟自然無話可說,聽見“體己話”三字,又互相對視了一眼,一齊告過謝,隨著帝妃二人重新踏入宮闈之中。
皇帝明面上說是與三兄弟一起敘舊,實際上到了戌時,只召了季延川一人到跟前。
承乾殿內燭火幢幢,映照出金線織錦屏風后一站一坐的兩個人影,小黃門添上一爐新香,悄悄退至殿外。
“延川,朕聽說,前些你與趙家士子在崇文殿鬧了些不愉快,可有此事嗎?”皇帝蓋上手中奏折,抬頭看向季延川。
季延川聽他忽然提及此事,心頭當即一驚,那日分明只有他與趙楦二人在場,皇帝如何又是得知?眼睛,真是無處不在。
他凜了凜神色,作揖告罪道:“臣惶恐,確有此事,不過都是些小誤會,業已與趙進士說清了。”
皇帝輕笑了一聲:“趙家那小子,才氣是有的,人嘛……傲了些,依朕看,”他頓了頓,慢悠悠將奏章往桌上甩,“……還是得再歷練歷練。”
“皇上的意思是……”
“儋州這塊地方,你以為如何?趙進士若前往,憑他的聰明才學,想必會有一番作為。”
季延川心頭大震,不敢置信地看向皇帝,而后皺眉道:“皇上,恐怕不妥。”新科進士下放此等瘴毒之地,與流放無異,他與趙楦是有些小過節,但不至于置人家于死地。
“有何不妥?說與朕聽聽。”皇帝又翻開了一本新奏折。
“儋州苦寒,多毒蛇猛獸,且人跡稀少,身強力壯之士尚且不能久居,趙進士一介書生……”季延川忽然說不下去,沉默半晌,緩緩撩袍跪地。
皇帝并沒理會他,仍垂眼在白宣黑字上畫朱批:“繼續說。”
季延川俯首叩地,沉靜道:“臣不敢,臣有罪。”
“你有何不敢,又何罪之有哇?”
“崇文殿前意氣用事與人相譏,是臣一人之過,請皇上降罪。”
“降罪……”皇帝輕哼一聲,終于抬眼,自座位上看向他,說道:“朕不管你們私下有什么過節,人前總該體面些,崇文圣地,何況你始終是國舅,這一巴掌下去,貴妃的臉面往哪兒擱,皇家的臉面又該往哪兒擱?”
“臣罪該萬死。”季延川再次叩首。
“行了,不必萬死,起來吧。”李憫終于將裝模作樣了半天的朱筆擱進烏玉筆架,“罰你扣俸三月,抄經月余,后日下朝,自去度支司領罰,至于趙楦……”皇帝沉吟片刻,“下放桂郡歷練三載。”
季延川欲言又止,頓了頓,終于還是拜下去:“叩謝皇上恩典。”
皇帝朝他擺擺手,閉上眼睛,捏緊額角:“下去吧,朕也乏了,出去把小連子給朕叫進來。”
季延川依言照做,待到出了承乾殿外,伸手往背后一摸,才驚覺已汗濕重衣。
壬寅虎年十月十日,皇帝批完了引見文書,各種制式的任命告身便如同雪片一般發往新科及第進士家中。
季府早已收到消息,一家人歡歡喜喜地在正廳接旨,又千恩萬謝地把前來頒布的人送走,這才湊到一起仔細讀這任命書。
“……授大理評事,簽桂縣知縣,總領廣府西路桂縣一應錢糧文字,報發御前,兼提領措置屯田,賜如故。奉敕以右,牒到奉行。”
肖亦如捧著趙楦的任命告身,逐字逐句念了又念,眉頭緊皺:“桂縣?剛剛都沒聽太仔細,怎么要去那么偏遠的地方喲……”
趙父聽完宣告,也是頗感意外,他坐在太師椅上,眉頭微皺,不得其解,按照楦兒的出身與成績,此官職多半是由吏部擬注上奏,他本以為經過打點,吏部多少會安排個離京城近點的地方。
對比他們二人,趙楦則心中早有預料,他開罪了皇帝小舅子,眼下這個結果已然比先前所想要好得多,只是見父母憂慮,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愧疚。
終歸年輕氣盛,權當教訓了。
可捫心自問,若那日崇文殿前情景再現,他還會選擇反擊嗎?
趙楦給自己的答案是,會。
只不過會更聰明些,靜待合適的時機。
季放。
他在心中反復咀嚼這個名字,眼底幽暗,看來此人實在不好相與。
鐘渠成聽說趙楦的消息時人在歌樓上,女孩兒們調笑著往他唇邊涂口脂,正樂不思蜀呢,有人來低聲報了個口信,花紅柳綠紅忽而“哄“地一下被他推散,眾芳花容無措愣在地上,誰也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這位爺。
鐘渠成卻沒有心思再管她們,只顧揪住小廝的衣裳,瞪大了眼睛,問,“你說他被下派到哪里?”
“廣府西路,邕縣。”
“確鑿?”
“確鑿,老爺特命我來通知您。”
“這是什么鳥不拉屎的地方!”鐘渠成當即重重拍桌,“吏部那幫孫子干什么吃的,拿人錢不辦人事!”
“爺,小聲些!小聲些……”小廝眼看四周,趕忙低聲道。
鐘渠成壓了壓心火,降了聲音,吩咐道:“即刻備馬,回府。”
鐘渠成一回來,成平候的書房就熱鬧起來了。
“爹,這是怎么一回事兒?!”著暗紅錦袍的人帶著滿腔疑慮急匆匆跨進屋來,下擺都甩出了風聲。
成平候正氣定神閑地倚著軟榻執旗對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對面坐下。
“爹!我沒心情下棋!您快別賣關子了。”鐘渠成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爹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坐下說能急死你小子咋地?”
“好好,我坐。”鐘渠成一屁股坐在軟榻上,身子稍稍前傾,“景明真給下放到那窮山惡水去了?不都給吏部打過招呼了嗎?他們怎么辦的事?他們……”
鐘父擺手打斷他:“這事兒你怪不得吏部,沒轍,這回他們說了不算。”他把手往空中揖了揖,“是圣上的意思。”
“圣上的主意?”鐘渠成十分不解,“圣上日理萬機,他怎么會注意到景明?沒道理啊,難道景明犯什么事了?”
鐘父輕哼一聲,捻起一顆黑棋:“正是犯事了……聽說是得罪了國舅,誰也救不了他,我可警告你,這回你別去湊熱鬧,不然咱家誰都吃不了兜著走。爹早跟你說過,離這姓趙的小子遠一些,此人乖張不訓,遲早有一天惹禍上身。未任官先遷,也算頭一人,上面的意思很明確,你別再傻不愣登的往前湊,幫他通融已是仁至義盡了,以后莫要再往來,免得落人口實。”
鐘渠成身子塌下來,愣了好
半晌,陷入沉思。
鐘父以為他在權衡斟酌,正待要開口寬慰,卻聽鐘渠成問道:
“國舅,是哪個國舅?據我所知皇后娘娘家沒壯年男丁……她唯一的弟弟還在牙牙學語,景明從哪兒得罪的?”原來自從“得罪國舅”后,其他的話再也沒往鐘渠成耳朵里鉆。
鐘父氣不打一處來,抄起手邊的煙斗給了這個小兔崽子一榔頭。
“哎喲!您打我干嘛!”鐘渠成捂著腦門一臉怨懟。
“為父方才說了什么?”
“景明得罪國舅。”
"下一句。"
“兜著走。”
“再下一句!”
“往前湊。”
“你!小兔崽子!故意氣你爹是不是,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鐘父又抄起了煙斗。
“爹!爹,爹爹,知錯了孩兒知錯。”鐘渠成趕緊握住了煙桿,“聽見了都聽見了!孩兒心里都清楚,您消消氣。”
“就算我不再去找景明,問問緣由也無傷大雅,您想想,事已至此,難道我還能去替他報仇不成?”
鐘父一臉狐疑,分明不信。
鐘渠成心虛地干笑兩聲,趕緊轉開話題:“話說回來,爹,季貴妃兄弟最多,難不成所謂國舅……”